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初年,统治者放弃了辽金两代都城,在高梁河水系(包括今天的积水潭、什刹海、北海、中海等)建起了元大都,成为明清北京城的前身。大都城有十一个城门,东南门名为“齐化门”,车马由此进城出城,逐渐形成一条土路,是元大都东区的驿路,供政府传递文书之用。明正统年间重修齐化门,更名为“朝阳门”。朝阳门有城门楼跟箭楼,箭楼外是护城河,护城河上有座石桥,称为“西大桥”(因有朝阳门地名,故现西大桥地名无存),从西大桥往东约 1.5 公里即是“东大桥”,当年是朝外“关厢”的中心地带。
东大桥是一座汉白玉石桥(此桥何时修建,暂无考证)。1958 年,因扩展道路,将该桥拆除。桥下原有一条小河,上世纪 70 年代,明河全部改成暗沟。东大桥的地名却沿用至今。
……
每逢阴雨连绵或是数九寒冬,夜 607 路刚出场站,暖气开得足足的,就会有两个拾荒者上来,拎着一麻袋瓶瓶罐罐或是背着一捆捆纸夹子板,径直扎到最后一排,寻个角落眯着,坐完 90 分钟的一整圈。
好多乘客都建议我,别让他们上来,又不买票。
“钱叔,你这 607 改免费汽车旅馆啦?好家伙,这呼噜打的,外面凄风苦雨,我还得迎难而上,真不如他们自在……”黑子瞥了那二位一眼,又低下头摆弄手机。屏幕上,代驾软件接单页面上的地图被他的拇指和食指放大又缩小,只要接到合适的单,他随时可能下车。
从后视镜里,我瞥了眼那二位,他们好像的确睡得挺安稳,只是鼾声莫名地变小了,还断断续续的,就像窗外阴冷的秋雨,不大,却多了份隐忍和怯懦。我没搭话,正好黑子接下这单就下车了。
杨世界倒是接起了话茬,他就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望着黑子骑着小型折叠电动车,消失在秋雨中的背影,轻轻地哼了口气儿,挂雨的车窗立时白了一块儿,“俗人一个!”说罢,他扭过身,扬起手机,镜头对准那两个拾荒就是一通白花花的闪光灯,随即又拿出小本子记着什么。我把车开慢了些,尽量稳当,好让他写完那几个字,对小杨来说,那是灵感迸发的关键时刻,他满意地笑了笑,收起笔。
新上来的几名乘客有些面生,大概是偶尔坐坐,见到后排的拾荒者,都不约而同地“嚯!”了声。其中一个捏着鼻子,躲得远远地坐下,耳根和鼻头都很红,朝我扬了扬下巴,满嘴酒气地说:
“这俩拾破烂儿的肯定没买票吧?我说,你们领导允许吗?好家伙,这味儿!跟那垃圾桶一样嘿!”
“嗨,他们到头儿也就下了,也不打扰谁。”我笑着搪塞道,吭了吭鼻子,好驱散他那嘴撞过来的酒气,“我是没收钱,可他们也没坐坐位啊,就是吹吹暖气,暖暖身子罢了。跟夏天时,有些人在家舍不得开空调,去商场里找凉快意思差不多。再者说,这夜班车本身就是公益性质的,您可着整个四九城打听打听,哪条夜交线儿赚过钱?都是亏损的,不过是亏多亏少的问题,政府每年的补贴也只是刚好填补亏空,谁还指着这个挣钱啊?一句话:为人民服务。
那拾破烂儿的也是人民不是?”
“嘿!真行!”那人冷笑了声,“你倒是给我上了堂课,开公交白瞎你啦,满口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啊!您呐,该去北大当教授啊!”
