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的时候,在约定好的地点,殡仪馆的小杜帮我把冰棺从殡仪车里抬到了 607 上。我给了他四个苹果和六百块钱,小伙子挺仗义,收了苹果,但没要钱,他说刀姐就是他亲姐,小事一桩。
关上车门,我把冰棺调整了一下,想摆得更正些。我用力很轻,结果力却很大,我用力很大,力反倒轻了下来,索性,我抹了把汗,先放下棺材,靠在窗边坐了一会儿,突突地喘粗气,我不是累,只是觉得恍惚,仿佛身处两个时空,就像一根筷子在水面的折射,四周的一切都在悬浮……为了集中精神,我扇了自己两巴掌,这才好像回到了现实,但很快又飘忽起来,浑身软绵绵的,就像一脚陷在了过去,一脚踏进了未来,却唯独没有现在。现在是不可思议的未知,是真空、失重下的呐喊,是时间交界线上的蚂蚁,孤独地负重爬行,平均裂开的躯体,流淌着蓝色的血,毛茸茸的触角,疯狂地传递着错乱的信息,现实与梦境,过去与未来,都在此刻,崩塌为窗外的风景……
“倩倩!”
我大喊一声,就像落水者扑腾着终于冒出水面,眼前的世界颤抖了一下,散开阵阵涟漪。我喊她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呼吸。
终于,这个因失重而悬浮的世界落了下来,就像一艘古老的沉船,我跺了跺脚,地板发出浑浊的闷响,跟我脑袋里的声音一样。
“倩倩!”我又喊了一声,对着那尊枣红色的冰棺,“倩倩!倩倩!倩倩!”紧接着,我连喊了三声,却没有人回答我,这并不奇怪,也不难理解,倩倩活着的时候就是如此,但只要我知道她在那,只要我能呼唤她就够了,我感到很舒服,很踏实,甚至很幸福。有一次,我对老大坦陈了这种感受,我说:“我知道倩倩很可能一辈子也没法真正醒来,真正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这并不妨碍我满怀希望。我就希望她躺在这,有个人,有个生命存在,我就很知足了……”
老大点了点头说:“最好的相恋,是连沉默都很舒服。”
所以现在,我仍觉得很舒服,得不到回应不难理解,难以理解的是,虽然我依然觉得很舒服,可倩倩却已经不存在了,我的倩倩现在就躺在那个冰箱似的棺材里,头冲着车头,脚冲着车尾。
我看了看表,已经差不多快八点了,我得在十一点前把倩倩送到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虽然总共也没几个人参加。老乔说,他会带几名老同事去,提前赶到殡仪馆接车。可在此之前,我还想载着倩倩沿着夜 607 这趟线转上一圈,就像当初结婚时载着她在三环上转了一圈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开 607 路夜班车,也是我第一次拉着我老婆。我很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拉上倩倩,我们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相处,我可以让她坐在轮椅上,待在我的车厢里,陪我度过每一个漫漫长夜,听我们聊天,讲故事,她一定更喜欢这样……
突然,我感到脸颊凉飕飕的,原来窗外下起了秋雨,是在为你而哭吗?没时间再耽搁了,我站起身,扶了扶椅背,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这才坐回到驾驶座上,吃了两粒降压片。这趟车,既是师傅送徒弟,又是老公送老婆,我一定得开好,从管庄起始,一路向西……
虽然,按照约定,我没开车牌灯,但还是担心有乘客误会。所以,开车时故意距离站台远一点。谁知,刚开到管庄站,刀姐就跑下站台,迎了过来,手里还抱着束菊花,吓了我一跳,不是说好了让她在殡仪馆等着吗?怎么直接过来了?没办法,我只好接上她。
上了车,她愣了一下,目光停在棺材上,眼睛顿时就红了,深深地鞠了一躬,把花摆在棺盖上,还没等我问就主动说:
“昨晚我住店里了,知道你得从管庄走。倩姐生前好说、好笑、好热闹,这一路就你一个人陪着,太冷清了,也算我一个吧。”
“也好。”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觉原本昏沉的脑壳渐渐清醒了些,刀姐就像个砝码,把这偏斜的世界微微压正了一点儿。
可还没开几步,隔着周家井那站差不多还三四十米呢,竟有人举着把大伞又迎了过来,我定睛一看,这不是单老板吗?他手里也抱着束菊花,连连朝我挥手,我赶紧靠边停车,这才发现在单老板的身后还跟着熊熊和小惠儿,熊熊给小惠儿打着伞,小惠儿还挺着个大肚子,在熊熊的搀扶下一步步朝 607 走来,我都看傻了,这是何苦呢?
