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倩倩开上了晚班车，我们就过上了“聚少离多”的生活。
因为工作的原因，她总是错过和我在家的时间。所以，一旦轮到我上夜班，只要能遇见 25 路，我都会偷偷地朝车厢里瞄上一眼，倘若是倩倩的话，就非常开心，那种感觉就像是中了头彩。
两车相会，一次十秒，六年总计三分钟，而一年中，仅有几次这样的机会，遇上了，我俩就会不约而同地朝对方招手、闪灯，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庆祝，也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情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六年，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可为什么只有六年呢？即便是这样聚少离多的日子，为什么也只有六年呢？
不开车的时候，闲下来的时候，我也问自己这个问题，问老天这个问题，可惜没人能回答我。
有时我就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意，那天简直就是无情无义，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命运，那命运简直就不可理喻。
可一切就是这么发生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那天我下中班回家，到家时六点多了，门自然已经锁了，我知道倩倩已然在我收车时离开了家，又去上晚班了。茶几上，有她留给我的便条，说是炖了糖醋排骨，让我晚上热一热，我挺高兴，最爱吃她做的排骨。于是便打开了电视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排骨。
那晚，我看的是重播的《亮剑》，拍得真好，百看不厌，尤其是李云龙炮轰平安县城那集，看得我是热血沸腾，秀芹深明大义不惜牺牲自己，李云龙含着眼泪连开了三炮，在第三炮炸响的时候，秀芹和城楼上的鬼子一起灰飞烟灭，独立团的弟兄们狠狠地抓下帽子，怒吼着冲锋过去，李云龙却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
几乎就在这第三炮炸响的时候，我接到了老乔的电话，他说雨倩出事了，正在医院抢救，那一刻，我也瘫软在地上。
后来，我常想，秀芹的死，是为了杀鬼子，是为了争取民族的解放和自由，更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丈夫李云龙为难。可倩倩的无辜受难，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成全另一位母亲吗？
到达医院时，倩倩还在抢救，老乔早就等在了手术室外了，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很清楚，警方也正在调查中，但可以肯定的是倩倩驾驶的那辆 25 路的挡风玻璃上有一个破洞，像是被硬物击穿了，据说，前车厢的部分乘客也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很短，正是这个异物击穿了前挡风玻璃，击中了倩倩的头部。
后来，我看了驾驶室的监控。当时，是晚上十点半左右，倩倩正驾驶着 25 路行驶在太平庄一带，路面状况良好，并无突发事件，车速在三十迈左右，各类仪表正常。可就在这时，从挡风玻璃的斜上方也不知飞过来什么东西，黑影一晃，速度很快，就像颗坠落的子弹，瞬间爆发，击穿了挡风玻璃，几乎就在同时，倩倩原本平正的上身颤抖了下，往右侧倾斜，但很快她又正了过来，摸了下额头，随即双手紧握住方向盘，用短短二十秒的时间，一气呵成了减速、靠边停车、拉手刹、开双闪等一系列教科书般的动作，最后按开车门，勉强支撑着摇晃的身体，抓起扬声器，用异常疲惫的声音通知乘客们立即下车。在乘客全部安全下车后，她终因体力不支倒在了方向盘上，在此过程中，倩倩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却挽救了全车乘客的生命。
后来，这段视频在网上疯传，倩倩也因此被评为北京市劳模、三八红旗手、优秀共产党员等。可惜，那时，面对这一系列的荣誉和市里领导的慰问，她也只能无动于衷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丝反应。
那天，手术终于结束的时候，大夫把我拉到一边，说开颅手术对患者损伤很大，她现在还在昏迷中，院方会尽一切努力救醒她，但也不排除其他情况的可能，所以，他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问大夫，什么叫其他情况？大夫顿了顿，没说话，朝身后的护士点了点头。
时间不大，倩倩被推出了手术室，她紧紧地闭着眼，脸颊苍白而浮肿，脑袋上缠裹着厚厚的纱布，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我俯身摸着倩倩的手，伏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可她根本没有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的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大夫拉开了我，又从护士手中接过了一个白色手术托盘，指着托盘里，一个差不多两厘米宽的半圆形暗红色铁片说：
