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单老板说小惠儿一直很想见我,但刚到我家时,她很紧张,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已经完全没了在面馆中迎来送往时的泼辣和自信,甚至还不如熊熊这个孤独症患者显得自如。
为了缓解尴尬,我带她和熊熊原地转了一圈,好简单地参观一下我的小家,还特意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幅画给小惠儿看,告诉她这就是被我老婆誉为大师真迹的作品。小惠儿捂了下嘴,很惊讶的样子。
“熊熊,这真是你画的吗?”她问。
熊熊嘿嘿地点了点头,倒是没多在意,反倒从箱子里又翻出许多别的画来,一张张看得入神。我告诉他,这都是你倩倩阿姨画的。
“可以,送我这张吗?”熊熊问,画上是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爸爸、妈妈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倩倩一直都很想要个女儿。
“为什么要这张啊?”我问。
“爸爸、妈妈、姐姐。”熊熊指着画说,笑得很开心,“我还要在上面画上熊熊和小惠儿……”
“好啊!”我笑着说,“你倩倩阿姨早就想看你画画了,可惜一直也没机会,不如你现在就画给她看好不好啊?”
“好……”熊熊低着头说,好像很腼腆,舌头却舔着上唇,我知道这是他表达快乐的方式。
我说着便轻轻地推开了卧室的门,却被小惠儿阻拦,“钱叔,您别听他的,不好打扰阿姨休息……”
从小惠儿的反应看,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大概是单老板开车接他们时提前打了预防针。可我知道,其实她也很想看看倩倩,因为小惠儿说这话时,目光已然穿过门缝落到了床边。
“没事的,我老婆真的很想看他画画。”我说着推开了门,屋里的吊灯还亮着,倩倩已然睁开了眼,痴痴地盯着天花板。
我立时闻见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也只好把熊熊先打发出去,小惠儿却没走,自告奋勇地帮我收拾了倩倩的粪便。随后,我又给倩倩擦了擦身,“像现在冬天还好,夏天时每天至少要擦六遍,否则会长褥疮。”我说着,从小惠儿手中接过投洗的毛巾,温热的雾气迎面扑来。
不多时,刀姐端着腊八粥走了进来,刹那间粥香四溢,倩倩又本能地张开了嘴,我本想亲自来喂,刀姐却把我和小惠儿都推了出去,说菜都上齐了,尤其是烤乳猪得趁热。她让我们先吃,倩倩由她照顾,考虑到单老板还在外面等着,我深感责任重大,也只好勉为其难。
小惠儿仿佛已经参透这桌酒席的意义,闷着头,抿着嘴,也不说话,先是给单老板倒了盅酒,而后又给我倒上,紧跟着就给自己满上了,二话不说,第一杯敬了单老板,第二杯敬了我。还没等我俩举起酒杯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人家姑娘早已将两盅白酒一饮而尽。
这两杯酒喝得是嘎嘣脆,好似当空炸了个二踢脚,咣咣两响,把我和单老板给炸蒙了,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打乱了全部战略部署。
紧跟着,小惠儿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卡,一张金卡,一张银卡。金卡递给了单卫国,银卡递给了我。这下,我俩更懵了,说什么也不接,小惠儿也没跟我们多说,直接把卡放到了我俩的酒盅旁边。单老板低头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当初在婚宴上给小惠儿的那张吗?
“惠儿啊,你这是啥意思?”单老板问,我也问。
小惠儿眼圈一红,“单叔,这卡就是您当初给我那张,可惜我混啊!不瞒您说,两百八十万,让我输了整整八十万啊!当然,这还不包括您借我那二十万。所以,我把这卡退给您,一呢,是还您的钱,这里有二十万是您的,您回头取走,密码什么的都没变。二呢,从今往后,我和熊熊开面馆儿挣的钱,也都会按月如数上交,啥时候把我败掉的那些钱补上啥时候算完。而且,这钱我也不管了,还是由单叔您亲自把关,如果有需要,我会向您申请,您以后就是我们家最大的领导,就是我和熊熊的亲爹!我俩一定会好好孝敬您!”
