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也没坐，第四天、第五天……
直到两个礼拜后，我才又见到嘻嘻先生。
他大汗淋漓地从夜 414 上跳下来，惊魂甫定地朝我奔来，挥着手，那时是凌晨三点半，我已在英家坟停靠了会儿，关上车门正准备起步。
“钱师傅，钱师傅！”嘻嘻先生大喊着扑过来，一边拍着已经关闭的车门，一边惊恐地朝四周张望。
无奈，我也只好打开前门。
他像个袋鼠似的蹿上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左边的镜片已然裂开，一九分的大油头乱糟糟地背过去，嘀嗒嘀嗒地往下淌水儿。皮鞋里也积满了水，每走一步都滋儿滋儿响，还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稀泥。
“我说，您快别转悠啦，赶紧落座吧！就您一位，坐哪儿不行啊？”
我说着，有些生气，因为他那一身的水和一脚的泥，已然把干干净净地车厢，踩了个乱七八糟，这无疑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况且，这小子就像疯了似的，一个劲儿地转悠，坐哪儿都不满意，换来换去的，还一个劲儿地扒着窗户往外看，像是在故意躲避什么，折腾了半天终于坐到最后一排雨婆的御座上，这才安定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说，今儿也没下雨啊，您这什么情况？”我没好气儿地问。
他这才抬起头，眨巴着一对儿金鱼眼，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要说话却还是没说，又神经质地扒着窗户往外看。
“您看什么呢？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啊！”我又问，很不耐烦，想起之前他对待“橙衣侠吕”的样子和今天的诡异举动，真有些后悔拉他。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他至少不是洁癖，否则也不会容忍自己这副熊样儿，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怎么，有人追你吗？”
他这才把脑袋连忙缩进来，应道：“没……没有。”
“那你咋搞成这样了？”我问。
“夜……夜太黑，不慎落水。”他说，显得很拘谨。
“落水？你不是掉什刹海里了吧？”我调侃道，嘿嘿地笑了两声，挺解气。他竟也附和着笑了笑，低下头，车厢里一片寂静。
不久，他又抬起头，望了望窗外，不安地说：
“师傅，您能开快点儿吗？”
我一皱眉，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说，不是真有人追你吧？你到底犯什么事儿了？违法犯罪的事儿我可不干！”
“没有没有，您误会了，这不是……”他说着，扯了扯衬衣的领口，动了下发红的脖子，“我这一身的脏水，想早点回家洗个澡。”
我又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可也是，跟水猴子似的，于是便软了心，提了挡，踩了脚油门。他往后一仰，后脊梁啪嗒一声贴在椅背上，这才算踏实喽。少顷，叹息声悠悠地传过来，断断续续。
我知道他肯定有事儿。
“还是周家井下？”我问，没话找话。
“对。麻烦啦！”他痴痴地应了声，不知是不是因为有求于我，态度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爱答不理的了。
“这几天怎么没来坐车啊？”我试探道。
“呃……”他把手伸出窗外，挤了挤袖口的水，沉吟了一会儿说，“这几天客人比较多，老板延长了营业时间，之前都是两点半，现在三点半，而且有的客人账结得晚，等人家结了账，我们还得刷杯子、摆桌椅，简单打扫一下卫生，这一忙活，也就误了末班车……”
他边说边叹气，听得我有些心酸。毕竟，他看上去比我小不了几岁，这个年纪的人有的是生活的疲惫与无奈，快乐却不多。想到这，我又看了眼他狼狈的样子，不免起了一丝恻隐之心。人到中年，的确很不容易，都是为了一家老小拼命工作，我又何必难为他呢？
“嗨，我当是因为什么呢。”我说着，语气也温暖起来，“这样吧，我电话你记一下，以后啊，你要是遇见类似的事儿，就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尽量在英家坟多等你几分钟，不碍事儿的。”
我把电话号码背给他，他连连道谢，记在手机里，似乎真的挺感动，整个人也不那么拘谨了，变得健谈起来。
“钱师傅，您这人可真不赖，用咱老北京的话说：局气！”他说着朝我挑起了大拇哥，神色也变得自然了不少，像是换了个人。
