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报警。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被胁迫才给我发那条短信的。毕竟，那两男一女又怎么会知道嘻嘻先生有我这个公交车司机的电话号码呢？这不可能，也不合理，他们至多会觉得我在逞英雄、多管闲事。再说了，如果真是绑架，好歹也该选僻静一点的地方下手，在大马路上，还是十字路口，被监控高高地俯视着，这不自投罗网吗？
不过……我也没给嘻嘻先生回短信，更不敢给他打电话，因为我不想掺和进去，我还有倩倩需要照顾。
那晚，我想了很多……
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我清扫了嘻嘻先生留在车厢里的挂满了泥点子的脚印。决定彻底忘掉这件事，就像忘记七年前那件事一样。当然，我不可能真的忘记，否则也就不会开上 607 路夜班车了。
“自欺欺人。”我自言自语，捏着手机，躺在倩倩身边，轻轻地问她：“老婆，你说我该不该报警，或者至少给嘻嘻先生打个电话？”
倩倩不说话，痴痴地望着天花板。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自己做决定，她一向如此。
可我不敢冒险，我不想摊上事儿，否则就没人能照顾她。
我欠起身把窗帘拉得更紧些，好折断那束见缝插针的阳光，在侧身躺下前，轻轻地吻了倩倩的脸，然后关掉了手机。
我梦见嘻嘻先生失踪了，惊醒后却开心得不得了，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因为我听说，梦都是反的。
结果，梦在我这简直就成了预言，嘻嘻先生竟真的人间蒸发。
虽然，我每次停靠在英家坟时，都要故意多等两分钟，而且还充分研究了夜 414 路的停靠时间，尽量做到让嘻嘻先生等待 607 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但他好像并不领情，故意要折磨我，就是不肯现身。
这使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直到两个月后的那个秋夜，他从英家坟上车，我还以为是撞见了鬼，几乎认不出来了。
他穿了件皱巴巴的防风衣，拉锁一直提到嗓子眼，一九开的大偏分明显变得稀疏，尤其是靠近右耳鬓的地方，秃了一块儿，白森森的还凝着血筋儿，像是刚弄的。他脸色蜡黄，眼袋松弛地耷拉着，金鱼眼更肿了，眼镜倒像是新的，闪闪发光，格外反射出他的疲惫。
我本来有一肚子话要问，尤其是那天他被绑架的事，但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儿。他上车时微微朝我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呆滞，踉踉跄跄地挪过去，七老八十了似的，动作缓慢而颓废，但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低着头，连窗外都不看了。
那天是个周末，车上人很少，没有熟人，只有一对儿不相干的小情侣。他们相互偎依在一起，谈论着一部叫做《无所不能》印度的电影，看样子是刚看完夜场回来，姑娘问小伙子：
“我要是也被欺负了，你也会像男主一样替我复仇吗？”
“屁话！”小伙子说着，搂紧了姑娘，“我就不会让你被欺负！”
姑娘莞尔一笑，脑袋倒在小伙子的肩膀上，娇嗔地说：“骗人……”
“唉？你不信啊？”小伙子说着，撩了撩姑娘的刘海儿。
姑娘噘着嘴摇了摇头，猫儿似地在男生的肩膀上蹭了蹭，“不信，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光捡好听的说，到时候就不是你了。”
“不可能，我那么爱你……”小伙子说着，去找姑娘的嘴。
“你……你真的爱他吗？”嘻嘻先生冷不丁地说，吓了那对情侣一跳，也吓了我一跳。我这才从后视镜中注意到，他侧过了身，面对着左前方的那对小情侣，一双金鱼眼瞪得大大的，鼻腔剧烈地翕动着。
那对情侣看了他一眼，又相互对了个眼神，起身挪到了后排，根本没搭理他，倒是对他加了防范，不时投来警惕的目光。
嘻嘻先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落寞地转回了身，神色凄然，目光无处安放，焦虑之情溢于言表，索性也只好闭上了眼。
身后的小情侣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打情骂俏，不时拥抱、接吻，发出粘稠而甜蜜的声音，就像被反复熬煮的红豆粥在口腔中冒泡儿。
终于，他们在青年路南口下了车。嘻嘻先生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望着这对儿鸳鸯叽叽喳喳、摇摇晃晃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车上总算清净了，只剩我们俩，我嗫嚅了半天，终于张开了嘴，想问问他两个月前的事，结果却被嘻嘻先生抢了先。
“他们不爱对方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根本就不知道……”
他苦笑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睛却不时望向我，仿佛在期待着某种回应。我猜嘻嘻先生大概是为情所困，突然想起那晚，那个女人狠狠甩在他脸上的耳光，啪的一声，响极了。
“嗨，小年轻儿嘛，热恋时都这样。”我随口应道。
“是啊，可我从来就没这样过，结了婚就更没有啦。”嘻嘻先生失神地说，听得我有些莫名其妙，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但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那天，我第一次体会了失恋。”
“那天……哪天啊？”我问。
嘻嘻先生笑着摇了摇头，“就是我给你发短信那天。对了，还好你没报警，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说着往后一仰，虚脱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我今年四十三了，都说四十不惑，可我不知道，走到今天这步，我是活得更明白了，还是更糊涂了？钱师傅，您该比我大几岁吧？您说说……”
“我……”我苦笑着，在心里自言自语。事到如今，也只好循循善诱地让他先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然后才好安慰他。
他告诉我，他是北京某机关的一名公务员，大小做到了科长，在他这个年纪反正也还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手底下好歹管着五六号人，平时有人拍马屁，逢年过节，也有人送礼。
工作不忙，也用不着打卡上班，许多事都是轻车熟路，跟手底下人交代一声就行。每逢周三才不得不早起去单位开一次例会，象征性地待上半天，吃个午饭，下午再集中签几份文件，跟下属聊会儿天，这一个礼拜的班儿就算上完了。不是他消极怠工，实在是没啥可干的，再说也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每个科组的科长包括再上面的头头都是如此，大家心照不宣，这几乎成了单位里的惯例。即便如此，工资也到手过万，再加上年终奖和单位的其他一些福利，活得还是挺滋润的。
至于房子、车子、老婆、孩子，他早就有了，闺女在上小学，老婆是家庭主妇，负责女儿的一日三餐和学习辅导，他则是大闲人一个，平日里打着上班的幌子，每天去单位溜一圈儿，有时连办公室都不进，只是为了吃食堂，吃饱了便泡在单位的图书管里读书看报。
“我啊，提前二十年就过上退休生活啦……”嘻嘻先生苦笑着说，“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无欲无求啦，可结果，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