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傅,你错怪嘻嘻先生啦!”杨世界说着,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说来话长的架势。每当此时,黑子就会翻起白眼,嘴角发出嘶嘶的声音,“‘理发店’是那家酒吧的名字,Speakeasy 风格的酒吧都这样。有一次,我去魔都参加一个影视论坛。到了晚上,老板在上海的兄弟招待我们,我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小伙伴消失在一座红色的电话亭中,就停下来等他,心想难道上海人出门都不带手机的吗?
结果,身边的几个兄弟也鱼贯而入,就剩我一人在那傻眼,我这才将信将疑地跟进去,您猜怎么着?那其实是家 Speakeasy 的暗门!进去一看才知道,是家英式鸡尾酒酒吧!啧,哥门儿点了杯马蒂尼!”
杨世界说着,又轻轻地捻动手指,黑子嘴角的嘶声就像夜幕下的大呲花,绽放出许多唾沫星子,喷了老大一脸。
“所以,理发店也是暗门喽?”我问。
杨世界点了点头,“八成错不了,还有伪装成书架、可乐自动贩售机和咖啡馆的,在天津有一家还藏在防空洞里呢!所以伪装成理发店也不奇怪呀,等等,我查查……”杨世界说着划开手机,细了眼,“理发店,BARBER SHOP……呜,还真有,就在后海那片儿。
‘从外表看是一家精品理发店,实则是一家秘密的隐藏酒吧!
别指望跟店员打探,他们只会问你是修面,还是做造型?也别问我机关在哪,自己去探索吧!’饥饿营销,有点儿意思……”
那天,嘻嘻先生差一刻四点才上车,算是揪住了我这辆夜班车的尾巴,还是那销魂的一九分,还是那亮闪闪的酒红色小马甲,想起之前错怪了人家,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上车时主动跟他打了招呼。然后,奇迹就发生了,他竟然笑着朝我点了点头说:
“您好啊,钱师傅!”
这是我第一次听清,他那口地道的北京腔。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憨憨的笑容。有些人真怪,皱着眉头时像八十多岁的老太爷,郁郁寡欢。这冷不丁一笑,反倒阳光灿烂,还返老还童了,透着一股稚气。
“您今天怎么这么晚啊,酒吧加班?”
我趁热打铁,多问了一句,夏夜的风吹进来,这个点儿最凉快。
他点头应了声,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平日里疲惫的神色杳无踪迹,我甚至看见他翘起了二郎腿,一颠儿一颠儿的,挺自在。
“人逢喜事精神爽,您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啦?也跟我说说。”
我忍不住打探道,知道人们在快乐的时候更乐于分享。可我这一问不要紧,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放下了二郎腿,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扭脸望向窗外,整个人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我心里这个别扭,就甭提了,心想这人还真是个性啊!
在慈云寺停靠的时候,“橙衣侠吕”上了车,大爷大妈依旧相互搀扶着,依旧给我带了份爱心早点。
“您看您怎么又给我带吃的啊……谢谢大爷大妈!”我说着,从大妈的手里接过了两个大包子和一袋儿豆奶,“今儿您二位下晚班?”
“可不咋地?”
大爷说着,先扶大妈坐稳喽,自己才落座,就坐在嘻嘻先生的对面,“天儿太热了,照这个闷法儿,早晚得来场瓷实的!浇透喽!”
“可不!”我说着,起步挂挡,慢慢地开。
大爷正在给大妈剥鸡蛋,手有点儿抖,但动作很娴熟,先把鸡蛋的大头儿磕碎了,再往手心上横着一滚,随即轻轻地一撕蛋皮儿,嘶啦一声,蛋皮儿是转着圈儿的往下掉,都不带断的。
“大爷,您这可是功夫!”我笑着说。
“功啥夫啊,你大娘教我的。”
大爷说着,把鸡蛋喂到大娘嘴里,快六十的人了,一点都不显得腻歪,反倒令人羡慕。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米色风衣被他老公喂粥时的无奈与痛苦,同样的行为,却导致了不同的结果,为啥?
“哎呀,老头子!”大娘一边埋怨着,一边笑着张开嘴,但只咬了一小口,其余的又推给了大爷,大爷笑笑,咬了口蛋清。
“大爷,大妈可疼你啊,就咬了那么一小口。都给你留着呢!”
我笑着说,眼角却有些发潮,想起倩倩没病没灾的时候,总是给我炖肉吃,一顿一大锅,就看着我吃。我那时还逗她呢,说她慈祥的目光像我老妈,其实我爸妈早就去世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咦!是他疼我咧!”大妈说着抓过大爷手中的鸡蛋,朝我举了举,“你没看他每次都是拿鸡蛋的大头儿往我嘴里送?”
“那咋了?”我笑着问。
“还咋了?”大娘笑说着,嘿嘿一笑,“你家鸡蛋咋放冰箱的?”
大娘问得我有些发懵,“咋放的?”
“不是大头朝下,放在一个个坑坑里?”大娘说着比划了一下放鸡蛋的动作,接着说,“大头朝下,放久了,那蛋黄儿就往下沉,再加上冷冻,就更固在大头一边,大头也就更沉,等放到水里煮的时候,那就跟个不倒翁似的,也是大头朝下立着被煮熟的。你说,这样煮出来的鸡蛋,是不是蛋黄更靠近鸡蛋的大头儿啊?明白了吧!你大爷他知道我爱吃蛋黄,哪次啊,都把鸡蛋的大头给我咬,看上去是一人一半,可蛋黄都在我这半儿呢!我要是真咬了一半,他不就没得吃了!”
