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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四站 英家坟 —— 嘻嘻先生(一)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36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北京有很多地名都带“坟”字,比如英家坟、八王坟、索家坟等,这些带坟字的地名都能找到具体的主人,英家坟就是埋葬了英桂。

英桂,字香岩,赫舍里氏,满洲正蓝旗人。道光元年(1821 年)举人。咸丰三年(1863 年)任河南巡抚,镇压太平天国运动。同治七年(1868 年)任闽浙总督,积极加强海军力量,认为“轮船之设,利于巨洋”,拟定外海炮艇章程十二条。同治十一年(1871 年)授兵部尚书,光绪三年(1877 年)授体仁阁大学士。

卒于光绪五年(1879 年)。《清史稿》为其立传。

因为埋葬了英桂,很长一段时间,朝阳路北侧的地方都叫“英家坟”。解放后设立公交站也采用了这个地名。

1989 年 2 月,英家坟更名为延静西里,但公交站名未改。

……

如果说米色风衣超凡脱俗的美貌,曾令上我车的男人甚至是女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话。那么,有这么一位乘客,绝对是个例外,他是夜 607 上唯一一个淡定地坐在座位上,从来也没有抬头瞧过米色风衣一眼的男人,一次都没有。呃……这么说或许不太严谨,毕竟,老大也做到了这一点。但问题是,老大是瞎子,他又不是。

他就是中年酒吧服务生,也就是那个在酒红色马甲上绣着 SE 字样的男人,这也是杨世界私下里叫他“嘻嘻先生”的原因,纯属音译。

不过,据杨世界分析 SE 这两个字母,应该是 Speakeasy 的缩写,翻译过来也就是“地下酒吧”的意思,一种酒吧类型,源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禁酒令时期的美国,小杨说那时的美国黑帮横行……

“美国人还禁过酒?”我惊喜地问,感到莫名地亲切,因为工作的原因,我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酒啦。

杨世界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用移到眼角的白眼球回答了我,但他绝不放过任何卖弄才学的机会,终于还是晃着手中笔记本说:

“然而,哪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美国人民咋能不喝酒呢?”

于是,不少酒吧乔装成其他店铺卖酒。这种隐藏式的酒吧既能带给人“偷偷摸摸”的刺激,又有一种反差萌的惊喜,于是在禁酒令结束后也长盛不衰。近几年,国内也出现了不少 speakeasy 风格的酒吧,多藏于不起眼的幽深小巷之中,设有暗门机关和暗号口令,有的甚至还加入了密码,拆走了门牌,不可谓不神秘。然而,恰是这种“偷偷摸摸”、“藏于地下”、“找门子”、“对暗号”等特色形式,也给人们带来了强烈的刺激与好奇。毕竟,越是被禁止的,就越有趣。

“私密中夹杂着开放的酒香,神秘中满是旖旎的浪漫……”

杨世界说着陶醉地点了点头,垫了垫屁股,目光迷离地望着自己轻轻捻动的食指和拇指,好像他的指尖正捏着把看不见的高脚杯。

“这么说,人家不是演酒保的群演喽?”我打趣地说。

“群演?当然不是了!我都在车上看见他这么久了。”杨世界摇晃着脑袋,瞥了我一眼,“这谁说的?”

“蘑菇头,就在你跟他一见如故的那天。”我笑着说。

“呜,这小子魔怔啦,看谁都像是同行。”杨世界由衷地赞叹道。

那时,蘑菇头还在深秋的荒山野岭上给剧组当茶水工,我记得他回来时,又在车上遇见了嘻嘻先生,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表情分外尴尬,发了一车的小卡片,可就是没再给他。

“您……您不是群演啊?”直到车上已经没什么乘客了,蘑菇头才试探着说,“上次,不好意思啊,不是群演就好……”

嘻嘻先生没搭理他,我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没听见,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痴痴地望着窗外,不时抽动一下脸颊。蘑菇头尴尬地点了点头,算是在自己回应自己,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在这个萍水相逢的世界里,这本来无可厚非,甚至也远远谈不上冷漠。但后来,我还是告诉了蘑菇头,嘻嘻先生是夜 607 上唯一一个替他哭过的人。

“替我哭过?”蘑菇头诧道,斜着眼,门牙正扯着竹签上的肉。

那时,他正在刀姐的大排档上和几个小兄弟吃烧烤,我则把 607 暂时停在了路边,手里还提着要还给刀姐的保温壶。

“是啊。”我说着掏出手机,找到了论坛里的那张合影,“他就是一边看着这张照片一边抹着眼泪说:那时候,你们多年轻啊!”

