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凌晨一点半,倩倩推醒了我,说她的羊水破了。
我瞪开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窜下来,拉开吊灯一看,床单上散落着斑斑血迹。刹那间,我这脑袋嗡的一声好似被猛敲了一锤的铜锣,心说上次检查大夫还说没事儿,离着预产期还一个多礼拜呢,本想隔两天再送医院,看来倩倩是要生啊!我赶紧用冷水泼了把脸,服侍倩倩穿好衣服下地,带齐了之前产检的各种手续,直奔楼下。
到了外边才发现,大雪纷飞,每一片儿都得有指甲盖儿那么大,飞蛾似的往人脸上扑。那是我第一次恨自己没本事,开了这么多年公交,却连一辆车都没混上,让老婆受这份罪。
好不容易走到路口,在那等车。无奈此时,路面上车辆稀疏,出租车就更少了。这肯定不行,我又搀着倩倩往前走了些,径直走到主路上,才看见一辆出租车孤零零地开过来,可惜看见我招手也没减速,估计是没打算停。我急得冲过去逼停了车,好悬没被人家撞倒,司机气得直骂街,结果一看是这么回事儿,又很热心,我们这才上了车,一溜烟儿地直奔给倩倩建档的医院。坐在车上,我紧紧地握住倩倩的手,她的手很冰凉,面色十分苍白,我这心就跳成了一个儿,七上八下,表面上却表现得很镇定,不住地安慰倩倩,倩倩也不多说,看得出挺难受,额上渗出细密地汗珠,轻轻地嗫嚅道:“我想妈妈……”
听了她这句话,我心如刀割,毕竟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谁不希望亲妈陪在身边,只可惜倩倩命苦,初中的时候母亲就得病故了,他爸在老家开了个小杂货铺,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老头儿人不错,不善言辞,非常朴实。我俩结婚的时候,在北京跟我们住了几天。
因为我本身父母也死得早,父亲在我很小时就去世了,我妈改了嫁,后爹人不错,对我也很好。后来我当了兵,有一天,后爹一个电话打到部队,让我赶紧回家,说我妈快不行了,肺癌,之前一直瞒着没敢告诉我,现在瞒也瞒不住了。结果,还没等我从北京赶回成都,人就没了。从此,我就算是“孤儿”了,我后爹两年后又找了个老伴儿,俩人搭伙过日子,我们之间就很少联系了,我结婚也没通知他。
毕竟,很多时候,人一走茶就凉,也谈不上什么人情淡薄,只是命运使然,各有各的出路和生活吧。
正因如此,我和倩倩结婚时两个家庭却只有一位老人参加,也就是倩倩的父亲。所以,我们本想把他留在北京就别走了。可老爷子不习惯,说什么也要回家,接着开他的小卖部。各人有各人的打算和活法,不能强求。谁知,他这一走,我们就再没见着。我这个老岳父什么都好,就是好喝两口,我和倩倩都是开公交的,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能陪他喝酒,或许,这也是他想走的原因之一吧。
总之,没过多久,倩倩就接到老家居委会打来的电话,说他父亲脑淤血过世了,据大夫说是喝酒导致的,老头儿在屋里自斟自饮,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剥开壳儿的花生,死后三天,才被邻居发现。
从此,我和倩倩就都成了“孤儿”。
所以那晚在车上,当倩倩握着我的手说想要妈妈时,我这颗心就一翻个儿,特别地心疼她,也只好紧紧地搂住倩倩,轻轻地说:
“很快,你就是妈妈了……”
倩倩听了,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坚韧的笑容,那一刻,幸福战胜了恐惧,倩倩的手渐渐暖和起来。
到了医院,进了急诊科,两个护士连忙扶倩倩平躺在担架床上,推进了小诊室。大夫让我赶紧去办手续,等我办完手续回来,她对我说,你媳妇骨缝开得不够,还得等。问我带没带婴儿的小衣服还有盆子、毛巾、卫生纸、水果、面包什么的,我说没带,她让我立刻去医院的二楼购买,顺便再买点巧克力,孕妇在生产中如果体力不支,吃两块能顶大用。我不敢怠慢,分分钟把东西置办齐了,陪在倩倩身边,她问我这些东西多少钱?我没敢如实回答,说一共不到一百块钱。其实花了三百多。平时一块钱一包的纸巾在这卖五块,十块钱一个的塑料盆在这卖五十,五块钱一个的面包,在这买三十五,巧克力更是贵得没边儿,但又能怎么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这些都不重要。
等了得有一个多小时,我又跑去找大夫,大夫检查了一下说还不行,骨缝刚开了两指,还得等,让我陪着她多运动运动,走走步,爬爬楼梯,别总躺着。我也一律照办。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看着倩倩脑门子直冒汗,忍不住再去找大夫,大夫这回一看,行了,开了三指了,送到妇产科待产,我挺高兴,和护士们一起推着倩倩去了待产室。
说是待产室,哪来的“室”啊?真正的病房都住满了,包括倩倩在内的好多孕妇,就躺在担架床上,一个挨一个地横在妇产科的楼道里,一个个大着肚子,披头散发,有的忍在那睡觉,有的瞪着眼望着天花板,还有的在那哼哼、呻吟,来往的大夫和护士就跟没看见似的,不时还从病房里传出呵斥声:“哼哼什么哼哼,还早着呢!”
