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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三站 红庙路口西 —— 米色风衣(七)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383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我本来不想在那晚出来的。”米色风衣说。

虽然老公还在出差,但那时她的父母已经回到了南方,换公婆来带孩子了。公婆好起夜,孩子还不适应,常被吵醒。

好在婆婆提出让孙子跟他们睡,米色风衣这才长出了口气。

那晚,她望着天花板,胸口闷得要命,一想起几个小时后,太阳将照常升起,就感到压抑和苦闷,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她本应感到幸福,本来应感恩丈夫努力奋斗为了这个家庭的衣食无忧,本应感谢公婆不辞劳苦那么大年纪还替他们带孩子,本应对那个生猛可爱的小生命保有更多的耐心与爱。但现在,她只感到压抑,

她说:“或许是我要的太多了?我就不该有自己?”

恰逢那晚,她收到了马静的微信,便冒险赴约。

第二天一早回来,婆婆看她的眼神就不对,但不知为何,米色风衣非但没觉得不舒服,反倒还有些如释重负。

公婆并没有问她,她也啥都没说。

直到那辆保时捷卡宴从我的车尾冒出来,拐进了那条街。

“我当时就猜出来了,冲你来的。”我说着,尴尬地笑了笑。

米色风衣也笑了笑,淡淡地说:“那可是一场血雨腥风。”

“嗨,你们啊,说到底还是年轻,还是不懂得珍惜。别怪大叔多嘴啊。我猜你老公肯定是误会了,以为你出轨了,那假小子单看模样不说话,谁知道他是男是女?你呢,也是赌气,怪老公不信任你,使小性子,逆反了!对吧?这才离了婚。”我说着,叹了口气。

“或许吧……”米色风衣平静地说,把脸扭向窗外。

她告诉我,那天,她老公咣咣地砸门,堵在门口又喊又骂,马静本想出去把事情说清楚,却被她拉住了,让她从隔壁房间的侧门离开。

“那个青年旅社一楼的格局就像大学宿舍,我们住的是二人间,两个宿舍之间有一个公用的卫生间,可以通过去。住的都是学生,比较好说话。”米色风衣说着,哼笑了声,“他扑了个空。”

我皱了皱眉,不置可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你……你是故意的?”我问,瞥了眼米色风衣,“你本可以跟你老公说清楚,可你却让马静走了,这只能激化矛盾,甚至……”

“甚至让马静误会。”米色风衣无奈地说,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造化弄人,我这么做,原本只想摆脱那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好重新找回自己。因为一切都变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此一时彼一时,我不再爱我丈夫,我猜我丈夫也早已经不那么爱我了,但我们都不说,都不点破,维持着虚伪而和睦的假象,直到其中一个人率先被逼疯!其实,他早就烦我了,认为我矫情、任性,太自我了!

奇怪吧?钱师傅,我觉得我早就把自己给丢了,还在拼命地找呢!可他呢,他却觉得我太自我了……”

米色风衣说着,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连绵不绝,却又有些神经质,就像一栋鬼宅里的风铃,被游魂戏弄。

终于,她不笑了,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说:

“所以我变得残忍,我决定离开他,在他狠狠砸门的那一刻,钱师傅,您能明白吗?就是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我高兴啊,我开心,我知道离开他,离开这个家的时候终于到了!

但我不是故意的,因为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想通了自己,也就是说把自己给彻底想明白了,之前还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像是被某种无意识的任性控制着,但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比如:那晚,我明知公婆会发现,会误会,会把我夜不归宿的情况告诉老公,甚至会让他提前一天回家,然后跟踪我,最好再把我捉奸在床。呵……”

说到这,米色风衣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所有这些我都料到了,但我还是出去了,为什么?因为这恰恰就是我想让他知道的,我就是想给他一个他能听懂的理由,好离开他!

而不是用那个‘找自己’的理由,毕竟这个理由对他来说太难理解了,而且之前我也曾多次和他说过,虽然无论哪一次,他都付之一笑,把这归罪于我大学时看了太多的外国小说和文艺电影,他说:‘人类根本没有那么多形而上的古怪需求,所有这些都是矫情!’

可您知道吗?他过去喜欢的恰恰就是我的‘矫情’!况且,这根本就不是‘矫情’!我只能说他以前装得太好了,让我误以为他懂我、爱我,是我要托付终身的人,不然我怎么会陪他只身来到北京?所有人都以为我押对了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输得一败涂地。所以,我告诉他,这根本不是什么形而上,还远远达不到呢!而是安身立命的本体!一点都不古怪,一点都不矫情,没它就活不下去!”

米色风衣说着,朝我努了努嘴,“可您猜他怎么说?呵呵,他往我嘴里喂了勺粥,说:‘没它才活不下去呢!’

真是对牛弹琴!”

