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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十二站 管庄 —— 钱师傅和倩倩(一)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管庄,位于北京市朝阳区东部。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已见史籍记述。管庄地区历史悠久,素有北京东大门之称。

历史上曾为元、明、清三代水路、旱路运输进京的必经之地。

元代开凿的通惠河是著名的古运粮河道,辽金时期即用于漕运,近代铁路的建成才使漕运渐废。明代万历年间为皇家草料供应基地,管庄南部通惠河上有围堰,用于停泊船只。

解放初期,管庄地区隶属河北省通县,于 1958 年划归北京市东郊区,基本为农村地区。

乡域内通惠河上有元代修建的杨尹闸遗址,有修建于明正统年间的八里桥,历尽苍桑,仍然屹立于通惠河上。上世纪 50 年代,管庄只是管庄村的对外称谓,那时的管庄村归杨闸乡和常营乡管辖。1965 年从常营乡划出随现今管庄乡和三间房乡所管辖自然村组成双桥人民公社管庄管理区,从此,管庄才真正成为本地区广义上的代名词。

1971 年从三间房乡管辖管理区划出,分别成立双桥人民公社管庄大队和三间房大队。1984 年在管庄大队基础上成立管庄乡人民政府,隶属双桥农村办事处管辖,成立了双桥农场管庄分场。

1998 年场乡体制改革后,管庄乡与双桥农场脱离,直接归属朝阳区领导,2003 年初成立管庄地区办事处。

……

小惠儿胖了,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

杨世界说她和熊熊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小惠儿爱美,对着车窗上的倩影发愁,已经提前预购了明年这个时候的健身卡,熊熊倒是很高兴,喜欢把耳朵贴在小惠儿圆滚滚的肚皮上,嘴里还不停地呢喃:

“小熊小熊,你要乖哦,不要顽皮,爸爸妈妈好爱你……”

“小熊治好了大熊的孤独症……”小惠儿笑着说,一边抚摸着小熊蹬在她肚皮上的小脚丫,一边轻抚着大熊的头发。

突然,小惠儿欣喜地叫了一声,熊熊的脑袋也弹了起来,拍着手激动地说:“小熊踹了大熊,小熊真有劲儿啊!真有劲儿!”

他们相视而笑,手拉着手,不停地抖动,像是在欢庆一场伟大的胜利,看上去不像是一对父母,倒像是两个孩子。

让我想起了倩倩怀孕的时候,那时,我跟熊熊也差不多少,乐得连北都找不着了,每天都非常亢奋,不笑不说话,一说话还爱哼两句流行歌曲,都是关于爱情的。车队队长老乔边开玩笑边说:

“行啊!小钱,恭喜你啊!我本来是让你带个女徒弟,你可倒好把人家带回家当老婆了!你小子还真是贼不走空!对了,现在倩倩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整天挺个大肚子开公交,万一出了危险,我可担待不起!你问问她啥时候休产假?我让她休她还不肯,我看也差不多了,别存着了,就是多休个把月也没关系!我这没那么严……”

望着老乔,我嘿嘿一笑,“乔队长,我也劝啊,可我媳妇儿她就是不听,说一个人在家没意思,除非我陪着她,没办法……”

“你小子……”老乔抿着嘴笑道,上下打量着我。

后来,在倩倩临产前的一个月,老乔终于批了我一个月的假,还冲我神秘的眨了眨眼,我决定下班就贿赂他一瓶正宗的五粮液。

毕竟,对于我们这些开公交的司机来说,如此奢侈的假期,实在是难能可贵,那也是我和倩倩自结婚以来,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虽然之前,有经验的男同事没少向我灌输老婆怀孕时的可怕,比如激素水平不稳定导致孕妇大发脾气,随意哭泣,没事儿就数落老公的不是;吃饭更是要命,基本是吃一粒米,吐一锅粥;晚上睡觉也是一项挑战,躺都躺不下,只能半靠着,要做好一宿不睡的准备。

所以,我本来是抱着开夜班车的机警状态,来迎接这一挑战的,结果,却“大失所望”。因为倩倩的妊娠反应并不重,能吃能喝,还不忌口,甚至都不怎么爱吐,搞得我还真有些不习惯。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变着法地给她做好吃的,研究各种有利于孕妇和胎儿的美食,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化。我问倩倩,这是咋回事儿?她说她八成是怀了个孝顺闺女,特别地疼娘。我笑了,说疼娘就是疼爹。

除了做饭,我的主要工作就是陪着老婆散步、聊天。

有一次,她问我,当初从部队转业,为何不去南方的铁路上工作,离老家近,还是铁饭碗,应该会比现在的待遇好很多。我笑着说如果去了铁路,不就遇不见你了?她说遇不见我,你早晚还会遇见别人,再说了,你留在北京开公交,就能遇见我了?难道你能未卜先知?