我一看,这条件也太差点儿了,紧紧地握了握倩倩的手。就在这时,上来两名护士,问我是谁的家属,我说是吴雨倩的家属,问我开几指了,我说大夫刚检查过,开了三指。她们说还早着呢,你出去等!我不同意,心说在这种环境下,把倩倩一个人扔在楼道里也太可怜点儿了,最后他们叫来了保安,好歹把我架了出去,说男家属都必须在外边等,这里都是孕妇不方便,谁让你家没来女同志呢?
倩倩也安慰我,我一看没办法,把吃的和水给她留下,这才转身出了门,那帮护士说有事儿会叫我,让我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等着。跟我一样坐在那的,还有五六个男的,一个个都抓耳挠腮。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清晨五点了,两点就到了医院,这都三个小时了,咋还不生啊?结果一打听身边这几位。他们有说,昨天就来了的,还有说前天就来了的,到现在也没生,我这才三个小时,早着呢!听他们这么一说,我才稍许放下点儿心,又忍了两个小时,实在忍不住了,突然想起我老婆说她羊水破了,好家伙,到现在都五个小时了那羊水不流干净了,这还得了?想到这,我借着叫别人名字的机会也跟着混了进去了,定睛一看,倩倩还躺在那儿呢,闭着眼、抿着嘴,正跟那忍着呢。见我进来,她眼前一亮,我问她怎么样,她摇了摇头,“大夫说宫口开得不够,还得等。”还得等?我忍不住叫出了声,望着倩倩苍白的脸颊,非常心疼,喂她吃了点东西。后来,偷着找了个路过的老大夫说明情况,大夫跟我说,才五个小时很正常,她又给倩倩做了检查,说我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我这才放了点儿心,却也暴露了,好说歹说不管用,又被两个小护士撵了出去。
我在妇产科门外是坐立不安,度日如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劲儿地踱步,别看一点半就起了,到了中午也不知道困饿,我不吃可以,倩倩不吃怎么能行?想到这,我跑着出了院,在附近的饭馆买了粥、馒头和倩倩平时爱吃的两个菜,刚想跟门卫打招呼说送饭,妇产科的门却自己开了,一个小护士高声喊道:“吴雨倩家属!”
“在这儿呢!”我连忙应道,连饭都忘了拿,跟着护士就进去了,这才发现倩倩已然不在楼道里,听说是进了产房。而我呢,此刻就一个任务:签字,一张接一张地签,基本上都是免责协议之类的东西,上面的文字看得我是特别堵心。不签还不行,这是规矩,也是流程。
等我都签完了,护士又把我送出去了,说有事儿叫我。
当时,是中午十二点,我们到医院整整十个小时了,我觉得这回差不多了,倩倩看来就要生了,我心里是又急又喜又担心,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身子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脚不沾地。
可我没想到的是,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五点,又过了五个多小时,妇产科的门一次次被推开,我身边的“丈夫们”一个个急匆匆地进去,又笑呵呵地出来,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心里空落落的。就在此时,又一个孕妇,被风风火火地推了进去,可没有半个小时就出来,这下,我心里更急了,急得我恨不能把手指头咬下来,可着急也没用,产房我能进得去吗?想到这,我两眼一闭,蹲到地上,心中默默祈祷。
可还没等我睁开眼,就听见妇产科的楼道里响起了一阵嘈杂而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伴有开关门的声音,玻璃吊瓶相互碰撞的声音,嗡嗡叫的轱辘与地板的摩擦声更是从门缝间钻出来,就像一根根飞针直刺我的耳膜,疼得我瞪大了眼睛,连忙站起身,但见磨砂玻璃后人影攒动,刹那间我惊恐异常,还以为是产房着了火。突然,一个女人尖叫着:“血,快输血!”,“不够了!快!”,“血呢!”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大喊着同一个字:“血!”
很快,产房的门就被冲开,几个护士和大夫疯了似地跑了出来,他们的白大褂和乳胶手套上血迹斑斑,我很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倩倩怎么样了?但没人理我,他们一路奔到电梯门口,嫌电梯慢又直接下了楼。时间不大,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来,推着一张担架床,但床上没有人,而是一个个白色的小箱子,寒气逼人,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一股腥冷的血腥味直刺鼻腔,我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长椅上,大脑一片空白,会是倩倩吗?不,一定不会!
我闭上眼,接着祈祷,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祈祷过,向我死去的父母,向她死去的父母,向我所能知道的一切神灵!
现在,我一点儿都不希望门被打开,更不希望被叫到名字,我甚至卑鄙地希望那是别人。但门还是开了,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大夫面色苍白地朝我走来,顿了顿问:
“你是吴雨倩的家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