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说，仰脸望着那个老大夫疲惫而失神的眼睛，不知为何，现在，我反倒很镇定了，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没等大夫开口，我就说，“保大人，保大人……”重复了好几遍。
老大夫一愣，点了点头，但很快就回过味儿来，连忙解释道，“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是个女儿，不过情况不太好，我们正在全力抢救。还有就是……孕妇宫缩乏力，止不住血，虽然我们已经采取一切措施，并调来大批血浆输血，但还是止不住，再这样下去孕妇会有生命危险！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征求你的意见……”老大夫说着，掏出张手术知情同意书递给我，“要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切除孕妇的子宫。”
我接过那张白色的单子，签了字递给她，又重复了一遍：
“保大人！”
两个小时后，我女儿离开了人世，我见她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好在我老婆活了下来，倩倩问：“女儿呢？我想抱抱她。”
我告诉倩倩，大夫说女儿得了新生儿黄疸正在蓝光箱里接受治疗，“很多婴儿都会得的，有大夫和护士看着，你不用担心。”
但我终归是瞒不住的，由于大量失血，切除子宫后，倩倩的身体非常虚弱，住了一个多月的院，在这段时间里，我编了无数的瞎话，竭尽全力地瞒了前半个月，后来，就根本瞒不住了。
“什么黄疸？黄疸要治这么久吗？还不让我见，难道孩子不用喂奶啊？我女儿到底怎么了？我女儿到底怎么了？”
倩倩从未对我发过火，那次，她把我的头发都揪下来了，没办法，我只好告诉她，女儿因为吸入性肺炎，早在半个月前就去世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倩倩说着闭上了眼，用白色的被单蒙住脑袋，那种可怕的哭声，就像在熬受酷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出院的时候，她问我女儿埋在哪儿了？我带她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座小花园儿，远远地指着一片枯萎的花圃，因为是冬天，那里没有一朵花，倒是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晶莹洁白。我说开春的时候，女儿就是名副其实的花仙子了，倩倩面无表情，痴痴地望着花圃，原地站了许久，却没有走过去，后来也再没有去过那。
当时，她突然转过身，对我说：“回头我再给你生一个。”
“好啊！”我笑着说，挥了挥手臂，“养好身体，以利再战！”
她也笑了，笑得很知足。可我的心却在滴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瞒多久，毕竟，我才是签字割掉她子宫的人。就像之前，我们对爱上彼此的瞬间妄加猜测，那份自信犹如诅咒，让我心有余悸，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出什么决定呢？我不敢赌，我输不起。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下了中班，大约六点钟到了家，用钥匙开门的时候，门却自己弹开了，我还以为家里进了小偷，小心翼翼地按开了灯，竟看见倩倩坐在沙发上，正痴痴地瞪着我，双眼无神。
那天，倩倩本应上晚班，所以根本没时间回家吃饭，现在，她应该坐在 439 路的驾驶座上才对。
我问她，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瞪着我，却又不像在瞪着我，我离开了她的视线，她连头都没扭一下，依旧望着门口，只是轻轻地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我这才知道，她去了单位组织的体检，本来我对她说，时间隔得太近，出院时检查过了，所以没必要再去。倩倩本来就反感医院，乐得不去，就答应了。但她还是去了，因为觉得我不对劲。
以往，她就是不去，我也要催她去的。
结果照 B 超的时候，大夫问她是不是动过大手术，她说没有，只是生产时因为大出血住了一个月的院，他问大夫自己的身体恢复得如何，隔多久再要孩子比较好，那大夫愣了一下，没直接说，只是把体检单递给她，上面写着：B 超结果显示，子宫已被摘除。
倩倩没有把体检单交回医院，反倒拿回了家，狠狠地丢在了我的脸上，问我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只好实话实说，把大夫反复向我解释的，讲给她听。我告诉她，你生产的时候，宫缩不规律，当然，这也很正常，许多孕妇都不规律，问题是，这种情况应该随着生产而慢慢减弱，也就是越来越规律，但因为激素水平的问题，再加上咱们的孩子个头偏大，那时，你已经出现了宫缩乏力的症状，孩子生了好久都生不出来，如果再拖下去，婴儿很可能会因为缺氧或是吸入羊水而有生命危险，迫不得已要对你进行剖腹产，剖腹产后，经检查，孩子因为在子宫里待的时间太久，肺里吸进了羊水、粪便或等其它废物，患上了吸入性肺炎。所以，刚生出来，就送进 ICU 抢救。而那时，你也还在接受抢救，虽然是剖腹产，可产后的子宫还是要靠自己收缩才能止血，大夫们给你点了缩宫素但没什么效果，子宫无法自己收缩，就止不住血，止不住血，就不得不给你大量输血，“你知道你输了多少血吗？”我问。