“老钱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刀姐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单老板上了车就吵吵起来,甚至连棺材都没看见,看见后才平静下来,赶紧鞠了个躬,把花也摆上了。
小惠儿被熊熊扶着缓缓地坐到了窗边,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皱着眉头说:“钱叔,我公公说得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您应该跟我们打个招呼,不能把我卢晓惠当外人啊!您对我有恩就等于是嫂子对我有恩,我今天是主动要来的,必须送我的恩人一程,您开车吧!”
熊熊也在那说:“钱叔叔节哀,钱叔叔开车……”
“不是……”刹那间,我是又乱又感动,但恰恰是这种一团乱麻的心绪,使那个悬浮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来回兜圈子的世界渐渐地又稳定了一点儿,“小惠儿,你大着肚子实在不方便,再说我这是去殡仪馆,你这……唉,说白了,我是怕对孩子不好……”
“钱叔!看不出你还挺迷信!”小惠儿笑着说,轻轻地抚摸着鼓鼓的肚子,“我卢晓惠儿是个农村丫头,从小没人疼没人爱的,我就知道能送我的恩人最后一程,这是我孩子的福气!您就开车吧!”
我又劝了几遍,完全没用,小惠儿是铁了心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茬开,只是开得更慢更稳一点,尽量减少颠簸。
可我刚往前开了一站,又出事儿了,但见橙衣侠侣相互搀扶着,李大爷打着伞,李大妈左手搀着李大爷,右手拎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迎着 607 就过来了,李大爷还喊呢,“钱师傅!钱师傅!”
见状我赶紧减速慢行、靠边停车,径直迎了下去,头也不那么晕了,脚底下也不飘了,“大爷大妈你们怎么来啦?”
“上车再说,上车再说。”大妈说着,就要上车。
“大妈,我今天……”
“行了,我们都知道了,就为这事儿来的。”大爷埋怨道,在大妈的搀扶下上了车,反倒把我甩到了后头。
我连忙跟了上去,二老看见倩倩的冰棺,长长地叹了口气,微微地摇了摇头,把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轻轻地放在棺材旁边,我这才看清,那里边都是成串儿的“金元宝”、成捆的黄纸钱。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唉……这老天爷祂怎么就不长眼呢?”老太太说着拭了拭眼角,“钱师傅,节哀顺变吧……”
我点了点头,连忙说:“大爷大妈,你们怎么来了?今天,我送我媳妇最后一程。怎么说,我们也是晚辈,您能来看看也就可以了,这天也挺冷的,还下着雨,我看二老这就回吧……”
“回什么啊?我们就是来参加你夫人的葬礼的。”大爷愤愤地说,说着就和大妈坐了下来,“钱师傅,你说你,家里出了这么大档子事儿,连个招呼都不打,你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当外人啊……”
得,我一听,又是那套词儿。“是啊!”大妈也应道,“要不是刀姐告诉了我儿子,我们还蒙在鼓里呢!你这不是见外嘛!”
我想起来了,德子接了他爸妈的班负责管庄美食一条街的清扫工作。看来,这一切都是刀姐的意思。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看我,心说,你这不是添乱吗?大爷大妈都上了岁数,属于老年人了,老年人去殡仪馆、去火葬场这都是大忌,以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德子不得埋怨我?这不是戳我钱传海的脊梁骨嘛,艳红啊艳红……
“钱师傅,你怎么还不开车啊,别过了时辰!”大爷说。
我立时苦劝道:“大爷大妈,你们还是回去吧,这不方便啊!”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知道你想的什么!”大爷说着还犯了倔脾气,“我跟你大妈啊,这身子骨儿都还硬朗。再说了,我俩都是共产党员,都是唯物主义者,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压根不信那套!开车!”
