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米色风衣是夏末秋初，燥热的天气直到深夜也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米色风衣还穿着那身米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走路很轻，不同的是她戴了墨镜，但手腕上的淤青却难以遮掩。
而且，整个人似乎比原来更瘦了。
那天，她从红庙上车时已经很晚，差不多凌晨三点多了，车上只有我们两个，她向我点头示意，坐在之前常坐的位置，随手扇着风，想要拉开车窗，可她力气太小。
“不用开窗啦，我调低了空调。”我说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也可以往后坐坐，车厢的后部最凉，越往前温度越高。”
她轻轻点了点头，但没动地方。
这次，她既没有听音乐，也没有看书，只是痴痴地望着窗外，像是在静静地思考，可嘴角间又分明流露出一丝笃定。
我猜这些天，她吃了不少的苦，那个男人肯定把她折腾得够呛，挨打是逃不掉了，大概也没人会理解她。
因为她是个出轨的女人，一个坏女人。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空调的温度太低，纯粹是因为更加具体的想象。我几乎无法想她一边被辱骂，一边被殴打的样子，甚至无法想象这样一个高冷的女人在遭受这一切时的反应。
她应该不会求饶，不会像普通女人那样大喊大叫，倒在地上撒泼、打滚，搞得四邻不安，更别说以跳楼、上吊，甚至以孩子为要挟，为自己辩解，我唯一能够理解和想象的只有她的沉默。
就像现在一样。她一定是沉默着，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任由那个男人歇斯底里地指责她的不忠，对她进行道德审判。
我有些难过，甚至也想为她辩解，可实在没什么理由，我相信无论原因是什么，不忠就是不忠，背叛就是背叛。我对此嗤之以鼻，永远也无法赞同和理解，永远……不知为何，我一阵堵心，又想起了那个梦，不由得心生愧疚，紧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憎恶。
“还是在定福庄下吗？”
我问，很鲁莽，连自己都没料到，语气中透着一股强烈的怨气，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因为那个转过脸的女人就是她，我知道的。
米色风衣愣了一下，朝我扭过头，我立时就萎了下去，目光从后视镜上弹开，脸上发烫，手心冒出黏糊糊的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能直接停在外院吗？”她问，语气依旧很平静。况且，无论如何，她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行……行吧。”我懦弱地说，竟真地答应了她，声音也从固态变成了液态，或许是在为自己刚才的鲁莽致歉。
“谢谢师傅。”她微笑着说，冷中带暖，搞得我很被动。
之后的二十多分钟，她一直望着窗外，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呵，我已经不爱你了，我有爱的人，我们很幸福，我现在正去找他。对，还是那座青年旅舍，还是那个房间，你来吧……”
米色风衣说着，挂断了电话，很平静。可她越是平静，我就越是心惊肉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女人怎么可以……
“师傅，我到了。”她说。
我这才反应过来，点了下刹车，匆匆停靠在外语学院门口。我看见那个男生正在等他，跨在自行车上，背着吉他。
我开了车门，我保持沉默。
“谢谢。”她彬彬有礼地说，下了车。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赶紧关上车门，挂挡起步，逃向下一站，感觉自己在助纣为虐。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我该劝劝她的。”后来我对老大说。
那天，他刚给一个腰肌劳损的年轻人推完背回来，还附赠了人家两个疗程的艾灸，“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不容易啊！”
“您还可怜别人呢，坐夜班车的谁容易？”
黑子附和道，朝中年酒吧服务生撇了撇嘴，那人的目光有些呆滞，面无表情，手机一直在响，可他却好像没听见，就是不接。
杨世界正偷偷地观察着服务生，同时奋笔疾书，边写边看，仿佛是在作画，不时叼起笔头，嘟哝着什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提出的话题就这样被忽视了，难免有些失落，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平日里他们不是一直都对米色风衣的一切兴致盎然吗？难道这么快就把她给忘了？尤其是杨世界，这次的表现竟然如此冷漠。
乘客们的反应，令我很生气，索性也闭了嘴。
直到有一天，杨世界靠窗而坐，一边翻看着硬皮本，一边唉声叹气，脑袋不时磕在车窗上，“没救了，出轨就是出轨……”
“你是说她吗？”我问，心想终于又有人提起了米色风衣。
杨世界刚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说：
“我是说故事，她的故事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创新的可能性，白瞎她长成了小龙女，却活成了潘金莲。”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那天，大伙儿没接我的话茬是件大好事，我眼睁睁地看她下车和情人幽会却没有规劝，也是件大好事。