我点了点头,却暗中觉得他前夫说得有理,是大实话,干啥都得先填饱肚子,否则全是扯淡,而且作为老公他还挺浪漫的,给老婆喂了勺粥,说不定还当着长辈的面呢,也是够腻歪的。

“可现在,我真是有点后悔了,不是后悔离开他,而是后悔没真的去找个男人,那样反倒容易得多,也不会搞成现在这么复杂。

虽然,那并不是我想要的,我甚至觉得问题不是出在男人,也不是出在丈夫身上,因为我相信自己以后都不会再需要他们了,更不会需要婚姻,婚姻毫无必要,除了带来以爱之名的控制,以爱之名的义务,以爱之名的束缚,却唯独没有以爱之名的自由和自我……”

米色风衣说着,又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可笑我弄巧成拙了,刚出龙潭,又入虎穴,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

我不知道马静是同性恋,虽然,她就像个假小子,但那是两码事,我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想过……直到她说她爱我,她说她爱我!”

米色风衣说着,突然就笑出了声,眼泪飞溅,“我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天,她为何那么容易就听从了我的劝说,从隔壁离开了。因为她以为我真的对她有意思,真的把她当做一个爱人来对待、来保护,所以,才不让她跟我丈夫解释,好借机分手,跟她在一起!

我的老天爷,您看看,何止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人类简直就无法交流,所以我才更喜欢唱歌,歌声能省略很多误解……

但现在不可能了,马静误会了,完全误会了,我只想跟她做朋友,可事到如今,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我跟她解释过,但她根本不明白,还觉得我在撒谎,因为我当着她的面接过我前夫的电话,我说:

‘我已经不爱你了,我有我爱的人了,我们很幸福,还是那个旅舍,还是那个房间,你想来就来……’

诸如此类的话我说了不少……”

我点了点头,附和道:“你的确说过,在车上也说过。”

“是吧,我不记得了,我只想赶快摆脱这一切,让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把自由还给我,这就足够了。”米色风衣冷冷地说,又把头扭向了窗外,“问题是,马静可不那么想,她以为我爱她,以为我拒绝她不过是还没准备好去迎接世俗的白眼。可我告诉她,任何以爱之名的占有和控制,对我来说都忍无可忍,我受够了!”

米色风衣说着,终于长长地吐出口气,“好在现在总算是了断了,结束了,都结束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她是自然了,我的心情却很沉重,一点儿也不为米色风衣的自由和自我感到高兴。说实话,我还牵挂着那个孩子,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有娘却不能陪在身边,不是比没娘还冤?况且,我也实在无法理解米色风衣的绝望,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如果大家的悲欢都不相通,那人人不都成了油盐不进的石头了,还活个什么劲儿?

爱是是束缚,当然了,我一直都被爱束缚着呢,也只有在被爱束缚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是幸福的。我愿意倩倩一直束缚着我,我还求着她束缚我呢,最好永远都束缚我,这辈子,下辈子,如果哪天她走了,不再束缚我了,那我简直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车不知不觉,已经开到了终点站。

“钱师傅,我能在车上待会儿吗?一会儿我还原路坐回去,太平庄下,钱照付。”米色风衣说,“我在那租了房子。”

我点了点头,直接把车开回了场站。之所以没有拒绝她,一是因为她是个弱女子。二是因为,今晚,她对我一个陌生人,讲了这么多话,又讲得这样坦率。我就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坐我的车了。

在我照例打扫车厢的时候,米色风衣的手机突然响了,现在是凌晨三点,万籁俱静,即便是手机的震动声也能传出很远。

我正在用小扁铲刮擦粘在椅腿边的一块口香糖,跟她就隔了两个椅背的距离,所以,听得清清楚楚,电话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

“冬冬醒了,哭个不停,找妈妈……”

电话中传来男童的哭喊声,声声入耳,揪得我这心啊……

“你方便现在回家一趟吗?算我求你了。”男人说着,声音颤抖了一下,米色风衣似乎也跟着颤抖了一下,“虽然,我知道你不爱我了。而且知道你到底有多不爱我。呵,那天,那个马静从隔壁房间出去,没直接溜走,而是掖给了我一张纸条。后来,我背着你见过她,她一张嘴我就笑了。她说你也是‘拉拉’,她说很多拉拉就是这样,为了世俗的眼光,不得不结婚生子,但其实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知道吗,我真是笑到哭。我看这傻妞误会了,要么就是被你忽悠了,但我没跟她解释,我跟她说不着,咱们在一起十年了,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许静,呵,开玩笑呢?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死心,想让我跟你离婚。还记得吗?后来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还骗我呢。你说你已经找到了爱的人,还是那个旅舍,还是那个房间,对吗?

当时,我就知道已经无可挽回了,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男人顿了顿,米色风衣愣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块雨花石。

“所以,我没有强求,我知道我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忽略了你的感受,甚至逼着你,呵呵,逼着你‘出轨’。唉……无奈太晚了,可我还爱你啊,所以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给你自由……

不知道这次,算不算是……理解你。”

男人说完了,电话那边传来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爷爷奶奶乱作一团的嘈杂抚慰,奶瓶倒在了桌上,拖鞋刮擦地板的声音,还有叹息。

米色风衣紧紧地捂着嘴,已然泣不成声。

那晚,我开得很快,她还是在红庙路口西下了车。而且,直到现在米色风衣也没再坐过我的车,但我一点儿都不想这位老乘客,也从不替她多操心,因为我知道: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姥姥!”

钱师傅曰:“在这里澄清一下,我很敬重鲁迅先生,他是我知道的唯一的中国作家。作者说我最后的感叹(姥姥!)是可以理解的,是可以理解的,啥意思,这小子是不是瞧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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