我瞥了眼那包纸钱,苦笑了声,“那行吧,二老坐稳了啊!”
接下来果不其然,我又在定福庄接上了黑子,在十里堡接上了杨世界,在东八里庄接上了老大,在英家坟接上了嘻嘻先生,在呼家楼东接上了蘑菇头。不过,最令我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还在红庙路口西,接上米色风衣。抛去老大不说,如果说其他人都是刀姐攒起来的,我信。毕竟,他们许多人都去双刀烧烤店撸过串,比如嘻嘻先生、黑子,还有杨世界,这都是常客,黑子后来为了吃“食不厌书屋”的免费烧烤不惜背下了整本《古代兵器史》,杨世界现在又是刀姐手下的总经理,这小子知道了,蘑菇头自然也就知道了。可这米色风衣……
“钱师傅,您还记得我吗?”米色风衣问。
“记得啊。”我说,“你就是那个来我车上读书的姑娘。”
米色风衣优雅地笑了笑,转过身,朝倩倩深深地鞠了一躬,把怀里的那束菊花也放在了棺材上,遮掩了最后一缝枣红。此刻,黄白的菊花已然铺满了棺材盖,乍一看去,还以为这是个花圃。
“你怎么?你怎么也来了?”我忍不住问,瞥了眼刀姐,刀姐翻着白眼儿摇了摇头,表示此事与她无关。
“钱叔叔,是我联系的姐姐。”熊熊说,慢条斯理的。
“你联系的?你怎么联系的?”我更好奇了。
米色风衣找了个地方坐下,淡淡地说:“钱师傅,您忘了,几年前他被一个小流氓利用,拿我的手机打过电话。”
我这才恍然大悟,心说是有这么回事儿。
“昨天,熊熊给我打了电话,说明来意,我听了之后非常感动,就决定来参加嫂子的葬礼。”米色风衣说。
“钱师傅,你也别问了,这都是我的主意。”刀姐说,“我说过,我倩姐生前好说好笑好热闹,我不能让她走得这么冷清,我知道你是好意,不愿意麻烦大伙儿,可这也是我们这些老乘客的一片心意啊!”
“是啊,钱师傅。”米色风衣说着,眼圈也有些发红,“看来当初是我错了,把书给读死了。人类的悲欢未必不能相通,倘若真的不能,您又怎么可能照顾嫂子那么久呢?这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爱情,我是说书本之外的。或许,我这人不是读得太多,就是做的太少吧?
只要能放下自己,为他人着想,大家就可以相互理解。朋友如此,夫妻更是如此。嫂子这最后一程,能被您这样相送,也算是福气了。”
老大点了点头,“说得好,说得好啊。只可惜,人有的时候啊,放下自己容易,放下别人却很难啊,钱师傅,节哀顺变吧……”
我点了点头,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这两天,我躺在空荡荡的床铺上,总觉得倩倩没走,睡着了还握着她的手,醒来后反倒没了,没了我就哭,玩儿命地哭,一遍又一遍,像个孩子似的。如今反倒没有眼泪了,心里是又空又冷。这种感觉与我失去母亲时的感受类似。所以我知道,此时此刻,还不是我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候,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当初,我在母亲的葬礼上大哭了一场,跟现在一样,哭得连眼泪都没了,认为自己从没那么伤心过,难过的负面情绪也总算都发泄掉了,于是便回到部队安心开车,谁知两年后的建军节,我们连队搞聚餐,聚餐后还有茶话会。
在茶话会上,大家边吃零食边聊天,我印象特别深,果盘里有种干果,叫碧根果,听说是产自美国的,这玩意儿既像核桃又不像核桃,皮儿比核桃薄,肉比核桃嫩,我就吃了一口,顿时,泣不成声。
“为什么啊?”杨世界问。
“因为,我妈也很爱吃干果,干果中最爱吃的就是核桃,可这种外国核桃,她从来没吃过,而且,也再不可能吃到了……”
刚说到这,熊熊突然就哇哇地哭起来,“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不哭了不哭了啊!”单老板连忙安慰道,“哎呀,你自己都快当爸爸啦,不哭了不哭了,让小熊听见了,你多没面子啊!”
