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很抱歉，让您跑了这么多趟，实在是不好意思。首先，我非常感谢您的爱心，毕竟现在，像您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多了……”北京春田儿童福利院的郑院长笑着说，又给我的杯里添了些茶，“不过……钱先生，经过我们认真地研究后认为，您可能并不符合收养子女的条件，所以，还请您能谅解……”
“郑院长，我到底哪里不符合条件了？”
我问，故作镇定，心里却非常生气，反复拉了拉西装的下摆，说实话，我穿不惯这个，上次穿这身儿，还是在我结婚的时候，现如今胖了，小肚子都快把扣子顶开了，肩膀上的垫肩也有点高，我照过镜子，颤巍巍的，有点像橄榄球运动员。
“呃……是这样，首先还请您不要误会，我们也是按照国家的规定办事，如果符合规定，我们自然也非常希望能给孩子找到一个温暖的家。”郑院长说着，推了推黑框眼镜，在办公桌上翻找着什么，终于，她小心翼翼地从一摞报纸下抽出了一本黄色的小册子递给我，“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第 36 页，您自己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本《收养法》
“您先看一下第四条。”郑院长说着，又推了推眼镜，“有配偶者收养子女，必须是夫妻双方共同抚养。”
“是共同抚养啊！当然是共同抚养！”我连忙说。
郑院长冷笑了声，轻轻地抿了口茶，“可据我所知，您的妻子不久前因为工伤，还卧病在床，恐怕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能力吧？”
“这……”我一愣，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或许像这种社会福利机构都跟派出挂着钩，方便调查领养人的家庭情况，以避免隐瞒和欺诈，想到这我的脸有些发烫，但还是反驳道，“不，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妻子现在的确卧病在床，但是，在她出工伤之前，我们早就决定想要收养一个女儿，只是因为工作太忙，一时没顾得上。”
郑院长抿着嘴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钱先生，我还是希望咱们能坦诚相待，收养孩子可不是儿戏……当然啦，您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不相信您，我也相信，您之前的确是和妻子商量好的。
但问题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您的妻子卧病在床，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承担起一名母亲的责任呢？不瞒您说，法律这样规定的目的，就是为了保障被扶养的孩子能够在一个和睦、温暖的家庭环境中健康成长，以免因夫妻双方单方收养而造成另一方不接纳孩子，进而影响到夫妻感情的和睦，甚至影响到养子养女的身心健康。
像您这种情况……”郑院长顿了顿，“请您不要见怪，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我是说像您这种情况，可以基本等同于单亲家庭，我们还是希望孩子能够在一个健全的家庭环境中……”
“你怎么就知道我妻子就醒不过来？”我斥道，颇有些失态。
“我……”郑院长的脸也红了，但还是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钱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自然也希望您的妻子能够尽快醒来。
我想咱们不要感情用事，还是依法办事好一些，首先您有配偶，但是现在我们只能了解您想要收养孩子的意愿，至于您妻子的想法，就目前的条件来看，我们无法得知。所以，单是这一条，您就不符合《收养法》的规定。况且……恕我直言，请您再看一下第三条规定：收养人必须有抚养教育被扶养人的能力，请问您的月薪是多少？”
“每个月大概四千五。”我冷冷地说，又强调道，“但是我的房子没有贷款，而且，我还有一些存款，虽然不多……”
郑院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我，“钱先生，您的月薪四千五百元，在北京虽然不算高，但因为不用租房，也还可以。我听说，您的妻子之前也是公交车司机，如果没出事的话，每个月也按四千五百元计算，加在一起，您的家庭收入就是九千元，抚养一个孩子，应该差不多。
可问题是，现在您的妻子重病在床，失去了劳动能力，我不清楚她现在还有没有收入，如果有应该也不会太多吧？况且，她还在病中，肯定少不了吃药、看病，甚至还要请人护理。如此说来，您这四千五恐怕连照顾您妻子都捉襟见肘，又怎么有余力再照顾一个孩子呢？
在北京，要养活一个孩子，给他提供良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不用我多说您心里也明白，我想，单凭您的经济能力恐怕……”