蘑菇头愣了一下,泛黄的板儿牙松开了竹签,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鼓着嘴半天才咽下去,鼻头一红,眼泪就冒了出来。他连忙起身,碰掉了挂在椅背上的保安帽子,躲到街边的一棵白蜡树下,抽烟去了。

夜幕下,一缕青烟缓缓上升,延续着蘑菇头颤抖的轮廓。

我明白蘑菇头为什么会哭,但我一直也搞不清楚嘻嘻先生为什么会那么感慨,或许,他也想到了自己的青春?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蘑菇头当初的判断没错,虽然嘻嘻先生不是群演,但除了那身行头,他真的一点都不像个酒吧服务生。

夜班车的乘客大多集中在前半夜,百分之九十是代驾,其次就是干餐饮的服务生,许多人白天在三环里工作,晚上就得直奔五环。

所以,我对这个行业的人还算认得清楚,他们大多是外地人,年轻、手脚麻利,三两步便找到座位;眼睛也好使,很少有戴眼镜的,一上车便眼观六路,先把所有乘客都扫一遍,好像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张二维码似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脑子活,透着机灵,遇到有人搭腔,从不怯场,山南海北都能聊;偶尔碰见那些抢座的、喝醉了撒酒疯的,或是那些自命不凡、满腹牢骚,歧视外地人的老北京,他们也并不较真儿,开得起玩笑,极富自嘲精神,还特别能息事宁人。

这也正是我喜欢服务员的原因,现在都无人售票了,要是放在以前,他们个个都能顶上八面玲珑的售票员。

然而,这些服务生的基本素质,几乎与嘻嘻先生完全搭不上关系。他不爱跟人说话,似乎也不大精神,自打上车那天起,就低眉臊眼的,透着股老北京的慵懒,对谁都不待见。和米色风衣一样,他很少参与车厢内的讨论,唯一的一次,就是对那张照片的感叹。

不过,他可不像米色风衣那样喜欢读书,听音乐,他更喜欢坐在那啥都不做,只是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

且看这张四方大脸,瓶底儿厚的近视镜在路灯的反射下变成深色,一九分的油腻发型仿佛把人们带回了改革开放之初的年代,相比于酒吧服务生,他更像坐机关的小公务员或是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我不知道哪位去酒吧放松的顾客,会喜欢被这样无趣、老土且忧郁的中年人来服务,反正我不乐意,即便我没去过酒吧。

“我要是他老板就炒了他,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有一次,刀姐在下车时,小声地对我嘟囔道。因为那天,嘻嘻先生是车上唯一一个没对刀姐的新裙子表示赞美的异性老乘客。

就连老大都说:“花姐您今天这身儿真漂亮,至少年轻十岁!”

有时候,人们需要一点善意的谎言,甚至是虚假的微笑,没人会当回事儿,也没人会不明白。相比之下,坏情绪倒是会传染,每当嘻嘻先生上车的时候,我就能感到一股压抑的情绪,就像阴天下雨前的状态。所以,我讨厌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总觉得缺氧。

很难想象这种人可以从事服务行业,特别还是在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八面玲珑地协调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毕竟大家都喝了酒,又年轻,保不齐会闹出点什么乱子。有时,单是服务生的一张哭丧脸,就足以被人诟病惹出麻烦。所以,嘻嘻先生虽然每晚都系着黑色的领结,穿着酒红色扑满亮片儿的小马甲,从能到后海和三里屯的夜 414 下车,在英家坟倒我的 607。但我始终认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酒保。

有一次,是个周六,车上只有我们两个,我闲得无聊就问他:

“你上班在三里屯,还是后海?咋总不见你休息?”

他没理我,望着窗外打哈欠。

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为了报复性地证明我对他并非一无所知。当然,这全无必要,但人有时就这样,不喜欢被一带而过。

所以,我又多了句嘴,在不经意间展现自己的实力。

“Speakeasy 对吧?地下酒吧,一种风格,我知道。”我淡淡地说,把杨世界教给我的英文发音,尽量快速地炫耀出来,以凸显自己的专业,语气还要显得自然而然,好像自己对这个门儿清似的。

我偷眼瞥了下后视镜,嘻嘻先生果然愣了一下,很吃惊的样子,不安地扫了我一眼。我心中暗笑,趁热打铁:

“您到底在哪家酒吧上班啊?有空我去捧场!”

他动了动嘴,却没出声,又把脸扭向窗外,但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我已然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再说了,我是夜班车司机,怎么可能去捧场呢?我猜他听得出这是玩笑,所以也没打算他会回答。

“理发店。”他突然说,吓了我一跳,“在理发店。”

我嗯了声,瞥了眼他那头可悲的一九分,再也不想搭理他了。

钱师傅曰:“我从没去过酒吧,太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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