小惠儿也说:“是啊,老公,别哭啦,以后你就是爸爸,我就是妈妈啦,还有小熊,咱妈的在天之灵有知,不定得多高兴呢!”
我有些后悔,不该提这些往事,于是便故意岔开话题,“对了,小杨,你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坝上之行,还满意吗?”
杨世界把头扭向窗外,装没听见。
“黑子,是你载他们去的是吧?”我又问,“他不说,你说说!”
黑子嘿嘿一笑,挺不好意思,“哎呀,钱叔,咋这么八卦呢!”
“嘿嘿,你不说我说,岔啦!”蘑菇头说着,直了直腰,这小子现在混得不错,比之前做号贩子时胖了好几圈,显然是被爱情滋润的,“哎呦,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儿!人家把他当大哥而已……”
“少说废话!显你有媳妇呢!”杨世界扭过头斥道,瞪了他一眼。
熊熊也乐了,痴痴地说:“我也有媳妇,我也有媳妇……”
这下,车厢里充满了欢笑,气氛缓和了不少。
“行了行了,别乐了,干什么来的都,严肃点儿!”杨世界愤愤地说,他这一咋呼,大家又都不笑了。
“没事儿,刀姐刚才说了,倩倩生前爱说爱笑性格开朗,就喜欢热闹!”我说着,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也松快了不少,这才意识到,之前那个悬着的,倾斜的,恍惚的世界已然离我远去,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此刻,我终于又脚踏实地活在了当下,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他们,我可爱的乘客们,是他们,让我找回了这个世界的平衡。
“钱师傅,其实我这次来,有件事儿我还想请您帮个忙,不知……”嘻嘻先生说,很有些不好意思。
“您说!”我连忙应道,“只要我能办到的!”
“我想……”嘻嘻先生说着,挠了挠鼻子,顿了顿,“我想等您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再教我开开车?”
我一听,差点没啊出了声。
“哦,您别误会,我学车,不是为了……”嘻嘻先生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半天才说,“我是……这么说吧,您的情况我也听说了,您对嫂子简直太好了,都是男人,可我,我是深表惭愧啊!
对了,还忘了告诉您,我老婆已经答应跟我复婚了!之前都是她开车送我上班,我就想,这复婚了,咱总得有点儿新气象吧?最起码的,我想把车先练好喽,给她个惊喜,以后,我送她!”
我一听乐了,刚想应下来,却被黑子抢了先,“嗨!我当什么事儿呢!这点儿破事儿,你就别麻烦钱叔了,我教你!”
“你?”嘻嘻先生诧道。
“怎么?你还不信我啊?”黑子一听他这语气,就有点儿不乐意,“你别忘了,我之前是干什么的,我干代驾的!你还记不记得,就你那初恋,上次在什么会馆,叫代驾,那叫的不就是我吗?”
嘻嘻先生一听,脸立时就红了。
“行了黑子,人家求我,又没求你。再说了,你还得开出租呢,你就好好干你的活儿吧!”我说,算是替嘻嘻先生解了围。
谁知,听我这么一说,黑子反倒长吁短叹起来,“开什么出租车啊?开不成喽!我现在啊,处于失业状态,都快没饭辙了。”
“怎么了?”杨世界问。
“呵,还怎么了?现在出了条新规定,非北京户籍的人,不能当出租车司机,所以啊,我自动失业了……”黑子说着,滋儿滋儿地嘬着牙花子,“实在不行啊,我还是接茬回去干代驾吧……”
杨世界听罢转了转贼眼珠,笑着说:“刀总,刀总!”
“什么刀总,叫马总!”刀姐瞥了他一眼。
“哦,对对对对……”杨世界贱兮兮地说,“马总,我记得您说过,咱们公司,不是差个像样的司机嘛……”
刀姐眼前一亮,一怕大腿,“对啊!黑子,你来我们公司当我的司机怎么样?我绝不会亏待你!以后我那辆宝马就归你开了!”
“真……真的?”黑子惊道,从椅子上弹起来,嘴都合不上了。
“那还有假!”刀姐笑着说,“就我这车技,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样吧,明天你就来上班吧,来‘食不厌’报道!”
“得嘞!”黑子说着,赶紧给刀姐鞠了个躬,“刀总好!”
