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米色风衣的冷酷，我深感震惊，暗地里替那假小子不值，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对于一个回归家庭的女人，我至少应该像对待浪子回头的黑子一样，保持宽容的态度，甚至不时鼓励一下。
“挺好，回家就好……”我笑着说，语气中透着踏实和安稳。
“回家？”她反问道，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突然笑了笑，声音比以往大得多，少了几分矜持，“回什么家？”
我叹了口气，趁着等红灯的当儿，扭过头说：
“嗨，两口子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磕绊绊呢！姑娘，你别怪我多嘴啊。说清楚了，没多大事儿，两个女的嘛，能咋？
做男人的，也不能太小心眼儿了不是？日子还得过呢。”
“我们已经离婚了。”米色风衣说着朝我扬了扬左手，我注意到她手指上已然没了戒指，“我在北京没家了，我的家在南方……”
我一愣，哦了声，眨眨眼，扭过头坐正了身子，起步挂挡，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女人真是奇了。不过，或许我早该注意到，今天，她上车的地点不是红庙而是太平庄，大概是已经搬出来了吧？可我想不明白的是，折腾了一大通，老公、情人都不要，她图个啥？
车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她们平时右拐的地方，我注意到她探了探脖子，多朝那条街上看了几眼，难掩失落，甚至暗自抹起了眼泪。
我这人，一辈子见不得女人哭，跟倩倩结婚这些年，我总是逗她笑，可后来，我越是逗她笑，越是对她好，她就越是想哭。搞得我心神不宁，现在倒好了，不哭了，可也不会笑了……
“别哭啦……”我趁等红灯的当儿，走过去给他送了张纸巾，“姑娘，要是实在舍不得就回去找她，反正你现在也是单身一人，合理合法，没人能说什么。虽然，我暂时还理解不了你们年轻人这种时髦的爱情，但也在广播里听过一些，只要是真心的，两个人开心就行。”
说罢，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这思想转变之快，之深，之开放。
米色风衣点头致谢，接过了纸巾，轻轻地拭了拭泪，这一拭，反倒哭得更厉害了，我不得不把一整包纸巾都递给她，回到驾驶座上。
许久，她终于抬起了头，眼圈红红的，妆都哭花了。
“师傅，我哭不是因为想她，更不是因为爱她，我不是同性恋。”米色风衣突然说，打了我个猝不及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您这是……”我问，可又不好问，尴尬地笑了笑。
“我哭是因为我搞不懂，这人，他到底能不能相互成全？能不能好好儿地活着，活得自由一点，稍微有点儿自己的样子？不然活着干嘛呢？单纯让别人羡慕，让别人觉着幸福，然后发朋友圈？”
我皱了皱眉，苦笑着说：“姑娘，你这话说的，我就听不太懂了。”
米色风衣冷笑了声，笑得我挺不自在，我终于感受到她一直隐藏在冷漠与高傲中的那种对芸芸众生的轻蔑，对凡夫俗子的不屑。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优越感，其实在长得好看的人身上倒是挺常见的。
所以，我识相地闭了嘴，专心开车，不打算再自取其辱。
米色风衣苦笑着，突然抬高了声调，“我当然是爱过我丈夫的，否则也不会抛下故乡的一切陪他来北京发展，刚到北京时，他一无所有，我们租地下室，没有窗，满地都是蟑螂……”
米色风衣兀自说着，娓娓道来，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而我是她唯一的听众，不过我很怀疑他是否真的意识到我的存在，还是早已忘了我，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她说了很多私密的事，除了她和男友来到北京后所遭遇点点滴滴，甚至还包括，他们的相识相知，第一次抚摸，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走上婚礼的红毯，第一次躺在自己的房子里，赤裸拥抱，一觉到天明。
第一次，迎接他们翘首以盼的小生命……
“我觉得你该回去，现在就回家去，复婚！你们还有孩子，他那么小！怎么能离开母亲？”
我忍不住反问道，我知道关于孩子的问题总是能触及我的神经，我曾无数次想象，如果我能和倩倩有一个孩子，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事。我甚至觉得，倩倩会因为孩子而克服所谓的医学难题，奇迹般地清醒过来，只要我们真的有一个孩子，便没有任何理由去放弃和逃避，我不会离开他，倩倩也会醒过来，为了孩子……
我有些激动，泪水模糊了我的眼。
“我不会离开冬冬的。”米色风衣说，“我每月去看他两次。”
“你可以做得更好！做个称职的母亲！”我说，几乎有点发火了。
“那我自己呢？”她立即反驳道，“我也想做个称职的自己，行不行呢？我先得是我，然后才是妻子、儿女，甚至母亲！可我呢？我到底在哪儿？我已经越来越找不到我了！但我得找啊！
开始是在私人卧室、厨房、卫生间，然后是在阴冷的车库和昏暗的轿车里，最后才是在 607 路夜班车和歌德青年旅舍……”
我听得如坠云雾，满脑子问号，“你是说，你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是，是为了……找你自己？”我问，感到莫名其妙。
“是的！”米色风衣眼前一亮，激动地说。这一激动，才终于有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我从后视镜中看到她朝我瞪得大大的眼睛，喜笑颜开，之前那不屑而高冷神色刹那间消散。我本想趁机再说点什么寓意深刻的漂亮话，但还是决定缄口不言，避免露怯。
接着，米色风衣告诉我，她大半夜从家里跑出来，的确不是去找任何人，而是去找她自己的。但一开始，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最开始，她只是想安心地读完一本书，读完一本书而已……
钱师傅曰：“珍惜你身边那些爱读书的人吧，因为我不爱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