三天后的周六,我跟同事拆了个班,按照单老板说的地址,在凌晨一点左右,找到了那家麻将馆。
这家麻将馆隐藏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看上去有点像刀姐落难之时,住过的那种快要被拆迁的胡同,破破烂烂的,十分隐蔽,地上的雪都被踩成了稀泥。暗红色的大铁门微微地错开了一条缝隙,裂开一束幽光,非常昏暗,雾蒙蒙的。门上连个牌匾都没有,倒是贴着两位门神,早已经褪了色,在惨白的月光下,张牙舞爪地瞪着眼。
我沿着门缝刚往里看了眼,顿时吓了一跳,一条黑影呜呜地叫着,朝我蹿过来,但蹿到一半就停住了,我听见铁链子哗啦啦响。
院子里的门开了,散出两束白光,伸出了两个脑袋,一个光头,一个梳着小辫儿,都被光影割裂着,好似斑马的屁股。他们先是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才真的朝门口走来。
“你找谁啊?”光头问,透过幽暗的门缝上下打量着我。
“哦,我是小惠儿的朋友。”我说着,撑开了手提袋儿,给光头看了看里面一沓沓的人民币,“她让我给她送点钱,急着翻本儿。”
大光头朝着身后的小辫子眨了眨眼,“我说怎么样?”,继而又扭过头来,嬉皮笑脸地说,“原来是惠姐的朋友啊,快请进请进……”
我跟着这俩人就进了麻将馆,但见馆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一排排小草坪似的麻将桌,鳞次栉比,人们围桌而坐,叼着烟卷,噘着嘴,有的还闭着一只眼,是撸胳膊挽袖子,动作十分夸张:有人把牌放进嘴里吹气,再往桌上一拍呐喊着奇怪的咒语,却不免失望而归。还有的,直接在牌桌上和牌友对骂,每打一张牌都要接对方的短儿,搞得牌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当然,也有人默不作声,专心致志,不时推倒一片,冷笑着收钱。不过最要命的还是位大爷,他的椅背支着个晾衣杆儿,杆上挂着个吊瓶,吊针就扎在手背上,竟还在摸牌。
我叹了口气,是左顾右盼,目光不停地搜寻着小惠儿的影子,却始终没有发现,“不在那,这边,贵宾间……”小辫子说着,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我跟上。大光头却已然离开,去劝说那桌打牌时对骂的冤家,好让他们别把桌子给掀了。我赶紧跟上了小辫子,在贵宾间的门前停住,说是贵宾间,其实就是个单间儿,门上并无标识,倒是贴了幅崭新的财神爷。小辫子先是轻轻地敲了敲门,缓缓地推开,像条蛇一样滑进去,点头哈腰地说:“惠姐,有人找你!”
“谁啊?”小惠儿叼着烟卷慵懒地说,正在摸牌,连眼皮都没抬。
我看见她那幅赌鬼的丑态和桌面上那一沓沓的人民币,这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是我,给你送钱,翻本儿来啦!”
“送钱?”小惠儿这才打了个哆嗦连忙抬起头,见来人是我,赶忙站起来,连刚摸到手的那张牌都掉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顿时就捶胸顿足起来,“东风啊东风,我等了一晚上的东风啊……”
“我说,你还打不打啊?”旁边的一个大胡子催促道。
“打打打,东风都到了怎么能不打呢!”她说着竟又坐下了,猫下腰捡起牌,把东风插入牌中,嬉皮笑脸地扬了扬头,“钱叔,你稍微等一会儿啊,打完这圈我就不打了,哎呀,您怎么来了……”
“卢晓惠!”我大吼一声,走上前去,把手里提的钱往牌桌上一丢,“你打吧,再打下去!你早晚就得用这个当赌注!”
小惠儿愣了一下,瞥了眼桌上的钱,坐在他身边的大胡子还抓起了一张抖了抖,愤愤地说:“妈的嘞,你谁啊!找死啊!”
就在此时,我身后的小辫子冲了过来,架住我就往外拖,“他娘的,你他妈哪儿蹦出来的,走走走,出去,出去!”
“住手!”小惠儿喊道,“谁让你动我钱叔了,滚!”
小辫子一愣,歪了歪脑袋,这才松了手。
“钱叔,您别多想,我就是业余时间打打麻将放松放松而已。”小惠儿尴尬地说,又站起来,额角上渗出冷汗。
“放松放松?”我冷笑了声,“小惠儿啊,你看看之前好端端的牛记面馆儿,现在都萧条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情在这放松?
你倒是说说,我和你单叔借你的钱,你是不是都输在这牌桌上了?你们买房的钱,你是不是都输在这牌桌上了!
那可是老牛家的本钱!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我说着,从旁边拽了把椅子,狠狠地往地上一墩,堵着门就坐了下来。
小惠儿捋了捋头发,面色惨白,皮笑肉不笑,淡淡地说:“钱叔,你误会了,我呢,是想以后也开家麻将馆,这才在这取取经。毕竟,做面馆太辛苦嘛,起早贪黑的,又不好赚,不如以后开麻将馆!”
“你敢!”我说着,嗖地站起来,指着卢小惠儿的鼻子,“你知不知道牛记面馆是百年老店!你知不知道那锅老汤就足够你这辈子丰衣足食,你却要开麻将馆!你这不是守着块金子不要,去讨饭吗?”
