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不至于那么损人不利己，他们也不至于那么蠢，一码归一码，打架斗殴就是打架斗殴。
杨世界，你小子脑袋被驴踢了，就你这智商还干编剧呢？赵大伟是想趁机夺我的权，但他还没傻到把我和吴佳雯的照片卖给媒体，还点名我是号贩子，我是号贩子，他就不是？
小牛现在已经是影帝了，身边有两个狗仔盯着，不奇怪！”
那个声音，咝咝啦啦的，像是点燃的引信，越烧越近，吓了我一跳，“再说你也甭抬举我，不是我一手打造的，我没那么本事，我当初也是被别人拉来排队的小弟，至多也就是继承和发扬的关系。”
“蘑，蘑菇头！”杨世界大喊道。黑子直接站起了身，酒吧服务生连忙扭过了头，就连米色风衣也摘下了耳机。众人甚为惊诧，唯有老大脸上的笑容更加假灿烂从容，显出得意的样子，甚至还笑出了声。
“老大，您早就知道他上车了？”黑子连忙坐下小声问，望着一身保安服的蘑菇头发呆，蓝色的大盖帽给他脸上撒下了一层阴影。
“你没闻见一股医院里的消毒水儿味啊？”老大笑着说。
黑子连忙耸了耸鼻子，做了两个深呼吸，却还是苦着脸摇了摇头。
“那……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肯说出真凶？”杨世界白着脸问，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撞见了鬼。
蘑菇头冷笑了声，一屁股坐到了杨世界身边，摘下了保安的大盖帽，捋了捋蘑菇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杨世界的脸上突然绽放出孩子般的微笑，做好了奋笔疾书的准备。
“呵，你应该能猜出来啊，还是因为嫉妒。”蘑菇头淡淡地说，显得玩世不恭，圆溜溜的眼睛却转出疲惫的血丝，“当时舆论都怀疑是牛大鹏做的，我正好嫉妒他，就顺水推舟，故意不说，就是想给他添堵，后来警方果然调查了他，我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再说也玩儿够了，总不能真的冤枉好人吧？就说了呗，就这么简单……”
“精彩！太精彩啦！”杨世界不由得连连称赞，停下了手中的笔，激动地瞪着蘑菇头的眼睛，张开双臂，神经质地拥抱过来，“你真是我的知己啊！不仅精彩，而且深刻！充分展现了人性的复杂性嘛！”
蘑菇头一把推开杨世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望着我说：
“钱叔，我说什么来着，这人没救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对蘑菇头的回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高兴。况且，从这身打扮来看，他一定是转了行。
“你现在做保安啦？”我问。
“是，小区保安。今天正好轮我值夜班儿，定福庄下。”蘑菇头笑了笑说，“挣得比从前少，但心里踏实。况且……呵，出了这档子事儿，多少给兄弟们添了麻烦，不好再干下去了。”
“我说，你做小区保安干嘛啊！”杨世界突然说，边说边咬着笔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你应该做医院保安啊！靠自己对号贩子内部情况的了解，将所有混入医院的号贩子一网打尽，这多正能量，多反转啊！你也好将功赎罪，说不定还能成为全社会的楷模呢！”
我以为蘑菇头会发火儿，心里暗暗为杨世界捏了把汗。谁知，他非但没生气，反倒拍了拍杨世界的肩膀说：“大编剧，要想写好剧本，您还是多下下基层吧，别啥事儿都靠拍脑门儿！
你让号贩子从良可以，但从良后当医院保安，反过来抓号贩子？呵呵，实话告诉你，这种人我还没见过；可那些在医院做保安的，把工作辞了加入号贩子行列的，我倒认识好几个……”
蘑菇头说着，突然又笑了笑，连连摇头，“呵，当保安抓号贩子，亏你想得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江湖，我啊，还想多活两年呢！”
杨世界痴痴地望着蘑菇头凝重的脸庞，目光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敬仰，就像望着一尊屹立在黑夜中的雕像，朦胧却坚固。
“我看挺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起码你现在干的是正行。”我笑着说，心情很好，似乎连车子都开得更快了些。