“什么刀总,叫马总!”刀姐斥道。
“对对对对……”黑子说着,瞬间就跟杨世界成了一个德行,贱兮兮的,马总马总地叫个没完。大家也嘿嘿地笑着,只听杨世界阴阳怪气儿地咳嗽了声,妩媚动人地夹了黑子一眼,“请客儿啊!”
“没问题啊!肥水不流外人田,‘食不厌书屋’走起!其实在马总手下干活,发不发工资都无所谓,只要烧烤管饱就行!”
“妈的,你小子倒挺会拍马屁!”杨世界笑着说,“早晚啊,你得爬到我这个经理的头上去,唉,后悔了后悔了,引狼入室啊……”
大家听罢,又是哈哈一笑。只有米色风衣不笑,她痴痴地望着窗外,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跟第一次坐我的 607 时一样。
许久,她终于扭回头来,却并不参与车厢中的讨论,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副早已被鲜花覆盖的棺材,凝重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棺盖,照在倩倩的脸上。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令我害怕,就像一只拒绝放弃的手,紧紧地握住什么,忍耐着,就是不肯放松,半天才开了口:
“钱师傅,难道这就是结束吗?”
“什么?”我诧道,以为自己没听清。
“我是说,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米色风衣冷冷地说,面色苍白,“她是您的妻子,您最爱的妻子,可她现在死了,您的爱是否也会因此而减弱,甚至消失呢?您以后会一直一个人吗?
还是会再娶别的女人?如果再娶别的女人,您还会像对倩倩一样对那个女人好吗?如果会,这是不是就说明您已经放下了。如果不会,甚至不娶,那就是没放下……到底哪一样,更好呢?”
刹那间,车厢里鸦雀无声。
“你这人他妈的有病吧!”黑子突然站起身,指着米色风衣的鼻子骂道,“这什么场合,今天干什么来了,你说这些干嘛!”
米色风衣没说话,更没有反驳,背过脸,又望向窗外。
不知为何,我几乎是本能地透过后视镜,看了刀姐一眼,她跟米色风衣一样,都把脸扭向窗外,目光中透出一抹茶色的虚茫。
后来我才知道,米色风衣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原来,她跟老公复婚后,生活本来过得很美满,诚如她所言,彼此都放下我执,更多的理解,是幸福的一剂良药。可天有不测风云,她几乎遭遇了跟我同样的问题,倩倩是飞来横祸,她老公是染上了毒瘾,至于是怎么染上的,她也没说,反正她家现在是败了,他老公正在被强制戒毒,之前所有羡慕她婚姻的人都在嘲笑她,就连她的父母也劝她早点离婚。
当然,她可以离婚,也可以不离。她告诉我任何一种选择对她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可恰恰正因如此,她才无法接受任何一种。
对她自己而言,答案并非明朗。爱与不爱,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曾经确定无疑的东西,现在才发现,如梦幻泡影。
许久,米色风衣终于又扭过头来,淡淡地说:
“怎么样?所以,还是放下更难吧?至少不占道德优势。”
黑子又要发飙,却被老大用导盲棍敲了下脑袋,“行啦,咋呼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为啥要学算命?还不是同样的问题!”
老大这么一说,黑子也愣了,“什么,什么同样的问题?”
“放下!就这一个问题,人这辈子,说穿了,就这一个问题,人生最难的就是放下,凡是懂得放下的人就不会去算命,更不会想学算命去骗人!”老大说着,不住地摇头,以棍杵地,很气愤的样子。
黑子眨巴着眼睛,不知所以,车厢里鸦雀无声。
我突然觉得很难过,秋日的阳光原本柔和,此刻却变得像刀尖儿一样令人生畏,更奇怪的是,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雨越下越大……
我突然想起了雨婆,和那两个拾荒者,好像这场特殊的葬礼唯独差的就是他们,此刻,我已经开到了东大桥,不知为何,我竟停在站台上等了两分钟,所有人都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说我忘了,原来白天的 607,就不再是 607 了。
最后,还是蘑菇头猜对了,“钱叔,你不是在等雨婆吧?”
