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界的怀疑似乎是有道理的。接连几天,米色风衣都不再漂泊,而是选择同一站下车:定福庄。
“狡猾,大大的狡猾!”杨世界说着,望着窗外米色风衣袅袅的背影,“她真正的目的地是外语学院,有个背着吉他的帅小伙儿在那等她,她故意走过去,而不是再多坐一站,就是为了不被发现。”
“她不多坐一站,是因为那站离外院更远。”我摇了摇头说,把车子停靠在三间房。
黑子拍了拍杨世界的肩膀,忍住没笑,郑重其事地朝他点了点头。
“去去!”杨世界说着掸了掸肩膀,“钱叔,你是不是不信我啊?这可是我亲眼得见!”
杨世界说:“那天……”
也就是熊熊坐我车的那天,米色风衣从管庄下了车,据说恰巧被杨世界碰见。当时,他正从管庄的一家影视后期公司里加班出来。
“这本来不该是我干的活儿!我是编剧,又不是后期监理!凭什么非让我去落实,我真有点儿受够了!”
在抱怨了一通之后,杨世界终于平静下来,他说当时在夜幕下看见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她的气质太独特了,空谷幽兰,纤尘不染,好似夜幕中游走的精灵,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穿梭。
杨世界忍不住跟上她,嗅到了故事的香味儿。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戴着耳机,嘴里似乎在吟诵着什么或是哼唱着什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举头望明月,有时低头嗅花草,但从不摘取。兴之所至,她便打赤脚,拎着那双银灰色的高跟鞋在夜幕下跳舞,空旷的街道俨然成了她的舞台,街边的路灯散射出昏黄的追光,顶光便是月亮。看得出,她有一定的芭蕾功底,能轻而易举地踮起脚尖,自由旋转,然后再轻盈地落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一刻,我爱上了她。”杨世界深情地说,目光忧郁,脑袋不由自主地倾斜在车窗上,随着汽车的颠簸微微颤动。
“我信你个锤子!”黑子说,瞥了他一眼。
“但是,很美啊……”老大笑着说,一嘴大白牙闪闪发亮。
“美个锤子,你又看不得……”黑子说着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折叠小电动下了车。那段时间,他心情似乎不太好。
但杨世界丝毫也没受到影响,依然痴痴地靠着车窗,我猜他是在记忆中欣赏米色风衣那超凡脱俗的舞蹈,当然也可能是在幻想中,因为这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是真的,倒像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文艺片中的烂俗桥段。不过,正如老大所言,很美啊!所以,我也愿意相信。
“那后来呢?”
我问,按了下喇叭,震碎了杨世界被夜幕笼罩的白日梦。
他这才回过了神,擦了擦嘴角的唾液,斜睨了我一眼,很不自在的样子,目光里已然没了刚才的朦胧与温柔。
杨世界说他就这样跟着米色风衣游走,好像被她催眠了一样,那种体验绝无仅有,浑身都轻飘飘,香喷喷的,值得回味此生,就像品一杯陈酿,听一首老歌……我立时又按了按喇叭,让他打住,别那么多感想,接茬往下说。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
“那还有啥好说的,到了外院,人家就约会了呗!”
杨世界说这话时,咧着大嘴,表情相当凄惨,丧得不行。半天,啥话也不说了,直到老大亮出那鲜花般盛开的笑容,安慰道:
“哎呦,你生个什么气啊?你又不是她老公……”
就这一句话,杨世界立时转忧为喜,可几乎就在同时却又转喜为忧。终于,他在悲喜交加了一阵之后,总算平静下来,失神地说:
“不过,说实话,他俩倒是挺般配的……”
“这么说,她出轨的对象是个玩儿音乐的大学生喽?姐弟恋?”我问,忍不住好奇,也忍不住对这个有夫之妇外表的光鲜与脱俗产生了一种本能地逆反情绪,我相信,这种逆反缓解了我之前的恐惧。
杨世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挺直了上身,“你们听!听!”他说着又拍了拍车窗,痴痴地望着街边,“你们看,看!”