我想了想,不知该怎么回答,心想这是不是和激素水平有关?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于是反问道,你呢?你为什么来北京开公交?她说,如果我不来北京开公交,不就遇不见你了?我笑着说,难道你也会未卜先知?她笑了,微低下头,轻抚着圆滚滚的肚子说,这小家伙才会未卜先知,或许所有的机缘巧合,都是为了她呢?

现在,每当我回忆起那一幕,就忍不住泪流满面……

熊熊扶着小惠儿下了车,杨世界望着他们的背影说:“钱叔,我真羡慕他们啊,您说,这傻子都能娶妻生子,我咋就没人看上呢?”

我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小杨,下次你先试着别叫人家傻子,或许就会有傻子会爱上你喽。”

杨世界瘪了嘴,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说,这次回家过年,家里催得厉害,他自己也想找一个了,向我侦讯意见:“钱叔,你觉得我救那女孩儿如何?最近,她没事儿就联系我,嘘寒问暖,还总约我。”

“那你还等什么?”我问。

杨世界又不说话了,半天才说:“我觉得她还没忘了之前那小子,现在正是空窗期,寂寞,所以才找我的……”

“那你呢?”我反问道。

杨世界一愣,低下头,又不言语了。

不久,黑子竟上了车,自从他开上出租,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他非常热情,几乎要与我拥抱,还和车上的每个人都打了招呼,我问他今天怎么不开车,改坐 607 了?

他说,今天休息,晚上跟朋友喝了点酒,刚散了局,顺便坐车看看大伙儿,“你咋了杨世界,垂头丧气的!”

杨世界嘿嘿一笑,顿了顿,突然说:“黑子,求你个事儿呗?”

“啥事儿?”

“我想包你的车,去趟坝上,行不?”杨世界问。

“没问题啊,去旅游?跟谁啊?”黑子笑着问。

“嗨,我女朋友。”杨世界说,由垂头丧气变成了摇头晃脑。

我一愣,瞥了眼杨世界,见这小子脸都有点儿发红。

“行啊,我也见见弟妹!”黑子这下也来了精神,“啥时候去啊?现在还早了点吧,怎么也得六月份,那时候风景才好呢!”

杨世界嘿嘿一笑,点了点头,“黑哥,你这趟要多少钱?”

“啧,见外了不是!”黑子拍了拍胸脯,“那还要什么钱啊,就当帮你忙了!正好我也想去坝上逛逛,你别嫌我当电灯泡就行,在大草原上开车,我也痛快痛快,开开快车!市里这天天赌的……”

“行啊,黑哥,那你带我们好好兜兜风!让我们也感受一下什么叫速度与激情!”杨世界眉飞色舞地说,“我这青春啊,就没加过速!”

“怎么?你坐钱叔的车,没感受过速度与激情?”黑子神秘地说。

“钱叔开的是公交车,还速度与激情?”杨世界笑道。

“嘿!瞧你说的!”黑子说着摆了摆手,“你小子没坐过钱叔的 439 啊?没坐过也该听说过吧?”

“啥 439?”杨世界问,“我就坐过钱叔的 607 啊。”

“哦……也难怪,那时候你还没来北京呢!”黑子说着,歪了下脑袋,言语间带着三分酒气,“这么说吧,你要问我心目中的车神是谁?肯定不是藤原拓海,也不是范迪塞尔,绝对是我钱叔!”

杨世界一听就竖起了耳朵,从包里掏出了小本本,“怎么讲?”

“怎么讲?”黑子把嘴一撇,望着我的背影,“钱叔,您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干佛……”我突然侧过头瞪了他一眼,黑子顿时咽了口唾沫,笑了笑,舌头打起了秃噜卷儿,似乎明白过来了,赶紧改了口,“我之前佛……佛,服过谁?在开车这块儿,没有啊!就服您!为啥呢?”黑子说着,清了清嗓子,示意杨世界做好记录。

“我那时住管庄的西牛角胡同,要到朝阳百货商场上班儿……”

“啥?黑哥,你还做过售货员啊?”杨世界问。

黑子尴尬地咳了声,“别打岔!说到哪儿了?哦,我去商场上班,”只要不想迟到,那首选绝对是钱叔的 439 啊,最快记录从管庄到朝阳门 35 分钟,那公交超出租都是稀松平常的事儿,你要看速度与激情,那就看公交车咋超公交车,同线路的公交车只要碰到一块儿,那就开始了,是你追我赶,争前恐后!你花个一块钱,那就像坐在范迪塞尔旁边,物超所值的感觉,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妹妹,上车时谈笑风生,下车抱着垃圾桶就吐,我钱叔,那绝对是有一颗开 F1 的心啊!