这一席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得单卫国是热泪盈眶,啥计划啊、敲打啊、让人家赌咒发誓啊,全都没必要了,这叫釜底抽薪,人家把钱都如数上交了,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虽说已经败了一百万,但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老单是连连点头, 一仰脖儿,把面前的酒干了。紧接着,小惠儿又望着我说:
“钱叔,给您的这张卡里有十万块钱,就是您当初借我那十万,要说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还没来及赌,警察就……
说句实在话,您跟单叔的情况还不一样,单叔跟老牛家算是世交,但您呢,跟我们可以说是萍水相逢,充其量,我们坐过您的车,可就是这样……”说着,小惠儿那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今天,来您家一看,心里就不是滋味,您家也不富裕啊,阿姨还重病在床,在这种情况下,您却能拿出十万块借给我,您……您可真是大好人啊!
可……可我呢!我拿着您的血汗钱去赌!我不是个人啊!我骗了您啊!”小惠儿说着是泣不成声,我连忙安慰,缓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才接着说,“可即便如此,您还是慈悲为怀,冒险进入赌场想要拉我一把,可恨我不识好歹,还对您恶语相加!结果我遭了报应了,赶上警察临检!我认为我完了,肯定交代这儿了!不瞒您说,我这盘子赌得可够大了,一把就是好几千啊,要不然我也不能输得这么快……结果钱叔您不计前嫌,愣是把我给救了,自己倒是蒙冤进了派所,就这样您也没把我供出来!您说,如果我还不学好,那我还算个人吗?”
小惠儿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后一撤身,噗通一声就跪地下了,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身,举起左手的三根手指,“钱叔,单叔,您二位对我有再造之恩,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卢晓惠今天发下毒誓,从今往后我要是再做对不起熊熊,对不起老牛家,对不起牛记面馆儿的事儿,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我……”
“别说了,别说了……”
我和老单一边安慰一边把小惠儿搀扶起来,心说够瞧的了,这孩子入过娼门,身上有股子江湖气,指天对地是磕头赌誓,但这也说明人家是动了真情了,那我们还有啥好说的?从此就是一家人了呗!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刀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手里托着个空碗压低声音,笑着对我说:“都吃干净了,也睡下了……”
小惠儿连忙扭过身,红着脸从刀姐手中接过碗,送到厨房冲洗干净,这才又回到客厅跟我们坐在一块儿,抹着眼泪,挺难为情:
“刚才是实在是对不起,我在外屋是不是太吵了,影响了……”
“没有没有。”刀姐笑着说,“挺好,我在屋里都听见了,这姑娘的性格我倒是挺喜欢,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啊。知错就改比什么不强?钱没了再赚呗。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得了!”
小惠儿连连点头,又敬了刀姐一杯。
接下来的谈话非常融洽,酒菜吃得也非常舒心,小惠儿频频给我们敬酒,没想到她的酒量了得,估计我和老单加一块儿也喝不过她,刀姐倒是勉强能跟她对上茬子,熊熊本来不喝酒的,结果单卫国一高兴,也给她灌了两杯,两杯酒下肚,熊熊就不行了,晕晕乎乎的喊妈妈,小惠儿告诉我,这是熊熊感觉要睡着之前,一定要做的事,每天入睡前都要喊妈妈,就好比,走到门前要敲门一样。
“他说,这是提醒妈妈,别忘了来梦里见面……”小惠儿说着,叹了口气,把熊熊扶到沙发上,刚沾上沙发,这小子就鼾声震天,“有时,我真羡慕熊熊,有人可以梦,是件很幸福的事儿吧……”
可能是因为多喝了两杯,不知又想起了哪些往事,小惠儿的眼泪成串地落下来,其实我们都明白,小惠儿之前既然从事过那种行业,家里的情况肯定不会好,但也没想到会糟糕到这个地步。小惠儿说,他妈是未婚先孕生下她的,在她三岁那年,就喝农药死了。据说那年,她娘才十七岁。当然,这些都是她外婆告诉她的,她从小在外婆家长大,外婆也是寡妇,挺疼她,但后来外婆也嫁了人,还给她生了两个小舅舅,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后外公对她不好,非打即骂,外婆管不了,她害怕死这个后老伴儿,在他面前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小惠儿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外公不让她上了,那倒无所谓,反正她也不爱上,就留在家里务农,还要伺候两个小舅舅。
“我简直就成了老妈子!”小惠儿咬牙切齿地说,“他喝醉了就打外婆,骂她生出个不要脸的闺女,还留下我这个拖油瓶!我护着外婆,他又打我,我抓起农药,当着他的面喝。命大,没死了。后来,我那两个小舅舅一天比一天大,家又小,不方便,我那个后外公虽然不敢打我了,却总是甩闲话,实在待不下去了,我就跟着二姐跑了。”
这位二姐不是真二姐,是小惠儿同村的一个大姐,比小惠儿大着小十岁,常年在外面打工,每年回家都穿金戴银的,还总往家里寄钱,几个弟弟都是被她供着盖了房,娶了媳妇,父母逢人便讲她做生意多本事。但也有人背后说闲话,说她在外面“卖肉”。都说笑贫不笑娼,其实还是笑的,只是大家不明着笑罢了,毕竟村里欠她钱的人不少。
小惠儿在这方面并不傻,之前在村里也谈过一个男朋友,摸过手,亲过嘴,多多少少懂一些,他对大姐说:“我卖艺不卖身。”
大姐笑了,上下打量了着她,“卖艺,你会什么?”
