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噩梦中惊醒，我痛哭流涕。原来我的倩倩依旧无动于衷，依旧痴痴地望着天花板，面容呆滞，日益衰老。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我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受到了某种诅咒，我开始厌恶起米色风衣来，甚至害怕她，害怕她冷酷的思想更甚于她惊人的美貌。
我喝了很多茶，我从未如此不安，就算是倩倩出事那天，我也从未如此不安，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办，可现在我却连自己都信不过了，这让我非常难过，抱着倩倩哭了许久，向她道歉。
可是，我已经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听到了……
单单是这种想法，也让我无法忍受，那天是我过得最糟的一天，好在之后的一段时间米色风衣并没有坐车，这多少缓解了我的痛苦。
有些事，就是需要点儿时间去沉淀，别在心烦意乱时妄下结论。更何况，之后的一件小事，令我稍稍改变了对米色风衣的看法。
她或许并不是那么令人绝望，也并非那么不幸。
我是说，米色风衣不可能总是米色风衣，冬天也得穿棉袄，夏天也得换连衣裙，即便连衣裙也是米色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燥热的夏季，我第一次看到了她冰山雪莲般的微笑。
那晚，她坐在老地方读一本书，不时抬起头迷茫地望着窗外，这令我很紧张，不知那句可怕的话是不是出自这本书里，更不知道，她会否再说出什么更可怕的话来，扰乱我的思想。
毕竟那时，车上只有我们两个，这令我心神不宁。好在不久之后，又有两个人从青年路南口上了车。
“钱叔叔好……”一个低沉、呆滞，好似机器人的声音蹦出来，是如此的熟悉，我连忙扭过了头。
“熊熊！功夫熊熊！”我笑着喊出了声，如果不是工作的原因，我几乎就要从驾驶座上站起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了。
“你们……认识？”
站在熊熊身后的人问，大概是他的朋友，小鼻子小眼儿的，染着黄毛，穿着件明显洗褪了色的 T 恤，还有夏威夷风的花裤衩，精瘦，怎么看怎么像个奸诈的二流子，与熊熊的肥胖与憨厚对比强烈。
我笑着点了点头，让他们坐在最靠近我的那个位置，那本来是属于老大的御座，不过他今天没来。
“谢谢钱叔叔。”熊熊说着，鞠了个躬，坐下了。我连忙摆了摆手，他还是像过去那么有礼貌，当然有时也显得呆滞。
“好久不见了，你最近咋样？”我问。
熊熊没搭话，抬头看了看贴在挡风玻璃上方，电子显示屏旁边的那个用易拉罐刻成的公交车模型，痴痴地笑。我的心立时就暖起来，米色风衣带给我的不安与恐惧，刹那间一扫而空。
“熊熊，徐大姐还好吗？”我问。
徐大姐是熊熊的母亲，一直经营个小面馆和熊熊相依为命，一个女人独自撑起一家面馆着实不易，里里外外亲力亲为，还得拉扯着这么一个孩子。不过，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熊熊也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人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想起刚认识他们的时候，自己也不过三十出头。
还记得那时候，我得空就去他家的面馆吃一碗牛肉拉面，毛细，多加牛肉，多加面，那么大一碗，每次都能吃得精光，连汤都喝得不剩一滴。面馆是徐姐的男人留下的，祖传的老汤，非常地道。
“熊熊，功夫熊熊！跟你说话呢，你妈还好吗？”我又问。
熊熊打了个激灵，脖子上的肉颤颤着，目光落下来，望着自己粗苯的膝盖发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熊熊，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啊？”我又问，情绪紧张起来，瞥了眼熊熊身边的那个人，多加了几分警惕。
“我……我……”熊熊嗫嚅道，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心里已经有数，表情严肃起来。
“小伙子，小伙子！”我抽空扭了下头，问熊熊身边的那个瘦猴，“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儿啊？”
瘦猴也没理我，因为他正色眯眯地盯着米色风衣发呆，哈喇子都耷拉下来了，右手还不停地抹呢，左手在多毛的大腿上反复摩挲。
“小伙子！都凌晨两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抬高了音量，这小子如梦初醒，不耐烦地瞥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嗨，不去哪儿，天热得睡不着，我们哥俩随便出去转转！”
“哦……天儿是挺热的，哪站下啊？”我问，从反光镜里观察着瘦猴的情况，这小子的眼睛像是长在了米色风衣的身上，生根发芽，钻出绿油油的藤蔓，绕着人家姑娘的身子缠来缠去，越缩越紧。瘦猴装作没听见，两只小眼睛蠕动出毛茸茸的光，陷进连衣裙的褶皱里。
“熊熊哪站下啊？去哪儿玩啊？”我说，“钱叔叔问你话呢！”
熊熊这才不安地抬起了头，“去……去快捷酒店找……”
“找一个老朋友喝点小酒，嘿嘿。”瘦猴嬉笑着接过了话茬，狠狠地夹了熊熊一眼，随即又拉了拉他肥大的短裤，朝米色风衣努了努嘴，熊熊一愣，半天才羞怯地看了米色风衣一眼，朝瘦猴摇了摇头，显出哀求的神色，瘦猴却不依不饶，瞪起三角眼，紧紧地皱了皱眉。
熊熊老实得近乎懦弱，只好晃着笨重的身躯，一步步挪过去，头却一直低着，直到瘦猴狠狠地咳嗽了一声，他才勉强抬起来，但也不敢看米色风衣的脸，抬着头，眼珠却垂向地面，肥大的黑色 T 恤上，功夫熊猫的图案已然褪色，只剩下一条条灰白相间的残迹。