可他之所以能猜对,并不是因为他想念雨婆,而是恰恰相反,他怕她,怕她血淋淋的假牙和幽怨的眼神,是恐惧使蘑菇头猜对了,甚至比老大更加未卜先知,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神秘之处。
离开了东大桥,我终于载着倩倩转完了一整圈,径直向殡仪馆驶去。也终于决定相信,雨婆已经死了,这越下越大的秋雨就是证明。她来了,只是换了种方式。不然,这雨中怎会有鱼汤的味道?
车厢中静谧异常,大家都开始望向窗外,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吐不快,我告诉大家,其实,倩倩瘫痪在床的这些年,一直口齿不清,可唯一一次,我听清她说出的两个字却是……
“‘离婚’。是的,他说的就是离婚。”我说着瞥了眼后视镜,轻而易举地就看见了大家惊诧的眼睛。“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怕连累你才这么说的。”刀姐说着,已然泪流满面。
“我知道她是怕连累我才这么说的。”我重复道,“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怕连累我才这么说的。又或者,她有自己的想法……”
刀姐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得模棱两可,却又坚定不移。我笑着说:
“老大说得不对!都说人生最难的是放下,其实不然,真正难做的不是放下,而是你不再逼着自己放下,是你承认人心无法左右,是原谅所有已经发生的过去,坦然接受即将发生的事……”
车厢再次陷入了岑寂,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小惠儿,小惠儿突然捂着自己的肚子,汗流满面,五官挪移,大喊着、尖叫着:
“坏了!我要生了!要生了,我不行了,不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也包括我在内,赶紧靠边停车。大家连忙围过去,单老板和熊熊更是吓得面色焦黄,不知所措。还好刀姐有经验,赶紧指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小惠儿从座椅上抱下来,本想平躺在车厢的地板上,可倩倩的冰棺已然占据了绝大部分地盘儿,无奈之下,即将临产的小惠儿也只好躺在了倩倩的棺材盖儿上。
“冷,好冷……”小惠儿颤抖着说,面色苍白,嘴唇发青,手脚冰凉,大家都吓坏了,赶紧脱下外套给她围上。
“快,快打 120 啊!”单老板红着眼喊,连声都变了。
“来不及了!我送小惠儿去医院!”我说。
“你,你送?可你这……这不合适吧?”单卫国苦着脸说。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说着,连忙跑回前车厢,坐到驾驶座上,望了眼窗外。此刻,大雨磅礴,通向殡仪馆的路已经开过了一半儿,现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是荒郊野外也毫不夸张,“黑子!快搜下一下最近的医院在哪儿?你过来给我指路!”
黑子闻声,赶紧跑过来,用了不到五秒钟就查到了目的地,“最近的医院距此处大概二十公里,开车的话至少要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单卫国诧道,差点儿晕了过去。小惠儿的叫声也是越来越大,好似杀猪、骟驴一般,双脚跺得棺材盖儿咣咣响。
“用不了那么久,十分钟足以!”我说着,让几个年轻的尽量顶住棺材,尤其是要保护好小惠儿,千万别从上面摔下来。安排妥当后,我挂挡起步,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在最短的时间内加速到八十迈,朝西南方驶去。我已经好久,没这么痛快地开过车了。
那天我超速行驶,一路鸣笛、逆行、强行变道,还连闯了九个红灯,终于在十分钟后,把小惠儿送进了医院的急诊室,医生们连忙用担架床把她推进了妇产科。这一幕,我似曾相识……
刹那间,大家都涌进了医院,车上,只剩下我和倩倩。
我太累了,干脆躺在棺材盖儿上,缓缓地闭上了眼,刚迷糊,手机却响了,老乔打来的,我没接,就让它响着吧,反正也得食言,雨越下越大,路又不好走……朦胧中,我听见咚咚的声音,像是敲门声,震动着我的脊背,我连忙侧过身,贴下耳朵,倩倩温柔地说:
“那天,你在外面等得急不急啊?”
我笑了,好像被亲了一口,不远处,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
那是唯一的一次,607 路夜班车的末班车,接上了白班“灵车”的早班车,这座城市像婴儿一样缓缓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钱师傅曰:“这一路有点长,有点辛苦,也有点喜悦,总算是到站了,请带好随身物品,607 路夜班车竭诚为您服务,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