她痴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相当于把你身上的血都换了一遍。”我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顿了顿，“即便如此，你的子宫也还是收缩不了，等于是一边输血，一边流血，输多少血，流多少血……你知道吗？当时你都上呼吸机了，病危通知书大夫都给我下来了！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切除子宫，只有切除子宫才能止血，才能保住你的命！倩倩，别恨我，如果躺在手术室中的人是我，等在手术室外的人是你，你会怎么选？”
倩倩从沙发上站起来，转向了我，她没哭，我注意到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好像给脸颊上裹了层塑料膜。
“你后悔娶我吗？咱们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倩倩说，声音放大了些，我这才听出了其间的嘶哑，我猜她在我回家之前一定歇斯底里地发泄过。所以此刻，才能在我面前，保持克制和优雅。
“不后悔。”我把她搂在怀里，压低声音告诉她，仿佛生怕被人听去似的，“倩倩，难道你忘了吗？你可是我钱传海，在北京街头，用六辆公交车迎亲娶回家的，那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那的确是我这辈子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刻，因为我和倩倩都是北京公交公司的员工，这样的组合凤毛麟角，再加上我们的结合也算是车队领导做的媒。所以，当我们宣布婚讯的时候，就成了整个车队的节日。大家积极地献言献策，想要搞出公交司机自己的特色，其中，以大媒人自居的老乔最为活跃，也就是后来那个给我批了一个月产假的乔队长。他建议，用六辆崭新的公交车作为婚车，车头上都贴着大大的喜字，车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装饰上彩灯、花环、气球，还把我和倩倩的结婚照放大了，贴在领头的车里，由我带队。从我的新房出发，到车队的单身宿舍，在这里经受考验，迎娶倩倩。再绕着北京的三环慢悠悠地转上一圈，风光风光，最后来到宾馆举行婚礼。
“你还记得吗？”我笑着问倩倩，“那天，有多少围观群众啊？什么奔驰、宝马、保时捷？不新鲜！跟我这六辆大公交相比，那就是小孩儿的玩具！谁能比咱这气派，谁能配得上，只有你吴雨倩！”
结果，我没做晚饭，直接带着倩倩出门下了馆子，而且，我俩都喝了不少的酒，什么啤的，白的，甚至还有红的，整了不少，来了个先斩后奏，在午夜时分，醉醺醺地给老乔打电话请了假，就听他在电话那边骂娘，我们在电话这边笑，那晚，我俩都成了孩子。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们连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她趴在我胸口又问，“你真的不后悔娶我吗？”
我说我真的不后悔，骨肉不亲，人情亲。血缘不重要，想要孩子还不容易吗？咱们可以领养一个，照样管我喊爹，管你叫娘。
“那我想领养个女孩儿！”倩倩说，噘着嘴，仿佛在撒娇。
“那就领养个女孩儿！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钱多多！”
我说着，撇着嘴，捻动着两根手指。倩倩笑着反对，说我俗。
就这样，日子渐渐地又回归了正轨，虽然有时，倩倩还是会莫名地出神，莫名地叹气，甚至偷偷地掉眼泪，但总的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每当她情绪低落的时候，我就鼓励她画画。
倩倩喜欢画画，画得也很好，尤其喜欢画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长长的马尾，穿着身校服，背着书包，总是一副乖巧而活泼的样子，倩倩说，将来，她就要领养这么个女儿。
我点头告诉她，啥时候她想养，我陪她一起。说得就跟养条狗似的，那种感觉怪怪的，似乎不太严肃，可我知道倩倩是很认真的。
有一次，同事小马想跟她串个班，小马是开晚班车的，也就是从晚上五点开到十一点，我媳妇是敞亮人，向来乐于助人，就同意了。
小马是千恩万谢，我媳妇说小事一桩不至于，就问她为啥要倒班？她说，想接一次孩子放学，因为平时小马主要开晚班车，都没时间，为了激励孩子，也是一种托词，就跟孩子许了愿，说你啥时候考试得了一百分，妈妈就去接你。结果孩子这次数学测验还真考了一百分，答应闺女的，又不好不去。倩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直到第二天，在总站又碰见小马，我媳妇才又问起。
小马叹了口气说，昨天接孩子放学，她早早地就来到校门口等着，“眼见孩子从教学楼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她高兴啊，就往外冲。但学校老师不认识我，就把闺女给拉回去了，还得找我家小孩儿确认一下，问这是谁啊？我闺女说，这是妈妈，老师这才放心，笑着把闺女交给我。当时我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平时工作的原因，也真是没太多时间管孩子，心里挺不得劲儿的……”小马说着，就抹了抹眼角。
从此，倩倩就跟她永久地性倒了班，不再开 439 路，而是开起了 25 路的晚班车。小马千恩万谢，说倩倩不愧是老党员，风格儿高。风格儿高是肯定的，倩倩一贯如此，可我也知道，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她这么做，或许只是想成全另一位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