“跳舞。”小惠儿说着,动了动脖子,翻了个腕花儿,眼神迷离而悲怆,我觉得她大概喝多了,语速越来越快。
她说,不久之后,自己就被二姐介绍给一个唱花鼓戏的小戏班子。从此过上了走街串巷,居无定所的生活,就像一群流浪的吉普赛人。什么地方办喜事,什么地方办丧事,什么地方开张大吉,什么地方乔迁之喜,他们就在广场上拉一盏大灯,搭上个台子,就地演出。
“我们没有一个会唱花鼓戏的,我们跳脱衣舞。”小惠儿说。
这些十七八岁的农村小姑娘演得很认真很投入,一边唱着革命歌曲,一边甩头发、扭屁股、踢大腿,爬在地上起起伏伏,重复着几个单调而乏味的动作,顺便把衣裳一件件脱掉,最后脱得一丝不挂。
观众还真不少,年轻的也有,但还是老头子居多,花个二三十买张票,挤在前排光线好的地方早早地坐下等待开场。小惠儿说那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走南闯北去了不少地方,因为能站在舞台上跳舞,而且台下还有掌声,“反正卖艺不卖身,我那时觉得,跳舞就是艺术,脱光了呢,就是人体艺术,而且还能赚下钱……”
那时候,小惠儿觉得这样的日子很潇洒,总比窝在老家受气强得多。后来,离家的日子终归越来越长,年底的时候,她竟也开始想家了,这令她感到莫名其妙,想她的外婆?好像不是。想她三岁时就喝农药寻了短见的妈妈?好像也不是。难不成是想那两个蛮横的小舅舅甚至是她的后外公?不不不,更不可能了。所以,她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家,家里本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啊。可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不过是一种求生行为,一种违心的模仿,好让自己不太个别。毕竟,周围的小姐妹们总会跟家里通电话,还隔三差五地寄钱回家。
小惠儿竟也跟他们一起去邮局汇钱,假装有一个家,每次还要寄得最多,只为同伴们的赞美,满足一点儿微不足道的虚荣心。
结果,小惠儿还真接到了外婆打来的电话。
但她知道这是外公让外婆打的,因为长途电话费很贵,因为电话那头,隐约响起外公吧唧烟袋嘴儿的声音,因为外公一咳嗽,外婆就调转话题,开始找自己要钱,修房子要钱,两个小舅舅的学费也是钱。
小惠儿都如数寄去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外婆说,是因为她长大了。
“其实不是,我只是喜欢他们低声下气求我的样子,喜欢他们想找我要钱,却又磨不开面子,哼哼唧唧的样子。”小惠儿说着,笑着,哭了。刀姐轻轻地给她拭了拭泪,捋了捋她额上被汗水黏住的刘海儿。
后来,那个二姐又找到她,问她这段时间过得咋样?小惠儿说,挺好。听说你成了台柱子,害臊不?二姐问。小惠儿说你不懂,这叫为艺术献身。二姐很高兴,捋了捋她的头发,捏了捏她的脸,夸她模样好,脑子快,问她想不想多赚一点。小惠儿知道是什么意思,郑重其事地说,为艺术献身可以,为别的不行,她还是卖艺不卖身。二姐笑着说,这好办,她现在也做艺术,歌唱艺术,比花鼓戏高级。
就这样,小惠儿跟着这位二姐来到县城的一家 KTV 洗浴城,做了一名陪唱女,陪唱不赔洗,工资跟她之前蹦蹦跳跳一个月只多了三百块,但是轻松不少。二姐当时也在这家 KTV 洗浴城做事,手底下管着几个陪唱、陪洗的小姐,其中,只有小惠儿卖艺不卖身。二姐说,你看你现在才拿多少?再看看人家春花、秋月、小辣椒?人家吃的啥?戴的啥?穿的啥?你不是卖艺不卖身吗?二姐依你,针对你的技术特长,二姐打算开发一套新服务,水下舞蹈,脱衣舞你也跳过,现在不过是改在水里脱,观众也在水里而已,都是为艺术献身嘛……
“她其实是让我洗‘浑塘’,就是男女混浴。”小惠儿说着,掏出支烟,点上,轻轻地吸了口,“我答应了。”
后来,有个老嫖客看上了小惠儿,外号“一车皮”,意思是说,这小子嫖过的妓女可以装上一车皮,对小惠儿百般纠缠,小惠儿急了给了他一巴掌,结果被二姐关了禁闭,从陪唱小姐、水下舞蹈艺术家,贬为了普通服务员,薪水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每天站在洗浴城门口给来往的客人鞠躬,给曾经的小姐妹鞠躬,还要照看门前的车辆。
