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当单老板赶到牛记面馆,却看到小惠儿全须全影儿的和熊熊在面馆中忙碌时,他所感到的震惊,绝不逊于三天后,从那个高个子民警的手中,把我从派出所里接出来。
当然,发现接我的人是他时,我也很震惊。
“原来是这样,还好你跟老廖有些交情。不然我嘴皮子磨破了也不好使,估计还得再关几天。他们还给我单位打了电话,了解情况,现在倒好,车队领导八成以为我请假就是为了赌博呢!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事儿闹的……”我说着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你怨谁?”单老板亦正亦邪地瞥了我一眼,像是知道了什么,我垂下了眼皮,试探道,“唉?你怎么知道的?刀姐告诉你的?”
被捕的当晚,在我的一再要求下,警方总算是派人到我家核实了情况,然后问我,你想让谁去照顾你妻子?
“刀姐。”我说,他们点了点头,似乎很放心。
“刀姐是告诉过我没错。”单老板说着,替我打开了车门,“但在刀姐之前,早就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谁?谁告诉你的?”
“卢晓惠。”单卫国说着,打着了火儿,“她是哭着对我说的,说自己错了,要改邪归正。求我想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这么说,你都已经知道了……”我说。
“呵呵,我都知道了?”单老板苦笑着说,叹了口气,开得有点儿猛,“我当然知道啊,就是我报的警嘛!真他妈的,该抓的没抓到,不该抓的抓起来了,这他妈都什么事儿,真是……”
“啥?是你报的警!”我诧道,突然压低了声音,“你想让警察抓走小惠儿?他们家的事儿你不是不管了吗?再说了,不是你跟我说的,小惠儿就是熊熊的命,抓走了小惠儿,你就不怕……”
“怕?怕有什么用?”单老板抬高了音量,突然打断了我。
他告诉我,其实那天,当我向他打听那个赌场的位置时,他就猜到了我打算干什么,只不过没想到事情赶得这么巧,更没想到我会帮助小惠儿逃脱,“说实话,那天你找我聊完之后,我感到挺惭愧的……”单老板说着点了支烟,也递给我一支,我赶忙接过来,这三天在局子里可把我憋得够呛,烟瘾犯得厉害。老单给我点着了火,接着说:
“钱师傅,您跟老牛家萍水相逢,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又是借钱,又是规劝!牛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嫂子更是在临终之时千叮咛万嘱咐……”单老板说着,就有点哽咽,“正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如果就这样甩手不管,小惠儿离开熊熊只是迟早的事儿,在那之前,她还得把老牛家的家产败光!你知道,赌徒要是红了眼,啥事儿干不出来啊?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知道这个卢晓惠会不会卖掉牛记面馆的店面,甚至卖掉那锅老汤!这可是比老汤被偷更没辙的事儿啊!牛家的媳妇卖牛家的老汤,算是人家老牛家的内部行为,合理合法,外人管的着吗?到那时,熊熊不是一样也活不成吗?所以啊,我就下定了决心,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报警端了那个赌窝,顺便把她给抓起来,该判几年判几年,万一改造好了,那是熊熊的福气。改造不好,也暂时杀杀她的锐气!至于熊熊,大不了我再把他关起来,派几个伙计盯着,还真能让他死喽?走一步算一步吧……”
听罢,我叹了口气,心想单老板分析得不无道理,也是够难为他的了,“单老板,看来我这横叉了一杠子,真是给您添了麻烦啊!”
“不不不,钱师傅,您快别这么说,我谢您还来不及呢!”单卫国连忙说,“刚没听我说吗,小惠儿现在变化挺大,向我承认了错误,还说要改邪归正,以后再也不赌了,是痛哭流涕啊,不像在说瞎话,看来,她是被您的行为给感动了。对了,那天您怎么就帮她逃跑了呢?您胆子不小,挺仗义啊!”单老板说着,扭头看了我一眼。
“小点儿声你!”我说,差点捂住他的嘴,连忙朝窗外看了眼。
“在车上你怕什么?就咱俩。”单老板笑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可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进局子,头一次……”我说着,还真有点儿后怕,“以后少提,少提……”
“那你咋没把小惠儿给交代了呢?”单老板调侃道。
“交代了我不更惨!”我说着又吸了口烟,“再说了,我还是觉得,人啊,要改变,就得打心眼儿里想改才行。小时候,我姥爷就跟我说过,‘人啊得自成人,打骂成人不是人’,靠威胁恫吓不行。我也听说不少人进了监狱,出来后不但没改好反倒更糟糕了,那个‘白猴儿’不就是如此吗?况且,小惠儿又不是十恶不赦、杀人放火,再加上熊熊的关系,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多给别人一次机会……”
单老板边听边点头,时间不大就到了我家楼下,我这心也总算是落了地,在局子里我最担心的就是倩倩,一想起来就一百二十万分的后怕,倘若真因为这件事导致我没法继续照顾倩倩,或是倩倩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可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想到这,我一步就迈上了三个台阶,三窜两窜就到了楼上,也顾不上老单了,捅开门就往里进,一把就推开了卧室的门。
刀姐一惊,赶忙回过头来,望着我说:“你可回来了!”
