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色风衣告诉我,她常常会被人家羡慕,就连她自己的父母都说她选对了人,押对了宝,她现在的生活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对此,她也曾深信不疑。
虽然,孩子有时由爷爷奶奶带,有时由姥姥姥爷带,但一直也没离开过米色风衣,她从早到晚都陪着一家老小,买菜、做饭、打扫房间,偶尔也和闺蜜出去逛逛街,买买鞋子和包包,要么就是去做美容,然后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带儿子去拍艺术照,参加闺蜜组织的小型聚会,交流烹饪心得,好在老公出差回家的夜晚准备一桌子美味佳肴。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一直是混阔太圈儿的。”
直到一天下午,她突然厌倦了这繁花似锦的一切,神情凝重地对老公说:“亲爱的,我想要一间私人卧室可以吗?就我自己。”
老公爽快地答应了她,把自己的书房腾了出来,反正他也没时间看书,总是奔波于生意,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差。
米色风衣第一次进到这间卧室时,确实感到了内心的平静,她翻开了一本早就想看的书,读了不到两页就热泪盈眶。然而,当她刚开始读第三页的时候,婆婆就推开了卧室的门,让她帮忙摘菜,儿子则吵着要吃她上次做的水果布丁,于是看书的事儿被搁置下来,直到下午儿子入睡,她才又逃回卧室,决定读完那一节。
但她未能如愿,因为公公不会用电视机,想叫她调一下遥控器,婆婆对微波炉的操作也存在明显的困难,而且非常希望她能陪自己准备一下晚餐,尤其是给孩子的那部分,要单做。
就这样,那本书还是停留在第三页,直到深夜降临,听完了丈夫对客户与合作伙伴的冷嘲热讽,公婆对老公的体谅与安慰;直到她终于哄睡了精力亢奋的儿子,终于有时间回到她的私人卧室,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看完第三页!此时,她已经不再奢望能看完这一节了。
可就在这时,丈夫又推门而入,醉醺醺地把她拉回到卧室,在他们神圣的结婚照下,完成了一次长达三分钟的鱼水之欢。
然后,便打着震天的呼噜睡去。已经十二点了,米色风衣感到疲惫而困倦,但她还是偷偷地爬起床,只为看完那一页。
结果,她刚看了两行,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新的一天,呵,的确是新的一天啊,循环往复……”米色风衣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从包里掏那本薄薄的小书举了举,“瞧,就是这本!鲁迅先生的《而已集》,现在总算读完了……”
但在当时,这并不容易。后来,她对丈夫说,希望自己一天中能有几个时段属于“私人卧室”,而不被外界打扰。丈夫同意了,并答应和自己的父母聊聊。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她的私人卧室,仍然是一个谁都可以推门就进的地方,她跟丈夫表达了不满,丈夫却认为她在小题大做,公婆也觉得这很费解,尤其是在孩子哭着喊着要妈妈的时候,难道她就非得把自己关在那间该死的卧室里读闲书吗?
所以很快,这间所谓的“私人卧室”便形同虚设,米色风衣不得不另谋出路。有时,她在煮东西时读一点,还得时刻小心食物不会糊掉或是锅里的水不会烧干;有时,她猫在厕所里读上一页,不时按几下抽水马桶,以示清白。但这非长久之计,她还是经常被打断,这使她不得不跑到车库甚至轿车里躲清静,好聚精会神地读完一句意蕴深刻的话,并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思考,然后,再无奈地叹息。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米色风衣痴痴地说,苦笑了声,笑得我打了个寒颤,“就是这句,就是这句……”
她说,她藏在车库里读到的就是这句。
可糟糕的是,即便是躲进轿车里,那种紧张的、提心吊胆的感觉也还是如影随形,后来她尝试关掉手机,避免任何人临时呼叫她,打碎她的私人时间。但他只关了一次机,儿子就被烫伤了,虽然这本来不关她的事,但公婆相信,如果那个时候她在身边,而不是执着于所谓的“私人时间”的话,悲剧发生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之后,她开始陪儿子去医院,给儿子烫伤的手臂抹药,喂儿子吃饭、哄儿子睡觉,直到包括她老公在内的所有人都再次相信她的确是一位称职的好母亲时,她才稍稍地喘了口气,睡了个安稳觉。
然而,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那本书始终停留在第六页。也正是在她再次赢得了家人的认可与信赖之时,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发现自己似乎永远也无法安心地读完一本想读的书,听完一首想听的歌,看完一场想看的电影了,不管她身边有没有人,只要她在那所装修华丽的大房子里就不可能做到,所有努力都成了奢望!