其实,我早就听见也看见了,甚至还放慢了车速,故意与他们平行,就那一眼,便将我世俗的逆反与恐惧一扫而空。
那个年轻人的侧脸很清秀,眉目俊朗,肤白胜雪,骑着自行车,柔顺的头发起起伏伏,浅蓝色的 T 恤清清爽爽。不过,他并没有背着木吉他,吉他被坐在后座的米色风衣抱在怀里,她正侧身弹唱,歌声清脆、婉转,如瀑的长发随风飘扬,好似曲谱一般: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碎的声音……”
米色风衣一边唱歌,一边仰起头望着我们,挥手微笑,反倒是车上的人们目瞪口呆不好意思,偶尔上车的乘客自不必说,惊喜之余,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唯有杨世界无动于衷,痴痴地望着这对神仙眷侣,直到十字路口,他们潇洒地右拐,渐行渐远,车上的所有人都望着他们,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微张的嘴唇仿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或许真的不是,但至少我明白了一个问题。
“小杨,你看吧,她根本就不怕被发现。”我坦言,耳边还环绕着那空灵的旋律和凄美的唱词,那是种说不出来的美感,夹杂着一丝提味儿的哀愁,就像雨婆放在鱼汤里的葱姜。无论如何,我身心舒畅,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所以,或许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没准就是姐弟也说不定……”
杨世界还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出神,脸色苍白,像是得了场大病,许久才缓过劲儿来,眼圈有些发红,缓缓地摇了摇头,轻轻地说:
“的确很美……”
“呜……的确如此。”老大微笑着点了点头。第一次,我发现他笑得不那么夸张,白眼珠也不再习惯性地翻眨,而是微微地眯着。
车厢里一时间很安静,许多下车的乘客都鬼使神差地跟我道了晚安,虽然那不过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让我相信,米色风衣的歌声的确有一种神奇的治愈作用,能让大家内心平静,变得友善。
“然而,唉……”杨世界自言自语,无奈地摇了摇头,“再美也没用,他们是不会被接受的,也不可能成功,出轨就是出轨,男小三也是小三。结局注定是一场悲剧,否则就通不过审查,没法上映,没法播……”
我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笑着说:“小杨,你魔怔了吧?现实又不是剧本,不用谁来审查,也不用给谁播出。”
杨世界冷笑了声,“是啊,现实往往更糟……”
我不置可否,靠边停车,站台上有个人正向我挥手。是黑子,看来已经跑完了这单,他着急忙慌地上了车,瞪大了眼睛,不停地说:
“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你们猜我刚看见什么了?”
“你看见一个漂亮女人坐在一个大学生的自行车后弹吉他,唱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歌儿。”老大微笑着说。
“我的乖乖,神了,您真会算啊!”黑子大叫道,连连拍手,一屁股坐在老大身边,把折叠小电动往旁边一戳,“哎呀,可我就不明白了,这妥妥的是姐弟恋啊,浪漫是浪漫,般配也是真般配,可是……”黑子沉下脸,直把牙花子嘬得滋儿滋儿响,“可是,那女的已经结婚了啊,看她那身行头,不便宜呢!甭说钻戒了,就说她那手包儿,LV 限量版,开玩笑,这东西我门清儿啊,起码也得五六万。可那穷学生一身的地摊儿货,加在一块儿,连她包上的一个按扣可都买不起……
他们怎么可能在一起啊?喝西北风啊!”
“谁说他们一定要在一起了,不过是各取所需,玩玩儿罢了。”杨世界说,把本子放进书包里,还有两站他就要下车了。
“玩玩?”黑子嘿嘿一笑,“玩玩儿要这么麻烦?大半夜的骑单车,弹吉他,唱歌?直接开房多解渴啊,我看啊,人家是认真的。”
杨世界摆了摆手,批判了黑子的浅薄,告诉他玩儿的本质是补偿,是象征性地补偿一种未尽的满足。曾几何时,那女人因为贫穷和匮乏,抛弃了爱情,嫁给了钱和安稳。现在钱和安稳都到手了,却又开始向往有钱也买不到的爱情,可爱情怎能由一个不爱之人提供呢?