“姐……姐姐好，姐姐好……”熊熊愁眉苦脸地说，啰里啰嗦地嗫嚅了半天，也不知都说了什么，看样子都快哭了。
我本以为米色风衣绝不会搭理他，就像对待蘑菇头一样必将视之为空气。谁知她竟一反常态，合上书本，微笑着扬起头，温柔地问：
“有事吗？”
如果我没听错，那声音清澈如水。
熊熊一愣，咽了口唾沫，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忙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我……我们忘带手机了，能不能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米色风衣皱了皱眉，瞥了眼瘦猴。瘦猴连忙低下头，一本正经地翻着自己的口袋，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用我的。”我说着，掏出手机朝瘦猴递过去。
这小子连头也不抬，依旧装腔作势地翻着口袋，嘴巴却狠狠地撇了撇，嘟囔着，喷出了几点唾沫星子，“操，这空调也不凉啊……”
“还是用我的吧。”米色风衣笑笑说，把手机递给了熊熊，熊熊如释重负地接过手机，连忙按了个号码便用手机捂住耳朵，贴得紧紧地，不停地说：“好的好的，谢谢谢谢，知道了知道了……”
这三个词循环往复，可笑至极。
而我分明听见瘦猴的单肩包里嗡嗡地响起来，他立时把包抱进怀里，若无其事地挺直了腰杆，振动声减弱了，他捋了捋头发，朝熊熊咳嗽了两声，熊熊这才放下手机，双手递还给米色风衣。
“谢谢姐姐，谢谢姐姐。”他说着，连鞠了两个躬。
“没关系的。”米色风衣笑着说，低头继续读她的书了。
不知为何，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借势轻轻地给了脚油。
“唉！唉！大黄庄，大黄庄！”瘦猴连忙叫嚷起来，拍着窗户大喊，“停车啊，你怎么不停车啊，下车，下车！”
“对不起，大黄庄站不停车。”
我淡淡地说，看他猴急的样子，便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大黄庄附近有一家名叫“处女座”的快捷酒店，名声不大好，据说在酒店房间的抽屉里堆满了“涉黄小卡片”，从“情感陪护”到“激情少妇”，从“醉生梦死”到“飘飘欲仙”，就连在附近停靠的小轿车都未能幸免。有几个小伙子常年在酒店四周游弋，看见男人就冲过去拓展业务，那股积极性堪比蘑菇头。来往的一些出租车司机也被他们收买，会给赴京的外地人或是想找便宜的人介绍这家酒店，趁机捞取好处费。
“为什么不停车啊？有这一站为什不停车啊！停车，我要下车！快点儿，听见没有！”
瘦猴嚷嚷道，径直起身朝我奔来，我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立时后退了两步扶住栏杆，看样子没多大尿性。
“对不起，大黄庄站尚未开通，暂时无法停靠，请您配合我的工作，您可在下一站下车，感谢您乘坐 607 路夜班车，北京公交竭诚为您服务。”我说着，放下扬声器，减速在定福庄停靠，打开了车前门。
“你！好……算我倒霉！”瘦猴说着连忙跳下车，扭过头朝熊熊大喊，“胖子！你傻啊，等什么呢！下车啊！”
熊熊这才怯怯地跑过去，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刚跑到前门，我便把车门一关，轻轻地给了脚油。车子分分钟跑远，我瞥了眼落在车屁股后头跑跑跳跳，气得直耍猴拳的瘦猴儿，会心一笑。
“熊熊，以后千万别再和这种人来往了，那不是好人。”
我说着，让他坐在老大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又站起身朝我鞠了个躬，认真地说：“谢谢钱叔叔。”
考虑到情况特殊，我没让熊熊下车，到达终点战后，我让他在调度室里坐了一会儿，给他弄了点吃的，便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跑最后一圈儿的时候，我在外国语学院附近接上了米色风衣，不久前，她刚从管庄下车，看来是独自往前走了几站，当然，也可能是有其他的事。无论如何，她上车时，还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面无表情，让我不得不回忆起两个小时前，她把手机递给熊熊时那天山雪莲般的微笑，纯洁、美好甚至还有一丝温暖，的确令人难忘。
“你……你为什么要把手机给熊熊？难道你没看出来……”我忍不住问，可一想到不久前的那个梦，便又闭了嘴。
米色风衣摘下了耳机，望着我说：“对不起，您说什么？”
“没事。”我淡淡地说，集中精力开车。
之后的几个星期，米色风衣都没有坐我的车。不知为何，杨世界也没坐我的车，自从蘑菇头死心塌地地做了保安，他就变得没精打采起来，有点神经衰弱，我想他或许是倦了，也不像原来那么拼了吧？
“谁说的！我杨世界心中这一团火是不会熄灭的！”杨世界说着，挥了挥手中的硬皮本，我认出这就是蘑菇头住院时，他带去的那本，那天，他没记下一个字，因为蘑菇头啥都不说。可现在，那本子明显比之前厚了三分之一，边角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墨迹，“嘿嘿，钱叔，这几天没坐你的车，我可不是去伤春悲秋了，我是去破案啦！不瞒你说……”杨世界说着，装腔作势地朝四周望了望，虽然那时车上除了我俩根本就没有别人，“你知道咱们冰清玉洁的小龙女是咋回事儿？”
“啥咋回事儿？”我问，装作一点都不好奇。杨世界私底下总喜欢称米色风衣为小龙女，还说她该去影视圈发展。
“还啥咋回事儿？天天大半夜往外跑能咋回事儿！”杨世界说着，啪啪地拍着手中的硬皮本，狠狠地皱了皱鼻子，“出轨啦！人设崩塌！”
钱师傅曰：“不知大家对出轨怎么看，据说有人分为精神出轨和肉体出轨。我老钱想问的是，如果精神和肉体都出轨了，那是不是就算是伟大的爱情了？？？我读书少，你们别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