“我守着块金子?”小惠儿哼笑了声,从牌桌后绕了过来,瞪着我的眼睛说,“钱叔,我守着的不过是个傻子……”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诧道,感觉自己那颗滚烫的心刹那间就坠入了冰窟窿,望着她的眼睛,我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
“走!我送你回家,熊熊还在家里等你,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我说着抓过她的手腕,“你以后不要再赌了,你只要不赌一切就还来得及,只要有牛记面馆,只要有那锅老汤,日子一定会……”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小惠儿说着,狠狠地甩开了我,又转回到赌桌后,“我还没玩儿够呢!欠你的十万块,我会尽快还你。你不过就是个开公交的,咱们非亲非故,我跟熊熊的事儿,你以后少管!”
“走吧!别耽误我们做生意啦!”小辫子冷笑着说,往外拉我。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乱,我听见狼狗吠叫的声音,桌椅翻倒的声音,有人扯着脖子大喊:“雷子!雷子!炸了!炸了!”
小辫子的脸立时就白了也顾不上我了,赶紧夺门而出,三晃两晃不见了人影。贵宾室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大约有七八个警察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电棒子,“别动!都不许动!蹲下,手抱头!别动!”警察们是连喊带叫,屋里的人顿时都慌了神,赶紧抢夺电动麻将桌上的钞票,小惠儿也不例外,是一个劲儿地往兜儿里揣,那个大胡子不仅装自己的钱还趁乱抢了小惠儿的钱,一把将她推倒。随即敏捷地爬到麻将桌上,推开房顶上的天窗,双手一撑,逃之夭夭,另外两个男的同样破窗而出。此时,有两名警察似乎发现了这个贵宾间,手持电棍就冲了过来,小惠儿脸都白了赶忙冲过去一把推上了门,锁好。
我瞥了她一眼刚想打开门,小惠儿却噗通一声给我跪下了,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抱着我的大腿惊恐地哀求道:
“钱叔,我知道错了,我真的输了很多钱,我不想进监狱!钱叔,你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是进了监狱,熊熊怎么办?你以为我为什么赌博,我就是心里憋屈,我就是离不开熊熊才赌博的,钱叔你救救我,有机会我再向你解释!我发誓我不再赌了!我真的不再堵了!我回去好好和熊熊过日子!钱叔你救救我,熊熊不能没有我,钱叔!”
只听咣当一声,我本来扶着门把的手被这剧烈的震动弹了回来,“开门!里面的,开门!”警察大喊着,不住地撞门。
小惠儿还跪在我的脚下,仰着脸,头发乱在额上,只是不敢再哭出声了,她捂着嘴巴,用绝望的目光哀求我,泪流满面。
撞击一次强过一次,门上的锁孔不停地伸缩着、震动着、凸起又落下,好似高压锅上因沸腾而转动阀门,连螺丝都掉到了地上。
“开门!快开门!”两名警察轮番撞门,螺丝又掉了一个。
我连忙俯下身,瞪着小惠儿的眼睛说:
“我救你不仅是为了熊熊,哪怕是为了你自己,也不能再赌了!”
小惠儿愣了一下,空洞的瞳孔中突然有了形象,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赶紧蹬着椅子上了麻将桌,因为小惠儿身材矮小,就算跳起来也够不到天窗,我只好将她举起来,她这才撑着天窗的边沿,踩着我的肩膀爬了出去,我长出了一口气,还没等跳下桌子,两名警察就破门而入,一高一矮,举起警棍对准了我的脑袋,呵斥:
“别动!下来!蹲下!脸冲墙,抱头!还想跑?跑得了吗!”
“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我没赌博……”我抱着头蹲在墙角辩解道,在我的生命中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没赌博?没赌博大晚上你这来这儿干嘛?”警察斥道,瞥了眼狼藉的麻将桌和散落一地的麻将牌,“起来!手放下!”
“我真没赌博,我那钱都是假的,不信你看……”我说着朝桌上努了努嘴,那些纸钱相比真币红得过分,在白炽灯下很容易分辨。
矮个儿的警察抓起一张,又厌恶地丢到地上,瞥了我一眼,“神经病!”
“警察同志,这都是误会!我来这是反赌,特意用纸钱恶心他们!”
高个儿的警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咔嚓一声被他铐上了手铐,“有什么话,你到所里再说吧!”
我感到非常沮丧,无奈地问:
“那要多久,我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
“有病人你还来这啊?”矮个儿的警察说着,推搡着我出了贵宾间,“多久我们也不知道,这要视你的情况而定!”
“警察同志,我老婆真有病,瘫痪在床。需要人照顾……”我说着又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您看这样好不好,我给我一个朋友打电话,让她帮忙去家里帮我照顾一下,这总可以吧?”
“你哪那么多废话!到了所里再说!”高个儿的警察说着,按着我的脑袋,把我押进了警车,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警车。
凌晨两点,我痴痴地望着窗外。突然,607 路夜班车迎面开来,顷刻间与我擦肩而过,我扭过头,恍如隔世,许久才眨了下眼,可惜我看不清车上那些熟悉的背影,是老大吗?还是杨世界?
我看不清,车很快就过去了,最后只注意到落在玻璃上的细小雪花儿,快过年了,我突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很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