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儿死了。”我说着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去，紧紧地盯着老乔，“我就这一个要求，我知道，你有这个权力……”
“不是，老钱，你这不是诚心为难我吗？”老乔苦着脸说，“再说了，就算我同意，你从太平间也拉不走人，医院严谨私自接运尸体，这活儿必须由殡仪馆承办，得用人家的车，我借给你 607 也没用啊！”
“那不用你管，我自有办法。你就说，这车你派不派吧？”我问。
“啧啧啧，你这不是猪油蒙了心嘛！”老乔愁得直嘬牙花子，“没你这么办事儿的！老钱啊，倩倩去世了，我也很难过，当初你俩的事儿还是我给撮合的呢，对吧？这些年，我也知道你过得很不容易，可人死如灯灭，你总得接受这个现实啊！用大夫的话说，像倩倩这种情况，能存活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你又为何要……有什么意义呢？”
“老乔，倩倩当年，是我用六辆公交车迎娶的。这也是你和大伙儿的主意，我很感激，给了我们夫妻俩一个难忘的婚礼。”我说着，长长地吐出口烟，“现在她走了，我想有始有终，再用 607 送她一程，我这辈子光拉别人了，最后也想拉自己老婆一次，就这点事儿，你怎么就不能通融一下呢？再说我又不要六辆，一辆 607 就够了！”
“这……唉，老钱！这能是一会事儿吗？”乔队长说着，是连连摇头，很为难的样子，“我这么说，你别生气啊！当初是喜事，你车上拉的是新娘子，别说六辆了，再来六辆，我老乔也给你去张罗！
可现在呢？你办的是丧事，车上要拉是尸体，你倒是随了心愿了，你怎么就不为公司，不为那些乘客着想一下呢？万一这件事走漏了风声，被谁拍了照或是拍了视频挂到网上，你让我怎么办？你让公司怎么办？这不是砸我饭碗吗？再说了，一辆拉过尸体的公交车，还是夜班车，以后还有哪个乘客敢坐？这不成鬼车了吗？多晦气啊！
这事儿啊，无论如何不行，你不用再说了……”
“好，那我辞职。”我说着，把工牌和臂章从制服上嘶啦一声扯下来，拍到了老乔的办公桌上，转身就走。
“你回来！回来回来！”老乔说着，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疾走了两步，拉住我的胳膊，“老钱，你今儿是铁了心要逼死我，是吧？”
我这才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郑重其事地说：
“老乔，这忙你帮不帮吧？不帮我就辞职。莫说出不了事儿，万一出了事儿，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就当不知道，被蒙在鼓里了，是我先斩后奏，这总可以吧？我只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我一准儿把车还回来……”
“这……”老乔犹豫着，往回踱了两步，一拍桌子，“那行吧！我就当不知道！就当你今天没来过，你爱怎么的怎么的吧！”
“得嘞，那我谢谢您了！”我说着，走到办公桌边，重新把工牌别在右胸前，这组胸牌由于两部分总成，下面的一块写着我的名字，上面的一块镶着两颗金星，这代表我已经平安行驶十万公里以上且服务质量优良。接着，我又把安全员臂章戴到右臂上，这说明，我在开车的同时，还要对这辆车上所有乘客的安全负责，“那我先走了。”
“慢着！”老乔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扬手往回勾我。
“还有啥交代？”我问，颇有些不耐烦。
老乔又点了只烟，边吸边说：
“车借你是借你，可有两条：第一，不许开车牌灯，夜 607 这几个字儿，你不能打出来；第二，不许在车头上装饰祭奠的画圈和黑花，也不许在行驶过程中放哀乐、撒纸钱、撒花瓣儿什么的，能做到不？”
“你放心，那一套你让我搞，我都不搞！倩倩不喜欢。”
我说着，转身离开了调度室，当天晚上照例开我的 607，奇怪的是，那晚，几乎没什么老乘客。只有刀姐坐了我的车。
她说，殡仪馆的事已经安排妥当，我不必担心。
明天，他的一个小老弟儿会开着殡仪车先去太平间拉尸体，然后再把冰棺倒到我的 607 上，由我来送倩倩最后一程。
“谢啦，艳红。”我说着，朝她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路子这么广，连殡仪馆的人都认识，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嗨，谢什么。不是有这么句话吗？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干我们这行的，迎来送往，又都是在酒桌上，认识的人自然多一点儿。人在江湖，不是你帮我，就是我帮你，没有朋友活不下去。
我跟他们说了你和倩倩的事儿，他们都特别感动。尤其是……是觉着现在这社会啊，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所以这个忙一定要帮。隔行如隔山，这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顿了顿说：“这些年，多亏了你的接济，不然……”
“提那干啥？我和雨倩情同姐妹，她一定很高兴，你能送她最后一程，能为她献上这场特别的葬礼。只是倩姐生前，性格开朗、为人仗义，我当初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是倩姐把钱拍在了桌上，是你们夫妻俩，替我撑了场面，捉了鬼，才有我马艳红的今天……”刀姐说着，忍不住抹了把眼泪，深深地吐出口气，“只是，倩姐生前好说、好笑、好热闹，这些年却不得不瘫在床上，一想起来我这心里就难受……”
