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人行地道离管庄站不远，也就是说，那天，女孩儿离开站台后不到半个小时，就遇害了。如果那班车不是末班车，如果当初我在站台上再多等一分钟，悲剧就不会发生，那个女孩儿就不会死。”
我说着，做了个深呼吸，秋高气爽，尤其是在深夜，这冰凉的空气直刺我的鼻腔，让我格外清醒。
老大叹了口气，“钱师傅，每年的寒露，您总得念叨这件事儿，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或许死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她……”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夜班车上，跟老大念叨这件事的情景。那时，我不为别的，一门心思地就想让他给我算算，被杀害的女孩儿，到底是不是我在站台上遇见的那个。
“是又如何？不是有如何？”老大说。我知道那时，他不愿再给人家算命了，用他的话说，早就金盆洗手了。
所以，我也没有强求。只是每天开车时，总是习惯性地打量着街道上形单影只的路人，搜寻着她的身影，好像还能再见到她似的，尤其是在管庄这站，我等的时间比其它站台还要久一些。
可惜，我再没有见过她。
事到如今，我越来越觉得老大说得对。是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不是又如何？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呢？时隔多年，那个初二的学生恐怕早已经参加了工作，甚至嫁做人妇，见到了，还能认得出来吗？就算认出来了，我又该怎么说，人家非把我当成神经病不可。
但每年的寒露，我还是会念叨一遍，不是跟老大念叨，就是跟自己念叨，反正一直也不敢跟倩倩说。因为那个女学生就是在寒露那天遇害的，不管她是不是我“女儿”吧，这个谜题估计永远也解不开了，这份愧疚，恐怕我也一生也难以摆脱……
“钱师傅，凡事儿看两面，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您也开不上这 607 路夜班车，开不上这夜班车，您就不可能认识这一车的乘客，这就是所谓的坏事儿变好事儿，这就是所谓的善缘啊……”老大说着，呲了呲大白牙，翻了翻白眼珠，“这或许就是那件事的意义所在呢？”
我点了点头。当初，就因为这件事我向老乔提出申请，申请给 439 路这条线，开一辆夜班车，由我来担任司机。
理由很简单：于公，给队里创收，方便市民出行。特别是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每天都有更晚一点回家的人，他们错过了末班车，辛苦赚的一点钱又舍不得打车或住旅店，可人总得回家啊？特别是对那些已经拼命追赶，却还是错过末班车的人。有了夜班车，这些人就等于是又多了一次机会，他们的人生或许就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于私呢，我也能更好的在家照顾倩倩。
北京的夜班车一般在 23:30 始发，末班车是次日的 4:30。这段时间倩倩就是睡觉，我在不在家都一样，等她一醒，我刚好回去，正好伺候她，一点儿不耽误事，至于我自己，中午补补觉也就行了。
“老钱，于私，我理解你支持你！”老乔撇了撇嘴说，“可于公，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为车队创收？放二十年前我信，那时我进公交公司，这是金饭碗，可以和银行相提并论。可现在呢？‘昔非今比’啊！咱公司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几乎全年处于亏损状态，就是亏多亏少的问题，政府每年的补贴也只够补补亏空，能混个收支平衡就不错啦，现在连白班儿都创不了收，更别提您这夜班车了，再说就这条线儿，晚上才有几个人坐车啊？犯得上开夜班车吗？算了算了啊……”
但我没有放弃，三天两头地跟老乔谈这个问题，搞得他是不胜其烦，“好好好，老钱，我同意，我同意行了吧？可我同意没用啊，我就是个小队长，充其量也就是个中层，这事儿，你得找上边……”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开始每天给公司领导写一封信，每天都写，雷打不断，公司的总经理拗不过我，把我找去谈话，说这事儿不归公交公司管，公司没权限开新线路，要找你得找市交通局。于是，我又给市交通局写信，每天坚持不懈，天天石沉大海，一年后总算得到回信说，这事儿也不归他们管，求您别再写了，非要写你就写给城市管理局。反正有的是时间，我又开始给城市管理局写信，同样工作日每日一封，周末休息，又过了一年，城市管理局总算给我回信，说这事儿啊，他们也拍不了板儿，要找你就找市政府，最好找市长，那才保险呢！于是乎，我又开始给市政府寄信，信封上写明市长同志收。
这次，倒是蛮快到，写了没三个月。有一天，老乔气喘吁吁地找到我，拍着我的肩膀说：“行啊，老钱！看不出你还真有点儿愚公精神啊！三年啦，今儿，我给你报喜啦！市里批下经费了，市交通局也下来文儿了，说是根据领导指示，同意给 439 路开一条夜班线，车号为夜 607。不过，咱丑话可说在前头，经费就够买一辆车的，也就是说这条夜班线，只有一班车，也只有你一个司机。说白了，一宿就练你老哥儿一个，没人跟你搭伙，你还不能请假，你看你愿意不？”
“没问题啊！”我笑着说，当时都跳起来了，一把抱住老乔，恨不能啃上一口。
“去去去！”老乔呵斥着，连忙把我推开，抹了把汗，“大概一个礼拜吧，一个礼拜车就能到，到时候，你就正式上岗。对了，因为是开夜班车，工资嘛，根据规定，每个月多开你五百，给你凑个整！”