说罢,他自我陶醉地哼起了刀郎的《情人》,酒臭弥漫了整个车厢,“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
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米色风衣”起身换到了另一边,即便那一边更靠近拾荒者们。这段时间,她常坐我的车,但从不说话,有时静静地读一本书;有时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看得很仔细,好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感到新鲜;还有时则干脆戴上耳机,静静地闭着眼,把头靠在椅背上,面带笑意,就像今天一样。
每当此时,我就害怕她坐过站,但又不好提醒,一是她看上去冷若冰霜不爱说话,二是她每次下车的站点都不相同,上周主要在英家坟、慈云寺一带,前天在定福庄,昨天在三间房,今天又不知道去哪,但好像是越坐越远的,会不会是终点站呢?我不知道,有一次,我看她下车后,又倒了另一辆长途,那车是去郊县的。
大约四十分钟后,“米色风衣”果然在终点站下了车。
往回跑的时候,黑子拎着他的“折叠小电动”在英家坟上了车,防雨材质的工作服和灰色的头盔在夜幕下闪闪发光,雨不见小。
“唉……我去,这他妈都什么人啊……”黑子打了卡,没好气地说,气鼓鼓地朝后排那二位走去,踩得车厢咚咚响,我就知道他这趟活儿接得不顺,“睡起来没完了是吧?真当这儿旅馆呢?起起起起,下车下车!占便宜没够儿怎么的,最烦你们这种人……”
那两个拾荒者缩了缩身子,连蒙在头上的破棉袄都没往下拉,其中一个从外翻而凌乱的棉絮里睁开一只棕黄的眼,但很快又闭上了。
其实,往回跑的这趟,比去时人还少,毕竟大晚上的,谁还去 CBD 呢?不是临时被老板叫回去的加班狗,就是货真价实的款爷,家安在那,可款爷也不至于坐公交呀?所以,许多座位都是空的,除了从管庄上车的烧烤店老板“刀姐”,就是那两个拾荒者。
所以,我想他俩八成和我一样,早就习惯了黑子的脾气,猜到他一定又遇到了难缠的客人,知道他不过是发发牢骚,拿他们当出气筒,气出了也就算了,所以才像我一样这么包容他。当然,我的原因比他们更充分一些,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惯着他。当时,刀姐正和我聊得起兴,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公司有规定,司机开车过程中不得看手机,不得进行不必要的交谈。
所以,我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好在刀姐这人话比较多,无需我刻意配合,只要微笑着点点头,她就蛮开心。虽然有时,这种感觉怪怪的,刀姐的目光会突然发烫,仿佛给我脸上撒了把辣子面儿。
我脸颊通红,黑子的咆哮倒算是救我一命,刀姐的脸唰地沉下来,翻着白眼扭过头,“吃枪药了你!他们睡他们的管你屁事儿!”刀姐狠狠地说,浓密的假睫毛像夹死一只蚊子似地夹灭了黑子的戾气,“别以为我他妈不知道你什么变的,当人才几天啊,装什么大尾巴狼!”
黑子打了个愣,直挺挺地拧过身,扶着临近的椅子坐下,大气儿都不敢出,连眼神儿都没敢跟刀姐对一下。毕竟,在这趟车上,至今,还没人敢跟刀姐顶嘴,甚至在整个管庄这片儿都没人敢。
“钱师傅,咱刚聊到哪儿了?”刀姐问我,声音细得发颤,与刚才天壤之别,我又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舌头打起了结,可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转向下一话题,“我说钱师傅,您这车开得可真稳,雨雪天都不带打滑的,自从您开了这条夜班线啊,我连宝马都不开了,就坐您这 607 上瘾……”还没等我尴尬地表示感谢,她又继续道,“唉,不得了,不得了。哎,钱师傅,您一月开多少钱啊?这么着,我这烧烤店,就缺个像样的司机师傅,您开惯了夜班车,咱们工作时间正合适,我给您双倍,十三薪,外加我烧烤店的股份,您看怎么样?”
她问得我是张口结舌,好在黑子忍不住笑了声,招得刀姐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这小子立时瘪着脸扭向窗外,一本正经地忧郁了。
“钱师傅,您瞧我今天这身儿怎么样?”刀姐说着,捋了捋烫得曲了拐弯儿的头发,抖了抖白狐狸毛的披肩,拉了拉黑色的包臀裙,扯平了丝袜上的褶皱,还从包包里掏出副墨镜架在鼻尖上,“怎么样?时髦不?”她边说边摆了几个姿势,虽然四十多了,但到底风韵犹存,如果不是那一身的辣子面、孜然味儿,远远望去,的确贵气。
“嗨!瞧我这人,您正开着车呢,安全第一,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好点了点头,尴尬地陪着笑脸,想起她就快下车了,不由得加了脚油门,靠站停车的刹那,我这才长出了口气。
她并未急着下车,倒是袅袅地走到我身边,像缕魂儿似的,说话的声音更柔了,“钱师傅,我到了。差点忘了,这是我给您煲的冬瓜藕骨汤,对腰骨好的,您一坐就是一宿,这腰受得了吗?您就当夜宵得了,这不正好又到终点站了,您歇会儿就趁热喝了吧!不急不急,明晚您把这保温壶还我就行,我再给您换新的,明儿见……”
刀姐说着,下了车,撑起伞,一扭一送地走了,纤细地高跟鞋在水洼里点出圈圈涟漪,被混在路灯里的月光揉碎,化作一片朦胧。
不知为何,她的背影很像倩倩年轻的时候,那时她还是我徒弟,喜欢穿改良版的旗袍,后来开上公交就没机会穿了。
“还看呢钱叔!腰,受得了吗?”黑子捏着嗓子,学着刀姐的腔调,垫着脚尖在我耳边嚷嚷,“女人的腰,夺命的刀!男人的腰,你好我也好……啧,瞪我干嘛?还不快喝,不喝凉喽!”