我站起身，白着脸，把那本《收养法》放回到桌上，“郑院长，对不起，打扰了……”我说着，转身就走，从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原来，我钱传海根本就不配做一个父亲。
到了家，我扶着倩倩，让她靠在被跺上，帮她活动一下四肢的关节，同时，给她唱歌听，唱她最喜欢的《中国娃》，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唱完了，我又把她抱到轮椅上，推到阳台上晒太阳，我说：
“倩倩，倩倩，倩倩……”
那天，直到太阳落山，除了她的名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那时，我每个月连四千五都没有了，只有基本工资两千，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上班儿。可我上班了，谁来照顾倩倩呢？我有心请一个保姆，可一扫听才发现，最便宜的保姆一个月也得三千，还得包吃包住，况且，人家知道倩倩的情况后，根本就不乐意来。所以，就更别提划价的事儿了。不过也好，别人伺候她，我还真不放心。
思前想后，我还是找到了老乔，要求以后只上晚班，这样白天就可以在家照顾倩倩，晚上喂了饭，接了屎，五点钟准时到岗，别人下班的时候我上班，开到十一点四十，到家十二点多，估计倩倩也睡了。
这个作息安排，虽然并不完美，但却是当时唯一可行的方案。
老乔爽快地答应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上晚班。
就这样，我开上了 439 路的晚班车，每天都拉着满满一车的人堵在晚高峰时北京宽阔的大道上。好不容易才能往前挪一站，人挤得连门都打不开了，小刘儿却还在扒着窗户嚷嚷，“上啊上啊！里面有位置，大家挤一挤，快点快点，往里边走，里边有地儿啊！”
可哪儿来的地儿啊？我连后视镜都快看不见了，活人都挤到大胯上了，每当此时，我就不得不抓起扬声器，拆拆小刘儿的台：
“后面还有车，上不来的坐下一辆，下一辆啊……”
那时，我就琢磨，这人活得也太辛苦了，到底是图个啥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可不是我真想明白了，而是一想到倩倩，我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所以我相信，人这辈子，如果有个人，能让你不问为什么，那她大概就是你一切的答案了。想到这，我觉着自己还挺幸福的。
可没多久，我就遇见了一件怪事儿，这件事儿不仅给我苦中作乐的幸福涂上一抹诡异的色彩，最终还促使我开上了 607 路夜班车。
我记得那天是个礼拜二，已经夜里十一点二十了，车上只有三四名乘客，我开着 439 路的末班车，停在官庄站，站上无人，车上倒是有一个人下车，那人刚下去，我便关上了车门，挂挡起步，想要赶紧开完这最后一圈回家照顾倩倩。可我只开出站台也就二三十米，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呢，就从后视镜中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急火燎地跑到管庄的站台上，好像还朝我挥了挥手。
这一眼看得我是又惊又喜，虽然看不太清容貌，但借着路灯，也能感觉到其侧颜的清秀，应该是个大眼睛，高鼻梁的姑娘，还梳着条马尾，好像在哪儿见过，再往这女孩儿身上看，深蓝色的女生校服，裙子过膝，背着个大书包，看身高年不是初二就是高一，只是这模样，这身形，这感觉，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我边琢磨边看后视镜，只见她扬起胳膊，正用手指着站牌，大概是在研究还有没有车会来。或许是因为深秋了，天气有些寒冷，她的双脚不停地跺着地，就跟跳舞似的，马尾欢快地摇摆。刹那间，我脑子里就跟过了电似的，浑身一机灵，顿时就反应过来了，这小姑娘跟倩倩画里的“女儿”也太像了！简直就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儿啊？看意思，是要坐我的 439 啊，不然刚才干嘛朝我挥手呢？可我这趟跑的已经是末班车了，再说也出了站，总不能倒回去吧？更别说此时，我身后已经堵了两辆小轿车……正在我胡思乱想之时，红灯突然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愤怒地按着喇叭，我只好挂挡起步，往前开出一点儿，让出地方，心想就算犯纪律也就是这一回了，想到这，我干脆把车停下，这就要下车，招呼那女孩儿过来，可我刚下了车，扬手朝管庄站台上打招呼，却发现那女孩儿不见了，我揉了揉眼睛，往前疾走了几步，仔细再看，果然没了踪影。
我心里这个别扭啊就甭提了，就跟丢了自己的闺女似的！
就在此时，车上坐着那几位不干了。
“怎么了？车坏了？”
“你怎么停这儿了，接茬往前开啊！”
“司机，司机，这怎么回事儿？”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又上了车，糊里糊涂地就开到了终点站，糊里糊涂地地就交了车，糊里糊涂地就往家走，整个人跟丢了魂儿似的，这一路上，心里头是翻江倒海啊，脑子里除了那个小姑娘是啥都不想，她那身影就在我眼前晃啊晃啊，搞得我差点撞上大树。心说，怎么会又这么巧的事儿啊，真是怎么看怎么像，妥妥的，就是从倩倩的画上走下来的，妥妥的，就是我和倩倩的闺女啊！