“就是这东西，击中并穿透了你妻子的头部……”
望着这块铁，我的心都碎了，问他到底什么叫其他情况！大夫拉我坐下，说倩倩的生命虽然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但能否醒来，即便醒来了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没有把握。所以，也不排除呈现出与植物生存状态相似的特殊人体状态，也就是变成人们常说的植物人。
听他说罢，我两腿一软，好似连脊梁骨好像都被人抽空了，沿着长椅就往下出溜，一屁股堆到了地上。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分解了，变成了长椅或是地板的一部分，再也听不见医生说什么，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倩倩，要这样对我？
好在，那块从倩倩头骨中取出的铁片，却为警方确定案件的性质提供了关键线索。经调查发现，那晚，在太平庄东路一带，正进行道路整修工程，这条路坑洼不平，被称为天通苑的“重灾道路”，市里高度重视，工程在半个月前已经启动，像这样的大型基建工程，往往都是在深夜进行。施工方调来了三辆重型卡车、挖掘机、碎路机、打桩机等，分组作业。其中距离倩倩的行驶路线最近的一组，就在其左前方一百米左右，当时，在工地的护栏内，一辆打桩机正轰轰作响。
警方走访了道路两旁的小区，有两户居民反应，几乎就在事故发生的同时，自家的阳台、不锈钢防盗网，也遭到奇怪的重击，他们怀疑是从附近的工地上飞来的碎片所致，这一推测启发了警方。
他们立即走访了工地，并将那块从倩倩头骨中取出的半圆形铁片与工地上一台打桩机破损的零件进行了对比，对比结果发现，这块半圆形金属，正是打桩机脱落的铰链儿碎片。
经调查，初步认定，此次事件的原因，是在施工过程中，由于打桩机冲击力太大，造成零件脱落击飞，最终导致悲剧。
事故发生时，从工地到 25 路公交车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碎片先是飞出了工地护栏，撞到了附近某小区 E1 栋 3 楼的阳台角，再反弹到对面 K1 栋 2 楼，击裂了不锈钢防盗网并由此反弹向迎面驶来的 25 路公交车，顷刻间穿透了挡风玻璃，也击中了倩倩的头。
事故发生后，北京市住建局督促施工单位与我取得了联系，就此事做出了一定赔偿，公交公司，也以工伤处理，给倩倩发放了抚恤金，同事们也踊跃捐款，但这些钱，对倩倩的病而言，都只是杯水车薪。
因为，奇迹并没有发生。虽然，倩倩好不容易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但并不是真醒，顶多是突然睁开眼，莫名地眨两下，然后又闭上了。
大夫说，由于重度颅脑损伤，从她的反应以及一系列检查结果来看，基本可以断定倩倩现在就是植物人状态。不仅大小便无法控制，就连吃饭也得靠鼻饲，甚至插胃管，打一些流食，一次的进食量还不能太大，否则就会发生反流，甚至危及生命。
倩倩那时，已经在医院住了四个多月，病情却仍不见起色，大夫也不抱乐观态度。倩倩的主治医生说，一旦植物人状态持续超过数月，就很少见有好转。处于持久植物人状态的成年人，大约有一半的机会能在头部受伤后开始的 6 个月内重新恢复一定程度的意识，并对周围环境有所反应，但即便如此通常也会有永久性的脑功能障碍。而半年之后,愈来愈少的病人能对周围环境产生任何系统性的感知。
“她已经住院四个多月了，还没有一点反应。你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大夫说着，拍了拍我的小臂，我点了点头，不知如何是好。
但我知道，哪怕倩倩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只要她还活着，我就还有一个家。然而更糟的是，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在第五个月的时候，那个主治医师又找我谈了次话，认为继续住院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出院。我不同意，但没有底气，我知道自己欠着医院的住院费、医疗费，但我一定要坚持到六个月，“不是说过六个月内有可能恢复一定程度的意识吗？”我对大夫说，“钱我会想办法。”其实，还真不是没有办法，刀姐都送过好几次钱了，可我一直不肯要，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北京混到现在不容易，倩倩的病又是个无底洞，我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长此以往，她就是卖掉双刀烧烤店也不够啊。可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好歹得撑过这一个月。