“你喝。”我说着,把保温壶推给黑子。
“真的?”黑子问,端着肩膀,张开一双纤细的手,紧紧地紧握着保温壶,他的手又细又长,与五短身材形成鲜明对比。
“快喝,喝完下车!”我说着,看了看表。
可能是因为那脚油门的缘故,比平时提前了五分钟,我没急着进站,而是开窗点起支烟,倒不是为了提神醒脑。自从那件事后,我就开始失眠,差不多三年了,越到晚上越精神。
还没等我抽上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黑子剧烈的呕吐声,吓得我把烟都扔了,罢了,反正也不合规。
“你咋了?”我拧过头问,望着车厢地板上的那片污秽皱了皱眉,这无形中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刚才该让他下去喝的,不过雨好像下得更大了,这又令我倍感欣慰,相信自己的安排恰到好处。
黑子抬了我一眼,边吐边骂:“这老娘们儿疯了吧!这他妈也算骨头汤!又辣又齁儿的!还他妈一股子孜然味儿!”
我夺过保温壶,提鼻子一闻,大概是刀姐做惯了烧烤,对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已然免疫。
“我看她是想害死你!做烧烤的,煲起汤来了,神经病!”
“行了行了,下车先。我要进站了,你瞅你吐的,又给我找活儿。”我边说边把他往下推,这小子倒是把脖子一梗,望着窝在后排,还在呼呼大睡的两个拾荒者喊道,“他们怎么不下啊?嘿!下车了嘿!别占便宜没够儿啊!人家进站了!再坐可得交钱!”
那两个家伙像刺猬一样,又往里缩了缩,并不大动。
“他们住桥洞子,还百十米,我顺路再捎他们一程,你又不顺路,快下快下!”我说着,望了望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随手递给他把伞,“明天记着给我送回来啊!”他笑笑,骑着小电动走了,一手扶把,一手撑伞的样子像极了马戏团里的猴子。我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把,挂在驾驶座旁的栏杆上,这些伞是两年前一名乘客送回来的,不过不是一把,而是一百把,只因当初他大半夜抱着发高烧的孩子坐了我的车,到医院附近下车时,天正好下起大雨,我就把自己常备的伞给了他,本来没打算要回来的。结果两天后,他就给我们车队送来了一百把伞,外加一面锦旗,因为这事儿,北京台的记者还采访过我。
我笑了笑,望着窗外瓢泼似的秋雨出了会儿神,又回头望望那两个拾荒者,他们终于从棉袄和麻袋里露出了脏兮兮的脑袋,背靠着背,瞪着越下越大的秋雨,嘿嘿地傻笑。仿佛那雨下得越大他们就越开心,俨然两个不知愁的傻小子,虽然连头发都白了。那个有着棕黄色眼珠的拾荒者注意到我正看着他们,便笑得更灿烂些,还冲我连连点头,蓬乱的头发好似刚刷过锅的钢丝球,颤抖着,沾满了破碎的枯叶。
我也朝他笑笑,心照不宣,挂挡起步,朝总站驶去。而他们,可以一直待在车里,暂时还不必回到阴冷的桥洞下挨冻。
我会把车停进总站,先去调度室签个到,再去趟厕所,然后擦干净黑子吐在车上的骨头汤,并对 607 例行检查,这一切大概会花费十来分钟。然后,我们就可以再次出发了。在此过程中,他俩一直望着窗外愈演愈烈的秋雨痴笑,我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也知道他们在等谁。
一切准备就绪,我伸了个懒腰,再次出站。
此时,是凌晨两点零三分,东大桥站空空荡荡,没有一名乘客,只有被秋雨砸得紧紧贴在地面的枯叶,但我还是将车稳稳停靠,并打开车门,开始不慌不忙地数秒,等候了大概两三分钟,便见一个中年妇女打着伞跟在辆小三轮旁边,小跑着朝车站这边过来。快到站时,骑三轮的男人下了车,跟女人一起打着伞,搀扶着一位老妇朝站台匆匆走来。夫妻俩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尤其是那个男的,脚跛得厉害,反倒不如老妇走得带劲,老人穿着枣红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个保温壶,那壶跟刀姐留下的差不多少,只是更大,跟个小暖瓶似的。