虽然，这种想法非常荒诞，简直不可理喻，但我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恨自己心急，在官庄站停留的时间太短，我这可是末班车啊，其实只要再多等那么一分钟，就能接上这孩子了。这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一个小姑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她这是要去哪儿啊？她家大人怎么也不管呢？不会是离家出走吧？可离家出走哪还有背着书包的啊？我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别扭，本来已经快到家了，却又骑着小电动折回了管庄站，好像那小姑娘还能等在那儿似的，结果当然一无所获，我只是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痴痴地发呆……
当时我就想，难道是倩倩画上的“女儿”被我们夫妻俩感动了？成精了？从画上走下来，找我们家来了？
哎呀！刚还朝我挥手呢，那不就是我闺女嘛！我还没老，怎么就糊涂了？怎么就没在站台上多等一会儿呢？怎么刚才不赶紧下车，招呼她过来呢？我打什么愣啊！真是我闺女，我闺女啊……
我是边想边跺脚，就算不是亲闺女，认个干闺女也行啊，到时候把她带回家，让倩倩见上一面，让她喊倩倩一声干妈，说不定倩倩就真的能好！对！指定能好，看见画儿都能吃饭、能动手指头了，真要是看见了真真儿的大活人，那不得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啊！
可我转念又一想，钱传海啊，你瞎琢磨什么呢？做梦呢？什么从画上走下来的，什么亲闺女、干闺女的，你这不是说胡话嘛，不是天方夜谭吗？这都哪挨着哪儿啊？现如今都二十一世纪了，你怎么还信聊斋那套呢？看来你啊，是精神过度紧张，太想倩倩好了，上次去儿童福利院又受了点儿刺激，赶紧回家吧，倩倩还在家里等着呢！
想到这，我只好又骑着小电动一溜烟儿地赶回了家。
到了家，我这心里也不太平，翻过来调过去地睡不着觉，就琢磨这个事儿，生生琢磨了一宿啊，天刚蒙蒙亮，我老婆刚睁开眼儿，我就跟得救了似的，是竹筒倒豆子，把这事儿就跟她说了。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动了动眼球，又把眼闭上了。这下，我把事情说完了，心里多少也痛快了些，反倒睡着了。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倩倩早就醒了，正盯着吊灯痴痴地看，眼角的泪珠是一颗连着一颗。
“你怎么了？”我轻轻地问，连忙检查倩倩的身子，发现她没拉也没尿，只是不住地流泪，张着嘴咿呀了两声，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我还是很惊喜，毕竟即便是如此微弱而含混的声音，她也是第一次发出来，不过她的情绪似乎比较激动，虽然面无表情，但唇角却在不停地颤抖，我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只听她从牙缝间挤出了两个字，吓了我一跳，这两个字含混不清，就像一个人在打哈欠时发出的声音：
“离……婚……”
我立时扬起了头，从头凉到了脚，面色惨白，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想难道倩倩是怪上我了吗？怪我没有多等一会儿，没让我们的女儿上车？还是怪我没把她领回家，让她看上一眼，喊她一声妈？
又或者，她只是觉得自己因病拖累了我，这才违心地说……
我不知道，我下了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了一会儿，不住地深呼吸，等彻底平静下来后，我甚至不敢肯定，倩倩刚才说的是否是那两个字，我在几个小时前是否真的见过所谓的“女儿”。五分钟后，我终于调整好情绪，重新回到卧室，给倩倩清理了粪便，擦洗了身体，并喂她吃了早餐，倩倩也非常配合，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像做了场梦。
晚上，我照例去上班，只是每到一站等待的时间都比过去长了一点儿，即便站台上没有人，尤其是在管庄站。此外，也没什么变化。
当然，小刘儿瞥了我两眼，不知我出了什么毛病。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照例是我给倩倩读报的时间，在那张都市快报的社会版，我发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说是昨晚在管庄中路附近的一条的人行地道里，发现一具女尸，身中数刀。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两天前的午夜十二点左右。受害者是一名初二女生，梳着马尾，衣着校服，背着书包，被发现时，下身赤裸……
我告诉倩倩想先去客厅喝点水，说着便抓起报纸离开了卧室，连先迈的哪条腿都不知道，刚到客厅就堆地上了。
那感觉，就像再一次，我亲手埋葬了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