“谁说我没的吃啊!咱俩这叫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大爷说着,已经吃了大半个蛋清,把蛋黄挖出来又掖进大娘嘴里,“我啊,打小儿就爱吃蛋清,您呢,爱吃蛋黄,天作之合,没有比咱俩更般配的啦!
对啦,那尔康和紫薇是咋说的?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老人简单的几句玩笑,听得我鼻头发酸,好生羡慕,不觉又想起了倩倩,眼圈就红了,我们本来也可以这样的,本来也可以的……
我长出了口气,偷摸儿地抹了把眼泪,不经意间从后视镜中发现嘻嘻先生竟然已经不在原先的座位上,而是一个人远远地躲到了后排的阴影里,蜷缩在角落,先前那愉快的神色早已消失不见。
他沉着个脸,不安地望向窗外,目光飘飘忽忽的,胸口一起一伏,仿佛正努力地忍耐着什么,尤其是在大爷大妈说话的时候,他们说得越开心,表现得越恩爱,嘻嘻先生似乎就越不安,越难受,身上好像突然起了疹子或是招了蚊子,连脚尖都跟着较劲,扭来扭去的。脸色煞白,脑门不时顶在车窗上,好似要破壳而出,那难受劲儿就甭提了。
“我说,我说您没事儿吧?”我说着,减速慢行,故意等了个红灯,“晕车是吗?”
嘻嘻先生没理我,但依旧很难受,嘴唇干白,两眼发直。
我只好拉上手刹,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只见他满头大汗,一九分的头发已然被汗水粘在头皮上,散出发胶的臭气,双手拘谨地抓住膝盖,指甲往下抠抠着,像是要插进肉里。
“您没事儿吧?哪儿不舒服?”我又问,连忙递给他张纸巾。
他僵硬地抬手接了过去,笨拙地擦着汗,纸巾刚碰上脑门就塌了,像是给他贴了另一层皮肤,他连忙往下扯,但太急了,反倒弄破了纸巾,头发上沾了不少白色的碎屑,看上去非常狼狈。
这时,大爷大妈也走了过来,站在一旁,关切地望着嘻嘻先生。
“呦,这位师傅,您怎么了,哪不舒服啊?”大妈问。
“是啊,你咋啦?”大爷也问。
这不问还好,一问更糟,嘻嘻先生望着二老,如临大敌,脸儿更白了,整个人脚尖点地,往后发力,抿着嘴,仰着身子,抽风一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嘴脸。看得我这个来气,心想人清洁工怎么了?你一酒保又能比人家高到哪儿去,又是躲又是避的,都多余管你!
“钱师傅,他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大爷说着,又往前探了探头,“要不,您直接送他去医院吧,我们无所谓……”
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问道:“我说,您有电话吗?要不,给家里打一个?还是,我直接送您去医院?”
“不,不用……”我这一问,嘻嘻先生倒是终于回过神来,身子也跟着往前倾了倾,虽然动作幅度不大,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对“橙衣侠吕”的抗拒,这小子几乎不敢看他们,侧身对着二老,半天才说:
“我,我可能就是有点晕车了,好,好多了现在……”
“呜……我看您也是晕车啊。”大妈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果丹皮给他递过去,“您吃点儿酸的,大概其就能缓解。”
嘻嘻先生本能地往后错了错身,矫揉造作地假客气了一阵,才艰难地接过大妈手里的果丹皮,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我非常厌恶。
我瞥了他一眼,扶着大爷大妈回到座位坐稳,这才挂挡起步,从后视镜中狠狠地瞪着嘻嘻先生,心说:
“早知道你是这种人,老子都多余拉你……”
正当我心生怨念,不停地咒骂着嘻嘻先生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叮叮当当的是没完没了,您倒是接啊!
我差点喊出来,但也只能歪歪脑袋,叹叹气。
直到大爷大妈也好奇地扭过头望着他,这小子才突然红了脖子,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如临大敌的表情,惊魂甫定地按断了电话。
可没多久,手机又响了,闹得人不胜其烦,刺耳的铃声在岑寂的夜空中传出很远,引得大爷大妈又扭过了头。
他这才接了电话,没好气儿地嘟囔了句什么,我们谁也没听清,车厢里终于恢复了平静。我斜了他一眼,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要不是大爷大妈扭头看他,他才不接呢。也就是说,他接电话,不过是为了逃避两位老人的视线,至于吗?这人八成有洁癖,人家清洁工身上是脏了点儿,但人家的心是干净的,再说了,连眼神儿也脏吗?
我越想越气,简直为拉他而感到羞耻。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折磨他的好办法,于是,我偏偏把车子开得慢慢的,稳稳的,偏偏和大爷大妈快快乐乐地聊天,让二老开心地笑,开心地说,一路上是欢声笑语。再看嘻嘻先生,果不其然,脸色是越来越白,尤其是二老说话的时候,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似乎都让他受不了。
而这恰恰达到了我的目的,不禁心中振振有词,“小子!你钱爷爷今天就这么治治你!你这是洁癖,强迫症,是病,得治!”
果不其然,直到大爷大妈在三间房下了车,嘻嘻先生才长出了口气,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座位上,好似一截被开水烫过的猪大肠。
缓了一站之后,他终于在周家井下了车,起身的瞬间是晃了三晃,摇了三摇,连腿脚都不利索了,好像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我按上车门,朝他颓败的背影呸了一口。
收车的时候,我例行清扫车厢,大妈刚给他的那卷果丹皮,果然还留在他刚坐过的座位上,连包装纸都没撕开。
我冷笑了声,摇了摇头,把果丹皮放进嘴里。
第二天,嘻嘻先生没坐我的车。
钱师傅曰:“折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也可以不动声色……但无论动机如何,事后都会于心不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