接到我的电话，刀姐痛心疾首地哎呀了一声，像是在埋怨我，二话不说，提着一书包现金就来了，把钱往我脚底下一墩，扑倒在倩倩的病床前，发誓一定要救活她，不管花多少钱都心甘情愿。
“钱哥，我没把你当外人，你也甭跟我见外。没有你和嫂子，就没有我马艳红的今天！”刀姐说着，扶起身，抹了抹眼泪望着我，“你就安心地让嫂子在医院里住下去，包里是五十万，你先用着，不够就给打我电话。总而言之一句话，嫂子的医药费，我马艳红包啦！”
望着刀姐，我真的无话可说，彼时彼刻，任何感激的话，都显得那么无力而刺耳，我叹了口气，只是叹了口气……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第六个月。我像以前一样，每天都跟倩倩聊天，给她读报纸、讲故事，伏在她的耳边说悄悄话，讲只有我俩才知道的秘密。
我甚至扯着五音不全的嗓子给倩倩演唱关于爱情的流行歌曲。边唱边注意观察她的反应，同时给她做按摩，竭力刺激她的知觉。
第六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倩倩却不见一点好转。
我有些心灰意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给她读报纸，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经常如此，睁一会儿就闭上，就像条冒出水面换气的鱼，但这次不同，她睁开了眼，我继续读报纸，当我把报纸翻过另一面的时候，她竟然表现出愤怒，我是说，她没有闭上眼，而且，她的目光中产生了愤怒，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她的眼睛随着我手中报纸的颤抖、起伏，我才意识到，她的目光不再离散，而是在追踪这张报纸。
这令我欣喜万分，慢慢地打开，慢慢地合上，我发现，当我翻到第二版的时候，她眼中的愤怒减弱了，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或许是喜悦吧，或许根本什么都不是，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她的确是在盯着报纸，我翻过来看了一眼，原来第二版的下方有一则彩色的图片广告，是保险广告，图片上一家三口站在碧绿的草坪上，爸爸妈妈在两边，中间领着女儿，这个小女孩儿留着马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就像倩倩画里的一样乖巧、活泼。刹那间，我茅塞顿开，放下报纸就赶回了家，把倩倩之前画过的那些作品全都找了出来，带到医院，一张一张地拿给她看，讲给她听。
果不其然，倩倩不再“打盹儿”了，目光也不再空洞，不再莫名地滑落或失神，而是追随着她的画作，尤其是盯着她笔下的“女儿”。这一发现令我欣喜若狂，我知道，倩倩一直想要个女儿，我甚至相信如果她真能拥有一个女儿，就一定能够康复，从病床上走下来！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每天都给她看画，甚至躲在画的后面，扮做她画中的“女儿”，捏着鼻子跟她过家家，喊她妈妈，我能感觉到倩倩散沙般瘫软的身体，正慢慢孕育出一股生的力量，即便那力量微乎其微，就像一只蚂蚁在茫茫大漠中探出细弱的触角。但我终归感觉到了，有一次，我拿着她的一幅画，她画的是一家三口吃饭的场景，就在那一刻，我注意到奇迹的发生，我看到倩倩的咽喉居然轻轻地涌动了一下，我赶紧叫来了大夫，他们开始还不相信，但当我把那幅画再次放到倩倩面前的时候，她的咽喉果然又涌动了一下，连大夫都认为这是个奇迹，并建议开始喂她一些流食。我自然非常高兴，当天下午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刀姐，她立时赶到医院，带来了熬好的糯米粥，我轻轻地揽着倩倩的腰，一点一点地喂她，她开始并不张嘴，我就让刀姐在她面前举着那幅一家三口吃饭的画，果然，她的唇角微翘了一下，我趁机把勺子从她的嘴角缓缓地送进去，然后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的咽喉，大概三十秒后，我看见她的喉咙轻微地涌动了一下……
那一刻，我和刀姐都哭了。
我知道对普通人而言，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对倩倩来说，对我来说，这就是奇迹，是来自“女儿”的保佑。
两个月后，倩倩已经可以正常而规律地进一些流食，不必再插胃管儿了，虽然用餐的速度还非常缓慢，量也不宜过大。
就这样，我带倩倩出了院，回家照顾。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为什么不去领养一个小女孩儿呢？说不定这样的话，倩倩就真的能完全康复，甚至和原来一模一样！
虽然，临出院时大夫告诉过我，现在的状态，几乎就是倩倩最好的状态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只会越来越差……
钱师傅曰：“不管‘无辜受难’，在《圣经·约伯记》中有怎样的解读，在后代读经者中又生出何种意味深长的解释，但抛去神学的外衣，无辜受难，只能说明世界的荒诞、无意义，也就是所谓的‘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