所以,她才三更半夜潜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寻找。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找到了那个弹吉他的穷学生:英俊潇洒、愤世嫉俗、才华横溢,从头到脚都是文艺气息,尤其是弹吉他和打篮球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一无所有。现在,“一无所有”不再是障碍,而是魅力,因为凡此种种,都像极了那个曾对他一往情深却被她抛弃的人。
如今,她终于如愿以偿地重温着自己的爱与青春,只不过黑白颠倒,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如今,她在夜幕下恋爱,在月光下唱歌、跳舞,和情人谈论逝去的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累了,便在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
“就像他唱的那样。”杨世界说罢,微微歪了下头,太阳穴靠在车窗上,好似气绝身亡一般,泪水沿着鼻翼流下来。
“你听过那首歌吗?叫什么?”我问。
杨世界摇了摇头,泪已成行,“没听过,但那词是北岛写的,出自他的一篇散文:《波兰来客》。”
“北岛是谁?”我诧异地问。
“一个诗人。”他说。
“诗人也写散文?”我问。
“诗人什么都写!”杨世界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放声大哭,吓坏了不少乘客,“都是梦碎的声音!都是梦碎的声音!”
不得不说,这小子是个感情丰沛,眼窝较浅的人,又或者是入戏太深,正所谓不疯魔不成活,或许非但如此,便不足以成为一名好编剧,但考虑到他在编剧这行实在是没混出啥名堂,所以,我也只当他还不够疯。可无论如何,他成的活,我一般都不大相信。
理由很简单,他总是带入太多的自我。等红灯的时候,我让黑子递给他一张纸巾,黑子很开心,拍下了杨世界擦眼泪的照片。
“我看啊,他们就是普通朋友。说不定啊……”
我说,算是在转移话题。
“钱叔。”杨世界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折了折捂在鼻子上,用擤鼻涕的声音打断了我,“刚才那条路右拐会去哪儿?”
我一愣,脑海中闪过了歌德国际青年旅舍,老板是一对德国夫妇,经常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文艺小青年,价格便宜,房屋干净、舒适。
但我没有答话,他也没有追问。
快下车的时候,杨世界告诉我,他们不可能是普通朋友,也不可能是兄妹,更不可能搞柏拉图式的爱情,虽然我不懂什么是柏拉图。
“柏拉图式的爱情就是精神之爱,不会被肉体所累。”杨世界说着翻了翻白眼,显然是在否定这个柏拉图,“可是,钱叔,上次我跟着她,后来是跟着他们,亲眼看见他们从外院一直散步到青年旅舍。”
“那又怎么样?”我淡淡地说。
杨世界苦笑了声,扬了扬眉毛,“双人间,我都记在本子上啦,房号 209,门前挂着个日本灯笼,门框两端钉着古朴的木条,左边刻的是德文,我不认识。右边刻的是中文:白活等于早死——歌德。”
我停稳了,杨世界从前门下车,刚下到一半又顿了顿,侧过脸,“钱叔,其实没啥,肉体不过是补偿,对逝去青春的补偿……”
我匆匆关了车门,差点夹了他的脚。
无论如何,我不愿相信他的话。
可接下来的几天,米色风衣却依旧在定福庄下车,然后慢慢地走到外语学院附近,与那个背着吉他的男生幽会。
她果然不再寻找了。
夏夜里,她和他的歌声时常飘进车厢,伴着北岛的诗和木吉他的低吟,渐渐消失在寂静而昏沉的十字路口。
直到一天,那个男生载着米色风衣刚刚右拐不久,我便从后视镜里发现一辆蓝色的保时捷卡宴突然也拐了进去,这才恍然大悟,这辆车似乎已经断断续续地跟了我一路,不,根本不是在跟我……
那天之后,米色风衣很久都没有出现。
钱师傅曰:“今儿我啥也不说了,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