我一听更美了，连连道谢。一周后，我就正式开上了 607 路夜班车。这一开，就是十多年……
“钱师傅，想什么呢？也不说话。”老大轻声问。
我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说，“哦，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一眨眼，十多年就过去了……”
“敢情！我做按摩也十多年啦……”老大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对啦，钱师傅，我做了这么多年按摩，还没给您按过呢，您看您哪天有空，来店里找我也行，我去您家也行，非得给您按一次不可！
说好了啊，免费！对您，我永久性免费！”
“得！那我谢谢您啦！”我笑着说，“您这么一说啊，还真提醒了我，给我按什么啊？您要真有时间，就来我家给我媳妇按按，她成天躺在床上，比我更需要这个。我呢，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可否传授教我两招儿简单实用的，平时在家里，我也可以给她按！”
“太能了！这有什么啊！”老大说着，拍了拍胸脯，“这样吧，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下午两点半，我到您家，您看怎么样？”
“得嘞！那谢谢您了！”我说。
“嗨，客气什么啊，我早就该去了！”老大笑着说，摆了摆手，“开夜班车不容易，一坐坐一宿，天天这样，谁受得了？不是我说，您也得注意身体，没事儿你自己就来我店里，我给您免费按……”
我没再多说什么，心里热乎乎的。开了这么多年夜班车，自己都快成夜行动物了，天一亮就犯困，为了照顾倩倩我养成了喝可乐的习惯，那玩意儿提神，可长此以往，生物钟也紊乱了，昼夜颠倒，这头发是越掉越少，血压是越升越高，口袋里总得备着点降压片。颈椎、腰椎也不好，腰肌劳损，还坐骨神经痛，都是职业病了。每次想请假让老乔带班，到医院连个证明都不好开，大夫说：“腰肌劳损不算病。”
最孤单的时候，还属年三十儿，晚上十一二点，家家户户都围坐在一起看春晚、包饺子，我就得出门上班，春晚看不上，饺子也吃不上。去年年三十，有一位老乘客，给我打一电话，就说我在英家坟等你，给你带了点儿东西。说实话，那号码我当初大概没存，所以也分不清是谁，就知道是老乘客，听声音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有心不去，可人家在电话里挺热情的，是钱师傅长钱师傅短，不去不就等于是撅了人家面子吗？我更不能问：您哪位啊？这不等于是寒了人家的心吗？反正顺路，我也就去了，到了英家坟，我往车下一看啊……
“嘿！您猜是谁？”我说着，拍了下方向盘上的喇叭，“嘻嘻先生！您还记得他吧？对，就是他！他手里端着个饭盒，说这是她老娘包的饺子，还有腊八醋和腊八蒜。当时，我真挺感动的。”
“善哉，善哉……”老大笑着说，点了点头，缓缓地站起身，“要不我怎么说您广结善缘呢！两点半我去您家，咱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我说着，在东八里庄靠边停车。
早上七点到家时，倩倩已经醒了，我从冰箱里取出昨天没喝完的半罐可乐，猛地灌了两口，打了两个气嗝儿，顿觉神清气爽，非常舒服。随即便按部就班地给倩倩清理排泄物、擦洗身体，喂她吃早餐，做按摩、活动活动关节，把她推到阳台上，边晒太阳边聊天：
“杨世界找到女朋友啦，就是她上次救的那小姑娘，比他小五六岁呢！刀姐的闺女甜甜也谈恋爱啦，据说男方是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博士，厉害吧？但刀姐不喜欢他，说他舌头不利索。忘了告诉你，熊熊他老婆小惠儿快生了，就是上次来咱家那个，单老板说他去医院给大夫塞了钱，人家偷着告诉他，是个小棉袄，他就要当干爷爷啦！
黑子现在混得也不错，自己开出租，自己当老板啦。呃，还有‘橙衣侠侣’现在老两口天天早起去公园晨练跳广场舞，身体好着呢。哎呀……不过我好久没见到雨婆了，也不知她过得咋样，还疯不疯？嘿嘿，那时候呀，蘑菇头最怕的就是她，下雨天都不敢坐我的 607！
对啦，下午老大要来咱家，给你做做按摩。我呀，到时候也跟着学两手儿，提高一下服务水平，回头好好给你按一按……”
我十点就给倩倩喂了午饭，然后，便哄她睡下了，因为下午两点半要做按摩，平常那个点儿，她应该还在睡觉，这下睡不了了，我就让她提前补补，也好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毕竟要招待客人，太乱不成。
老大准时来到，倩倩却还在没醒，看她睡得那么香，我又不忍心叫她，就跟老大坐在里客厅聊天，聊了半个多小时，我又去看倩倩还没醒，就有点不好意思，怕老大下午还有活儿，耽误人家生意。
“没事没事，其实睡着也能按，我就经常把顽固性失眠症患者给按着了。这样，我先给弟妹活动活动关节，她仰八脚躺着就行。”老大说着缓缓站起身，我扶他来到卧室，倩倩果然还没醒，我有点不好意思。有心叫醒她，刚张开嘴还没等出声，老大就摆了摆手，仿佛他能看见似的，我扶他缓缓坐在床边，老大轻轻地牵起倩倩的腕子，顿了顿，脸色立时就变了，“弟妹，弟妹！醒醒，弟妹！钱师傅！”
我一愣，心空了一下，不停地摇晃着倩倩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脸颊，“倩倩，倩倩你醒醒啊，倩倩！”
“没脉了！快送医院！”老大大喊道，指尖从倩倩的腕子上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