每当她尝试着去抚摸那本书的封面,企图再读上几个字的时候,她就开始莫名的紧张,甚至从内心生出许多蛙卵般黏糊糊的负罪感,即便身边根本就没人阻止她,即便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可那种该死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仿佛只要她一读书,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尝试了很多次,可每次都无法继续。她感觉到窒息,根本无处可逃,不仅是大人和孩子,现在就连桌子和椅子、彩电和冰箱、桌布和窗帘都令她无法忍受,都令她倍感压抑,仿佛整栋空房子都在跟她作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积攒着过往的回声,故意发出类似于苛责的咯吱咯吱的噪音,就是不让她安心地,好好地读一会儿书。
“那轮到你自己的父母来看孩子时,会不会好些呢?我是说,他们肯定会给你更多的自由吧?”我忍不住问。
米色风衣点了点头说,“是会好些,但本质上没什么分别,他们也不理解我,但他们在的时候,我晚上可以出来逛逛。”
“你老公同意吗?”我问。
“当然得趁他出差不在家的时候,好在他常出差。所以,忙完了一天的活儿,把孩子哄睡了,夜幕降临之后,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世界。我离开那栋该死的大房子,四处游荡,读一会儿书或是听一会儿音乐,春天和夏天还好,天不冷,秋天和冬天就比较麻烦了,我也想过租一个小房间,但后来发现行不通,我必须在移动中读一本书或是听一首歌,才能感到快乐和自由,才好像没被困住……幸运的是,我发现了夜 607。”米色风衣说着,朝我笑笑,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谢谢您,钱师傅。如果没有您开这趟夜班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把这当成了移动的书吧,这本书,我就是在您的车上读完的。”
我点了点头,生出一种诡异的感动,承载了许多一言难尽而又极具美感的东西,这种体验就像在看一部迪士尼动画片。杨世界此刻真应该在场,否则就一定能够发出比我更专业的感慨。我词穷,接不上话,心里明白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或许这是病?
“读累了,我就从车上下来,随便从哪一站下车,随便去哪儿,一直走到天亮,然后再打车回家。”
米色风衣说,一路上,她总能遇见一些晚上睡不着觉的人,但他们的行事作风却像在梦游,常常主动过来搭讪,仿佛黑夜能天然地拉近他们的距离似的,又或者,那不过是一种掩护。他们有时会拎着瓶酒,或是抽一支烟,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孤独、苦闷,甚至还想要自杀,理由方方面面,千奇百怪,但最常说的是不被理解,这往往也是最能打动米色风衣的理由,因为她感同身受……那个叫马静的假小子只是其中之一,本来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到了最后,米色风衣总能发现那些人不是想骗钱就是另有所图,这反倒让马静显得独一无二了。
“她写歌、弹吉他,她说我声音好听,想让我唱她写的歌……”米色风衣笑笑说,“我就唱了一段儿……”自此之后,她就开始在定福庄下车了,然后到外院与她汇合,每晚,唱她写的歌。米色风衣觉得唱歌的时候,她很自由,仿佛终于找回了自己,在多年以后。
“我想,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每天都想要唱唱歌的生活。”米色风衣微笑着说,却又连忙摆起手来,“但我没有野心,这就足够了。我是说,我可不想做什么歌星,或是在某个领域做出了不起的成就,就像那位想当大明星的号贩子,那名想当大编剧的小编剧一样……”
她说着抱歉地笑了笑,我知道她指的是蘑菇头和杨世界。
“是啊,唱歌的确能令人心情舒畅,车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唱歌,有时候也唱给我老婆听……”
我附和道,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涛声依旧》。
“真羡慕你们。”米色风衣说,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冷傲。
我笑了笑,没说话,既骄傲又难过,抹了抹眼泪。
“您怎么了?钱师傅。”米色风衣问。
“我没事。”我说,连忙岔开了话题,“姑娘,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间还是得珍惜这段缘分。既然你和那个马静没什么,那你老公,不,是你前夫,他一定是误会了,不如……”
“他没误会,是马静误会了……”米色风衣说,把脸扭向了窗外。
钱师傅曰:“刀杀不死的,书能杀死。刀救不活的,书能救活。”PS:这句也是作者逼我说的,首先我听不懂,第二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