“都过去了，倩倩也算解脱了。”我说着，痴痴地望着秋夜下深蓝而岑寂的夜空，突然觉得老天离我很近，近得我仿佛能直接把车开到天上去，“不是说，人都有灵魂的吗？像倩倩这样的人，她的灵魂一定很纯很纯，很轻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一下子就飘到天堂了……”
那晚，最后一位乘客在十里堡下了车，留下满车寂静。
凌晨五点半，我收了车，秋风刺骨，气温逼近了零点，万籁俱寂，天地肃杀，几盏昏黄的路灯安静地伫立着，零星的清洁工人“唰唰”地挥动着长柄扫帚，驱赶着羊群般温顺的枯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我照例把车开进总站，赶紧上了趟厕所，去调度室签了到，把水壶里的凉水倒掉，泡了壶热茶提着，裹紧了工作服，呵着热气，推门走进寒风之中。按部就班地对 607 进行最后的检修和清扫工作，只不过这次，我做得比哪次都仔细。
按照规定，先要对车辆进行油、气压、降温水等项目的安全检查。结果发现我的 607 有点缺机油，五月份换的，差不多半年了，又到了保养时间。我从储物箱中找出自制的漏斗，其实就是两个打通了粘在一起的矿泉水瓶，瓶口对准了油管，瓶底儿豁开。我回到调度室找来一桶机油，缓缓地灌进去，油管中发出柔和的咕嘟声，非常悦耳。
“发动机的降温水也少了点儿。”我敲了敲 607 的前置发动机，找到专用降温水补充了点儿。好在现在是深秋，盛夏的时候，即便是深夜，挨着发动机开车，平均气温也得有 35 度，特别热。有一次，我开车回到场站，自己都不知道，还是调度员告我的，说我那车都开锅了，就是水开锅了，把那个防冻液都鼓出来了，“老伙计，不容易啊！”我说着又下了车，轻轻地掀开侧盖，开始检查车内的两百多颗螺丝和车门轨道。干这个也有专门的工具，就是一根细长的铁丝，往齿轮和皮带间试探，得捅不进去才行，出车前，这个皮带必须是紧的。
检修完毕，一切正常。我又开始打扫卫生，从零八年北京奥运会开始，每次停靠终点站都要检查车厢，把垃圾收拾掉。我仔细检查着每一排座位，看到纸屑就顺手丢进垃圾桶，不仅仅是清理车厢，还要看看有没有危险品，有没有乘客不小心丢了东西。尤其是做夜班车的乘客，有好多上来就困得不行，沾着椅背就着，下车时一机灵，站起来就走，总有落下包的，我捡的最多的，包里有三千多块钱，还有医保卡、身份证，是个大娘丢的。后来打来电话，我告诉她，别着急，我给你捡着了，在调度室呢！还有一次，一个高中生把书包落下了，包里还有明天的会考证呢，我收了车根据证上的地址直接给他送考场去了，最感动的是，当天晚上，那孩子给我亲手送了封信，信上说：
“多亏了叔叔，我今天才没错过会考，我会抱着对叔叔的善意，开启高三的生活，并且，我也感受到了世界所教会我的温柔与善良。”
我兀自笑了笑，想起躺在倩倩身边，抚摸着她的手，给她起讲这件小事儿时的感受，那份满足和幸福，就像一股平静的暖流……
擦了车窗和座椅，扫过地板后，我又用水把车身内外都冲洗了一遍，用抹布和拖把擦干净，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挺满意。
只是最后，在地板的边角处发现了一快已经黑了的口香糖。因为公交车地板上都有防滑槽，乘客脚下踩的口香糖之类的东西最不好清理。我皱了皱眉，不过也早有准备，从工具箱里翻出小铁铲和小刷子，花了点时间，把这玩意儿咔嚓下去了。现在，总算大功告成了。
最后，我把今天的售票款悉数缴给了公司，其实也没多少钱，一共还不到三十块，现在乘客大多刷公交卡，直接投币的少之又少，省去了不少的麻烦，之前也有些乘客不自觉，经常有把五毛、一毛，五分、二分的硬币当一块的投，有的甚至直接投游戏币，企图蒙混过关，我遇到过几次，一眼盯不住就容易吃哑巴亏。但倩倩从不吃这亏，我媳妇天赋异禀，有一套绝活儿，光听声儿就能辨别硬币的面值，开始我不信，给她蒙上眼睛做试验，我先放的是一元的硬币，只听咣当一声，她说：“一元！”嘿！我又投了个五毛的，咣当又是一声……她又说：“五毛！”老天爷！还真神了，我听着都一样啊，怎么她就能分出来呢？最后我说你等一下，转身去调度室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等我第三次投币，又是咣铛一声，她抿嘴一笑，淡淡地说：“假币！”
这下，我彻底服了，因为，我投的的确是枚游戏币。
“媳妇儿，你咋听出来的？我咋听着都一样呢？”我问，忙帮她摘下了眼罩，“现在啊，你是我师父，教教我呗？”
“这还不容易！”她笑着说，甩起了马尾，“一元的钢币比较坚硬，声音是清脆的；五毛是铜的，声音发乌，没那么响亮；至于游戏币嘛，嘿嘿……”倩倩调皮地一笑，“人们上车投币大多是投这两种币值，投一毛的太少了，那就是哗啦一大把，而且铝币的声音最轻，也好分辨。倘若这些情况都不是，那剩下的就只有假币了呗！”
倩倩欢快地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让我鞠躬拜师，就跟她当初拜我为师时一样……我当时嬉皮笑脸地耍赖，说反正你都已经把秘诀传授与我了，下次再拜。谁知不久之后，飞来横祸，原本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倩倩成了植物人，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敏锐……
这门绝活儿我至今也没有练成，只是每当有乘客投币时，我都会难过……秋叶纷飞，在我眼前又浮现出倩倩那古灵精怪的笑脸。
六点二十分，对 607 路的检修和清理工作已经完毕，但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关好窗子、锁好前后车门，下班回家。反倒又上了车，径直把车开出了场站，调度员并没有阻拦，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