二姐不时就过来敲打她一下,喂她一颗龙眼,一块软糖,“你看这进进出出的男人,哪个不是人模狗样?回到家里,哪个不是好丈夫?抱起孩子,哪个不是好父亲?像你这样的,将来图什么?就图嫁这样的男人?人家还不要你哩!你的最高理想也不过就是嫁个城里人,相夫教子,好丈夫、好父亲,对吧?回过头,他也来嫖!他老婆不知道,别人不知道,谁都装不知道,你可是天天见的……”
小惠儿说,二姐的一席话让她感慨万千。
她首先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由此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她从来也没见过父亲,从来没有;然后,她想到了外婆,由此又想到那个残暴的神经质的外公。她突然意识到,母亲和外婆嫁的男人,还不如人家二姐所言的男人,可就算是这些所谓的好男人也不过如此啊……
刹那间,小惠儿心灰意冷。
“像我这样的农村女孩儿,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家里也没人管,独自在外面混,走这条路,几乎是迟早的事。”小惠儿说着又吸了口烟,“我们村儿后来又出了几个,还是我带出来的。那时,我家里人早知道了,可还是找我要钱,就当不知道一样……”
“你当初让熊熊卖房,也是为了给家里人治病?”我问。
“对,我外婆。”小惠儿说,毫不隐瞒,“不过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外婆根本没病,她装的,为的就是要钱,好给我两个小舅舅盖新房,娶媳妇,当时说是二十万,他俩一人十万就分了。后来我知道了,就对外婆说:欠你的,我卢晓惠这辈子还清了。从此,一刀两断。”
小惠儿痴痴地说,又干了杯酒,目光有些迷离,突然扭过头望着睡在沙发上沉睡的熊熊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哎呀,算了算了,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喝酒喝酒……”单老板连忙打起了圆场,又举起了酒杯,倒是被我拦住了。老单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她不能再喝了……”我说。
“我可以的,今天高兴,我陪单叔再喝一杯。”小惠儿说,这才回过了神,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高高地举起。
“就是!小惠儿这酒量没问题啊!”老单说着,也举起酒杯。
我摇了摇头,没再拦他。
“惠儿啊,钱叔突然想起几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我说,表情挺严肃。单卫国这才反应过来,知道有正事儿,赶紧放下了酒杯。
小惠儿见状也放下了,“钱叔,您随便问。”
我点了点头说:“惠儿啊,你跟你的原生家庭一刀两断,我没说的,换我我也得这么干。但现在你已经有家了,今天,你既然坐在这儿了,咱们就都是一家人,骨肉不亲,人情亲……”
“钱叔,你们现在就是我卢晓惠的亲人啊!”小惠儿突然打断了我,“有啥问题,您只管问!我一定如实回答!”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开诚布公了……”我说着又点了点头,“惠儿啊,当初你外婆要了二十万,你为什么带走了三百万?这个问题,其实你也可以不回答。可你走了,又为什么还要回来?当然,这个问题,你也可以不回答。不过,这第三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
那天,在麻将馆,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说你心里头憋屈,就是因为离不开熊熊才赌博的……这话,是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