退休之后,让他去开方程式一点儿问题没有!”

“我去,看不出来啊钱叔!”杨世界说着向我投来崇拜的目光,大脑袋晃来晃去,“真没想到!我以为您一直都是这种又慢又稳的 607 路夜班车风格,没想到您还能把大公共开成 F1 呢!”

“废话!谁还没年轻过!车神钱传海可不是浪得虚名!”黑子说着拍了下大腿,“有一次,就在青年路,一座公寓的底商着了火,消防车还没到,可火势都蔓延到三楼了,浓烟滚滚啊,透过三楼的窗户都看见火苗子往外窜了!没办法,那些居民就从窗户里爬出来,二楼的还好,能站在底商凸出来的顶棚上,三楼的就只能站在空调外机上,那玩意儿时间长了,能经得住一百多斤的大活人?虽说是三楼,可目测也得八九米啊!万一掉下来就算不摔死,也得断胳膊断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钱师傅征得了全车人的同意,让乘客们下了车,开着 439 一溜烟儿就冲了过去了,这通操作啊!在人群中是左躲右闪、加速减速、摇头摆尾、倒车、挪车,不出十秒,硕大的 439 路公交车愣是精准地停在了被困人员能够跳下的位置!这公交车大概有三米五高,再加上爬到车顶的钱师傅,就是五米多,二楼的人很轻松地就能跳到公交车的车顶上得救,三楼的人一看有戏,先是跳到底商的顶棚上,随即也被钱师傅一一救下,是死里逃生!围观的人群沸腾了,大家欢呼,叫好儿!刚下车的乘客是一个没走,又都回来了!”

“钱叔,您这车技神啦!而且,您怎么想的呢?这招太牛了,说出来跟拍电影似的……”杨世界说着,嘬了嘬牙花子。

“黑子,这事儿你咋知道的?”我笑着问,许多年前的事了。

“我咋知道的?我当时就在你车上啊!”黑子说。

我一皱眉,黑子微微一笑,神秘地补充道:

“钱叔,别紧张嘛,那天啊,我啥也没干,为你点赞!”

我淡然一笑,也想起那次的事。当时火势紧急,我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样或许是个办法,不过要说完全没有多想,也不是事实。安排乘客下车的时候,我偷偷瞥了眼倩倩,那时,她还是我徒弟,跟车是为了熟悉 439 的线路,所以,她也算是乘客之一。当时,她不愿下车,还被我违心的呵斥了一句,其实我心里乐开了花,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不安的爱意。我知道,即便那趟车上没有她,我也一样会冲过去救人,但是有了她,除了救人之外,就更多了一层浪漫的英雄主义,我总觉得自己冲过去的时候,挪车的时候,爬上车顶的时候,把双手伸给那些惊慌失措的居民的时候,身后总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关切地望着我,因为有这双眼睛的存在,我就有使不完的力量。

后来,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

有一次,我问她,是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那时,我被爱情的甜蜜冲昏了头脑,有点大男子主义,还有点自恋。我说,你不用说,我知道,就是我开着公交车去火灾现场救人那次吧!

倩倩皱了皱眉,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摇着头说:

“那次你凶了我,我为啥要爱你?”

“不是那次?”我问。

“当然不是!”她笑着说,语气充满了讽刺。

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揪秃了尾羽的大公鸡,异常尴尬,没了雄炯炯气昂昂的底气。

“那是什么时候?”我问,隔了许久。

倩倩的答案令我大吃一惊,她说有一次中午,我吃了她吃剩的盒饭,她就是从那天起,对我这个只比她大了两岁的“小师傅”产生了好感。我一愣说,当时,你不是吃不了吗?她说对啊,但又没给你吃,谁知你不嫌弃,竟全吃光了!我没有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意思,也没有告诉她那天我真的很饿,自己的一盒不够吃,或是我从小就不喜欢浪费。“那你呢?”倩倩问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说:“就是从吃了你的剩饭之后啊……”

她腼腆地一笑,靠上了我的肩膀。

那时,我隐约悟出了一个道理:即便是两个彼此真心相爱,很有默契的人,也还是会有阴差阳错,甚至不可理喻的时候。

说实话,这让我产生了一丝恐惧,甚至,是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背叛了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所谓的命运……

当然,这片刻的不安,在炽热的爱情面前,瞬间就被化为灰烬,后来我们结了婚,后来倩倩怀了孕,那种不安再没出现过。

相反,一种无与伦比的,对幸福的确定感充斥着我们,包裹着我们,尤其是在倩倩被推进产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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