“您过奖啦！”我寒暄道，心情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打开了，“其实，我们开夜班车的，本来就是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了混点儿下班，所以，我能多等一会儿就多等一会儿，能多拉一位就多拉一位。说实在的，单是为了赚钱、图轻松，谁干这个啊，您说是吧？”
“唉……您说得对，句句在理啊。”他说着，感慨地点了点头。
“是，你们北京人不是就爱讲个理儿嘛。”我说着，特意学了下老北京的儿化音。
“哦？钱师傅，您不是北京人啊？”他突然问，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您这北京话说得可真地道！”
“嗨，都来北京差不多三十年了，能不地道吗？我 18 岁那年就当兵来到北京，老家是四川成都的。”我笑着说。
“哦？您是成都人啊！”嘻嘻先生说着，非常激动的样子，好像他也是成都人似的。
“是撒！”我笑着说，拽了句阔别已久的乡音，“四川人爱吃火锅儿，打麻将，巴适得很！好久没回去喽……”
嘻嘻先生随着我的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下次您给我打个电话就成，能等我尽量等。”我说着，又变回了普通话，“出门在外的，谁也免不了马高镫短，再说了……”
“钱师傅，四川姑娘厉害啊！”嘻嘻先生突然说，打断了我的话。
“啊？”我诧道，一时没反应过来。
“哦，我是说，你们四川的姑娘性子烈啊！”他又补充道，问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呜……还好吧。”我笑着说，“反正我们四川人是好玩儿。姑娘嘛，一般来说，性子直，蛮泼辣，但刀子嘴豆腐心，内心是非常温柔厚道的。嗨，其实哪儿的姑娘都挺好，性格也只是相对而言，你比如我老婆就是地道的北方人，但特温柔，人可好，对我更好，知冷知热，当然我对她也好，这才是夫妻嘛，才能把日子过巴适喽……”
我原本想说普通话的，可不知不觉就转成了乡音，忍不住想起倩倩现在的样子，眼圈就红了，不再说什么。
奇怪的是，嘻嘻先生突然紧张起来，脸色煞白，胸口一起一伏，屁股上像是扎了根钉子拱来拱去，脑门贴在车窗上，眼睛瞪着，仿佛正努力地忍耐着什么，就像那天“橙衣侠吕”在车上时一样。
“你咋了？又晕车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儿累而已。”他说着，连忙调整了一下扭曲的身体，就像一坨落入水中的纸团，慢慢地展开。
我不再说什么，专心开车，满脑子都是倩倩出事前的样子。
“钱师傅，快到了吗？”他突然问。
“快了，还两站地。”我愣了下，诧道，“天天坐这趟车，您还不认识啊？”
他憨笑着，没说话。
“不对啊！”我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您是地道的北京人啊，应该有房有车吧？您干嘛不自己开车上下班，那多方便啊？”
他咧嘴笑笑，依旧没说话。我摇了摇头，也不好再问什么，大概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很快，车就到了站，我打开了后车门。
“您慢走，带好随身物品。”我说。
“得嘞！谢谢您。”他说着，蹑手蹑脚地下了车，整个人好似个晾衣架似的，淋淋漓漓，裤腿儿上还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水珠呢。
望着他孤独而潮湿的背影，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酸楚，没有立刻关上车门，而是打算再多等一分钟，或许在这一站，也会有像嘻嘻先生那样赶车的人，只要再多等一会儿，他们就会出现。
一分钟很快过去，嘻嘻先生也已经走到了十字路口的拐角处，看样子要左拐。我关上车门，准备开往下一站。
可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突然从十字路口的对面开过来，车身一横，挡住了嘻嘻先生的去路。从车上下来两男一女，叫骂着，把嘻嘻先生往车里拽。我赶忙开车冲过去，连按了好几声喇叭，想要把这伙人吓跑。嘻嘻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我，连忙朝我摆了摆手，看样子是让我离开。我一愣，本能地踩了脚刹车。就在此时，女人冲过去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嘻嘻先生不再反抗，被那两个大汉架进车里。
黑色轿车随即右拐，分分钟融化在夏夜的闷热里，空余发动机刺耳的轰鸣。我呆在车里，连眼皮儿都没眨，左脚还死死地踩着刹车，冒了一身的冷汗！开夜班车这么多年，这种事儿我还是头一次遇见。
待我回过神儿来，正欲报警，却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
“钱师傅，是我。他们是我朋友，千万别报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