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评副高职称时,他又被刷下来了,按理说这没什么,每年副高的指标很少,上面退下来一个,下面才能空出来一个,可以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许多人都抢破了头,所以,他本来并不介意的。
问题是,他已经评了十年了,按照惯例,这次的副高职称是该轮到他的,结果反倒给了一个新调来的科长。恰逢上面出了新规定,大领导指示:职称要与工资更紧密的挂钩,不再是每个月差一两百块的事了,而是差一两千块的事了。不仅如此,他们单位老早之前就在北京郊区圈了片地,之前只是传闻,但现在房子真盖起来了,正在征集员工的基本信息,征集表格上明文规定:不同职称等级的员工所能享受的分房待遇不同,中级职称比起副高职称,整整少了三十平方米!
“在北京,三十平方米,那是什么概念?开玩笑啊!整差出一个大客厅去!那可是几百万啊!”
嘻嘻先生说着,挺直了身子,瞪圆了眼睛,一副小市民嘴脸,哪里还像个国家干部?说实在的,一想起自己每个月四五千的工资,我还真有点仇富,更为自己想要安慰他的好意而感到可笑。我的老天爷,月薪到手过万,工作轻松,单位还分房,谁安慰谁呢?您是差出去三十平米,我现在和倩倩住的那个独单,也不过才三十平米啊!
想到这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却突然意识到,车厢里安静下来,静得我有些发毛,这才发现嘻嘻先生已然萎蔫下去,不住地摇着头,半天才说:“没劲啊,现在想想是真没劲,简直是可笑加无耻,四十多岁白活了!可我当时就是没想通,就是这么没劲,憋不住去找领导理论,去要我‘应得’的副高职称,我应得的,该轮到我了啊!
听懂没?四十多了,我还真是舔着脸地伸手去要啊!呵呵,现在想想,我还不如一个在菜市场上划价的大妈,不如一个缺斤短两的小贩,就是这么没劲,就是这副嘴脸,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说到这,嘻嘻先生突然大哭起来,就像个废物。
我不知道该如何劝他,也并不觉得他可怜。不过,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哭,的确是挺没劲的。用他们老北京的话说,就是……
“掉价儿!”我说着,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真的脱口而出了,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嘻嘻先生一愣,抹了把脸,不哭了,“掉价儿,是掉价儿……”
他不停地重复着,情绪反倒平静下来,甚至还笑出了声,“钱师傅,您说得对极了,可我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呢?我就问我自己……”
据嘻嘻先生告诉我,自从“掉价儿”事件发生之后,领导就越来越疏远他,有时,连开会都不叫他了。他本以为自己会为此而苦恼,结果根本一点都不苦恼,不仅不苦恼,他过得还挺悠然,满不在乎的,这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他也想认真些,靠谱些,现实点儿,比如低三下四地给领导赔个不是,写个检查,或者至少也得多拍拍人家马屁,就像他刚被升为科长那会儿似的,机灵点儿总没错吧?
可他发现自己真的再也做不到了,而且是一点儿这么做的心气儿都没了,就是给他评上正高职称,升他做正处,他都觉得没劲。
有什么意思啊?当多大的官儿算大啊?在机关里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看透了,当官嘛,走仕途嘛,不过是人走茶凉的游戏。就这,竟还是他一直所追求的,想要耗掉整个生命的游戏。在这场游戏里,其实大家都在要,只是他要得最直白最露骨,因此也就最没有天赋。
他说:“算啦,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儿!”但他并不难过,甚至还可怜那些是这块料儿的人,说他们是在浪费生命。
“你倒是不浪费生命!你干什么了?你连车都不会开!”嘻嘻先生笑着说,学着他老婆俗不可耐的口吻,“你呀你,整个一二百五!”
“二百五!”嘻嘻先生笑得合不拢嘴,左手比划了个二,右手比划了个五,“但我老婆教训得是啊,我又干什么了呢?而且我确实不会开车,这些年,开车的都是我媳妇,里里外外都是她……”
但是那天,嘻嘻先生望着她媳妇的脸,差点没认出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瞧过妻子了,这个女人是谁?怎么这样面生?以往萦绕在耳畔的关于吃喝拉撒、锅碗瓢盆的啰嗦,都是从这个女人的嘴里发出来的吗?而他日常的饮食起居,也一直都是由这个女人来安排和照顾的吗?比如每天早上,就是这个女人开车送他去单位的……
可悲的是,妻子在他面前,早已失去了被认真打量的必要。嘻嘻先生认为他们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还不如说是顾客与服务员的关系。他把每个月的大部分工资交给这个女人,然后便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些服务,谁规定服务员的脸必须被顾客记住的?服务员就像一团来来往往的雾,而对嘻嘻先生来说,他的妻子还不算是个称职的服务员,称职的服务员绝不敢诅咒顾客,所以,妻子不是雾,是雾霾。
思虑至此,他百感交集,却唯独不觉可悲,正如不久前,他刚刚把自己的仕途毁于一旦,竟也没觉得可悲一样。
一切就那么发生了,像是某种预言迟早要实现。那一刻,他突然顿悟,原来,他的婚姻比他的“事业”更加的没劲。生活中的所有一切,正在像台阶上修补裂缝的混凝土一般慢慢凝固,他的双脚深陷其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脚趾间已然长出了灰色的蘑菇……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初恋!”嘻嘻先生激动地说,再次挺直了腰杆,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谁扇了一巴掌般清醒。
“初恋?”我问,将信将疑。
“对,就是那天从车上下来,扇我耳光的那个女人!”他解释道,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像是在故意逗我玩儿。
“可她看上去比你年轻多啦,或许连三十岁都不到。”我苦笑着说,“她怎么可能是你的初恋?你在大学谈恋爱时,她还在读小学呢!”
“爱情与年龄无关。”他反驳道。
“但初恋与年龄有关。”我针锋相对。
嘻嘻先生冷笑了声,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在忽悠你?”他说着,唰啦一声扯开了防风衣的拉锁,敞开了怀,瞪着我说:“钱师傅,我今天可没穿那身 Speakeasy 的工作服:蓬蓬袖的白衬衣和贴满亮片儿的小马甲!这说明什么?说明什么!”
我从后视镜中瞥了眼他裹在蓝色衬衣下的啤酒肚,摇了摇头。
“说明我豁出去了!”嘻嘻先生自豪地说,挺了挺胸脯,“真正地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