车上的两名“乘客”终于躁动起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拉开窗,不顾暴雨肆虐,把脑袋和双臂伸出窗外,朝老人咿咿呀呀地挥手致意。
他们是哑巴,只能以这种方式欢迎老人上车,并以孩子似的大笑来回报那对冒雨相送的中年夫妇,虽然每次,都会吓着他们。
我扶老人坐到最后一排,最靠左的那个座位上,那是她老人家的专座,在车厢中地势最高,前后都有挡头和栏杆,不仅安全,而且视野开阔,足以俯视一切。那两个拾荒者早已匍匐在老人脚下,肚子咕咕乱叫,谦卑而虔诚地望着她,正如信徒望着他们的主。
直到老人坐稳了,我才得空接过那对夫妇递过来的伞,男人憨憨地陪着笑脸,女人则尴尬地说:“麻烦您啦,钱师傅,拦不住……”
我连连摆手,笑着点了点头,让他们放心。
关上车门,起步挂挡。我最大限度地保持匀速,尽量把车开得平稳,大弯小弯都拐得轻柔,好让雨婆精心熬制的鲫鱼汤不至洒出一滴。
香味儿从车后飘过来,那两个拾荒者的嘴巴早已吧唧得滋儿滋儿响,我咽了口唾沫,苦笑着瞥了眼刀姐送我的冬瓜藕骨汤。
无论春夏秋冬,只要雨下得够大,我都能遇见雨婆。有时,我甚至觉得或许是因为要见雨婆,所以雨才下得更大吧?
人世间的许多事,说不清。
正当我感慨良多之时,啪啪的拍打声如约而至,我瞥了眼后视镜,果然,雨婆抽了下那个黄眼睛的手背,噘着嘴警告道:
“不许吃鱼,不许吃鱼!都说了多少次了!”
她似乎挺生气,就像在教训越墙而入的流浪猫,但紧跟着,笑容就从她蜿蜒的皱纹里不经意间绽放出来,望向那两个拾荒者的目光也分外慈祥,我知道,恰在此时,才是雨婆最快乐的瞬间。显然,他们彼此需要,就连旁人眼中的凄风苦雨也成了这份需要的温暖信号。
所以,每个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不是吗?
我突然感到眼角潮潮的,或许是从窗缝间潲进了雨水?我想起了倩倩,便强迫自己瞥了眼车内的后视镜,把思绪重新拉回到那两个拾荒者身上,我是说,即便是这两个看似无用的拾荒者也一样。如果没有他们,雨婆就得不到此刻的快乐,就不得不在孤独中等待下一位上车的乘客,毕竟这个点儿,出行的人并不多,如果上车的碰巧不是熟客,就很麻烦。雨婆八成会披散着头发凑过去,在昏暗的夜幕下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疼的鱼汤,然后就这么痴痴地瞪着你,嘴角挂着一丝渴望而惨淡的微笑,让你知道什么叫活见鬼,甚至怀疑自己还活着,以为即将停靠的车站是奈何桥,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连停了三站,果然都没人上车,令我不禁得意起自己的未雨绸缪。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香喷喷的热气幽幽地散过来,我自然而然地扭过头,接过雨婆递过来的壶盖,从容微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被吓得魂不附体。壶盖里的鱼汤奶白如玉,甚至还飘着几缕雪白的鱼肉,我忍不住一饮而尽,顿觉五脏六腑温暖、舒畅,冥冥中想起第一次见到雨婆时的情景,那还是在去年秋天,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车刚出了总站,眼看就要过十字路口,突然从道旁冲出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车头前。我赶紧把刹车踩到底,吓出一身冷汗,以为是遇到了碰瓷儿的,可转念一想,谁又会在凌晨两点,碰瓷儿一辆公交车呢?
钱师傅曰:“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倒在你车前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