倩倩倒是没看我,靠在被垛上,刀姐正在给她喂粥。
我也顾不上向刀姐道谢了,赶忙从她手中接过粥碗,坐到倩倩身边,倩倩错了下眼珠,依旧面无表情,却轻轻地张开了嘴。我很高兴,连着喂了她好几口,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这才扭过头对刀姐说:
“艳红,这几天,麻烦你了!”
刀姐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失神,但很快又大大咧咧地说:
“钱师傅,瞧您说的,你跟倩姐那就是我马艳红的亲人,你们的事儿,就是我马艳红的事儿……”
正在此时,老单终于也赶上了,走到马艳红身后,探着个脑袋,谨慎地望着倩倩,道了声:“嫂子好……”面露困惑之色。
刀姐见状就把他带出了卧室,轻轻地关上了门。
时间不大,倩倩就喝完了我手中“小灶版”的皮蛋瘦肉粥,之所以是“小灶”,因为香米、皮蛋和瘦肉都已经被刀姐用高压锅呲得稀烂,入口即化,很适合倩倩食用。我又给倩倩盛了小半碗,她又都吃了,看来食欲不错,但不能吃太多,到此为止。我打开电视,又陪她看了一会儿,聊了聊天,最后检查一下她并无排泄,这才抽着他的后背,虚着劲儿把她放倒,平躺在床上,打开了那盏水晶吊灯。
望着迷离的灯光,倩倩很快闭上了双眼,小腹饶有节奏的起伏着,就像平静的海面。我长出了口气,倍感轻松和幸福,忍不住轻轻地伏在她身上,几天来,第一次,获得了真正的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轻轻地敲着卧室的门,这才发觉自己不小心睡着了,赶紧扶起身,拍着脸颊醒了醒盹儿,想起门外的刀姐和单老板,脸上就有点儿发烧,赶紧走过去开了门。
“钱师傅,打扰了,这几天挺累的吧,也真是难为您啦。”单老板说着,咧了咧大嘴,“这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一是您出来了;二是小惠儿跟我说了不止一次,等你出来,她一定要当面谢谢你;三是,我作为熊熊的干爹,小惠儿的干公公,更是得谢谢你。我看这样吧,今天啊,我单卫国做东,钱师傅、刀姐,你们都来我的东来菜馆,熊熊和小惠儿也到,咱们好好聚聚,庆祝庆祝!对了钱师傅,你今晚也不用开车吧?机会难得啊,我店里可存了几瓶好酒……”
“您太客气了,这算得了什么呢?我看就算了吧,您不用破费,咱们细水长流……”我连忙推辞道。
“不不不,钱师傅,您还是得来一趟,我这蓬荜生辉啊!”单卫国坚持道,“您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单卫国面子!”
刀姐也说:“是啊,钱师傅您就来吧!我正好也想跟着凑凑热闹,会会这个小惠儿,看看他是不是像单老板说的那么可怕。嘿嘿,再说了,您还看不出来吗?人家单老板,是想借这个机会,趁热打铁啊!”
“趁热打铁?”我说,望着单卫国。
单卫国嘿嘿一笑,点了点头,“呃……钱师傅,不瞒您说,我就是想趁热打铁。”单卫国说着,拉着我坐下,“这么说吧,现在啊,小惠儿是真有要改邪归正的意思,不过呢?我就怕她是三分钟热度,时过境迁,疲沓了,老毛病又犯了,那可就麻烦了!所以呢,我想借着这个契机,好好敲打敲打她,整点儿仪式感,大家聚在一块儿吃顿饭,在饭桌上,让她深刻反省,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当着咱们这些长辈的面儿立个保证!这时候,关键就看您啦!钱师傅!”
“看我?”我诧道,不住地摇头。
“嗨!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啊?”单老板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说,“您现在就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些天我也看出来了,小惠儿现在是打心眼儿里服您、感激您!所以啊,她肯定能听您的话!
到时候,您义正辞严地跟她说道说道,让她以后好好地跟熊熊过日子!她肯定能上心,她要是真改了,跟熊熊好好把这小面馆儿开下去,把这小日子过起来,老牛家也就中兴有望了!
我这心啊,也算彻底放下了!”
我抿着嘴点了点头,顿了顿,若有所思。
“钱师傅?钱师傅!”单老板问,神色有些焦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您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我这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给他倒了杯水,“同意,当然同意啊!既然是好事儿,我又能帮上忙,为啥不同意啊?”我说着又拍了拍单卫国的胳膊肘,“不过老单啊,我看这样,就别去你的东来菜馆了,你们今天都来我家,咱们掰开了揉碎了,我好人做到底!”
“太好啦!”单卫国说着,抓起了水杯是一饮而尽,突然,他有皱了皱眉,“不行不行,来您这不妥,总不能让您请客啊!”
我嘿嘿一笑,也没跟他客气,“我说我请了吗?看看都几点了,单老板,差不多赶紧叫伙计往我这送饭吧!”
“得嘞!”单老板应了声,笑着掏出手机安排,刀姐也欢天喜地给顺子打了电话,让他待会儿送来一只四更烤乳猪和招牌烤串。
“那我先告辞,开车去接熊熊他们两口子!待会儿就到!”单老板说着,风风火火地赶到门口,我连忙送出去,只见他左脚刚点出门槛,又猛地缩了回来,触了电似的,连忙扭过头认真地望着我,小声嘱咐道,“我说,待会儿吃饭时别说漏了,您可千万别提我报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