“焉知非福？”蘑菇头冷笑了声，“我还有什么福啊？小保安一个，白来北京漂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啥都不是……”
“话不能那么说。就是做小保安，也是福啊！”我连忙开导他说，“你想啊，当初你跟那个赵某冲突的时候，幸好他出刀比你快，你是住了几天院，他倒好，五年有期徒刑吧？你想想，这要是反过来，现在蹲大狱的可就是你，等出了狱，连保安的工作也不好找的……”
蘑菇头微笑着，摇了摇头，“这话您还真就说错了，其实，我出刀比他快……”蘑菇头说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突然扬起右手从腰间抽出那把镶有红绿宝石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杨世界的胸膛。
动作太快了，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只能眼睁睁地瞪着蘑菇头死死地攥着刀柄贴在杨世界的胸口，他似乎还残忍地转了下刀把，刀刃已然没进了他的胸膛，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不见一丝反光。
我脑袋嗡的一声，本能地踩了脚刹车，这才听见车上乘客们的尖叫和杨世界那声嘶力竭的哭嚎。可几乎就在同时，我也听见蘑菇头诡异的笑，吭哧吭哧的，像是憋了许久的猪叫。我看见他的右手一寸寸从杨世界的胸膛上抬起，闪亮的刀刃一寸寸复原，光洁如新，竟不见一滴血迹。当蘑菇头把匕首完全拔出来的时候，杨世界的胸膛果然完整无缺，但并他不放心，连忙摸了摸，确信没有窟窿，煞白的脸颊这才恢复了一丝血色。蘑菇头倒是又调皮地举起刀，朝杨世界的胸脯反复扎刺，跟刚才一样，刀刃一寸寸缩进去，又一寸寸弹出来，白刀子进白刀子出。除了发出一阵咯咯吱吱的绷簧声，什么也没发生。
“蘑菇头，老子！老子！”杨世界大喊着，挥舞着拳头朝蘑菇头猛砸过来，也不分地方，乱打一气，蘑菇头手握匕首来了个虎抱头，弓着身子，哈哈大笑，任凭杨世界的拳头像雨点般落下。那刀是假的，这拳可是真的，杨世界疯狂地发泄着，好似在擂一面新鼓，打得蘑菇头咚咚响，连帽子都飞出去了。蘑菇头倒是毫不介意，越打，他笑得越厉害，最后还是大伙儿看不下去，和我一起拉开了杨世界。
“小杨！小杨！差不多得了！”
我说着，把丢了魂儿的杨世界驾到一旁，让黑子看住。蘑菇头却还坐在座位上，双手抱头，弓着身子，不停地痴笑。
也不知笑了多久，他才抚了抚被打得乱如鸡窝的头发，缓缓地抬起了浮肿的脸。他流了鼻血，右眼也肿了。
蘑菇头笑着说，他刚到北京做群演时等了一个多月，总算有机会拍一场古装的武侠剧。他在里面饰演一名遁隐门的刺客，俗称匪兵乙，武器就是这把匕首。当时，派给他的动作很简单，就是朝主角的胸口刺一刀。当然，刀还没碰上，他就被人家一角踢飞了，躺在地上装死。
光挨这一脚的镜头，他就拍了三十多条，当然不是主角踢他，主角腕儿大，照不着脸的都用替身。前几脚还是假踢，导演嫌他太笨，不想用了，吵着要换人。他一狠心就让人家真踢，结果瓷瓷实实地被踢了二十多脚才得到导演想要的那个极具穿透力的落地镜头。
拍完这场戏，找戏头儿结钱的时候，戏头儿看他可怜想多给一份，告诉他下次别这么傻帽，那明显就是导演心情不好。他笑了笑没要钱，连原本的那份都没要，他只想要这把道具匕首，他觉着这匕首怪好看的，想留个纪念，也想给戏头留个好印象，将来有戏还找他。戏头摇了摇头，骂他瓜娃子，跟副导演说了声，就把这支匕首丢给了他。
“拍完那场戏，我足足在床板上躺了一个多月。”
蘑菇头笑着说，仰起脸望向车顶，泪水却一下子喷溅出来，他紧握着那把匕首，闭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看到一个男人哭得这么伤心是什么时候了。但我想，一辈子，能够这样痛哭过一次的男人，是值得尊敬的。
许多年后，我竟真的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骷髅面具，身穿一袭青衣的刺客，握着那把漂亮的匕首被人凌空踢飞摔倒在地的镜头，看着都疼，仿佛能听到咣的一声。事实上，这个不知从哪个失败网剧中截取的镜头，被一些网络好事者做成了表情包，还配上了“我靠”两个炸裂的卡通大字，流传于全国人民的微信对话框。我也下了一个，并把它发给了当时已经做上了小区保安队队长的蘑菇头，我问他：
“是你吗？”
一周后，他回了我个笑脸。
钱师傅曰：“你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痛哭过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