否则，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无非是些老生常谈地说教罢了，但这些说教从没有起过任何作用，即便是对我们自己，这我心里有数。每个人都有他的理由，有些东西是不足为训的。我开始羡慕杨世界的冷酷，或许把每个人都当成一段故事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尊重。生活千变万化，米色风衣的故事却已经结束了。直到我再次在 607 上遇见她，那时已是深秋……
她终于又换上了那件米色风衣，没戴墨镜，眼角和手臂的淤青已然褪去，人也稍微胖了点儿，依旧长发飘飘，仙气十足，很有礼貌地朝我点头示意，我也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小心翼翼地开车。
她坐在老地方，翻开一本书，目光却不时望向窗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开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师傅，在外院停一下，方便吗？”
我点了点头说：“方便。”
“那……可不可以在外院，稍稍等我五分钟，方便吗？”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哦，我下车办点事，很快回来，三分钟也行。”
我瞥了眼手表说：“好吧。”随即轻轻地给了脚油，加速行驶，晚上路况好，要抢出这三分钟并不难。但这并不是我答应她的主要原因，我答应她是因为预感到会发生什么，而我很愿意成为见证者。
或许是太激动了，我开得比以往快得多，即便算上在各站台停靠的时间，到外院时也比以往快了十多分钟。刚停在那，那个背着吉他的大学生就跑过来，很焦急的样子，在车门前抓耳挠腮，我打开车门，他差点冲上来，就在那一刹那，我发觉有些不对劲，感觉上……
然而，还没等我进一步反应，米色风衣就下了车，他自然也退了下去，跟在米色风衣身后，两人紧走了几步，聚到街角。
即便如此，我还是能从车前的后视镜中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只不过，米色风衣被一家报刊亭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两条纤细而紧实的小腿进进出出，风衣的下摆随风起伏，看上去给人悠然自得之感。
不过，那个大学生可就是另一副模样了，已然没了第一次看见他时，那种御风而行的潇洒和自信，反倒像个毛手毛脚的孩子似的原地打转，还不停地试图搂抱米色风衣，却都被她轻轻地推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表，已经五分钟了，有心按下喇叭，又觉毫无必要，仿佛还想多看一会儿似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得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可我一点都没得到乐趣，反倒觉得有些酸楚，这似乎与我规劝的初衷相悖，甚至也不符合道德，但我真的在期待反转，比如：他们终于拥抱在一起，可直到最后，米色风衣都没有让那双手靠近自己。
毫无悬念，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那学生骑着自行车，顶着阴冷的秋风，在车后不停地追，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我浑身一颤，不是因为那名字，而是因为那声音，那分明是个女孩儿的声音，虽然之前我已经感到不对劲，但那声音还是过于尖锐，几乎刺穿了我的耳膜，把疑问印在了大脑皮层上。
“师傅，能开快点儿吗？”米色风衣问。
说实话，我脑子有点儿懵。痴痴地点了点头，又给了脚油儿，轻而易举地压线闯了次红灯，这在我的职业生涯中，绝无仅有。
那假小子被我甩在后面，我看见他直接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抱着吉他，边跑边弹，边弹边哭，边哭边唱，心就软了，有意再等等她。
“我说，那个……要不我先停下，你跟她说清楚喽。”我说着减速慢行，“我怕她会出危险，太年轻，情绪又……”
“师傅，我求您了。”米色风衣说着，戴上耳机，闭上眼。
我一寻思，可也是，还有啥好说的呢？别怪咱思想老，男欢女爱也就罢了，虽说不合法度，要接受社会舆论的谴责，但至少配套。两个女人是要闹哪儿样？快拉倒吧！想到这，我又给了脚油。
假小子气得把琴砸在了地上，琴弦崩断，她唱得却更大声了。此刻，似乎也只有歌声才能赶上 607 的速度，把梦碎的声音塞进米色风衣的耳朵里，她喊的是那首歌，米色风衣不久前唱过的那首。
“这歌儿叫什么？”我问，四周已然陷入岑寂，秋风滚着落叶。
“没名字。”米色风衣闭着眼说，摘下了耳机，不过我猜他本来也没听什么，“词是北岛写的，曲是她作的，跟我没关系……”
稍顿，她终于睁开了眼，强调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钱师傅曰：“当一个人坚定地说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时候，记住要么就是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要么就是关系重大，没有中间道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