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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四站 英家坟 —— 嘻嘻先生(六)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0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拉上防风衣的拉锁,嘻嘻先生开始给我讲他的初恋故事。

就像所有中年男人那样,他把这个故事尽量包装得浪漫而神秘,好像前半生的所有蹉跎,都是为了此刻的“久别重逢”。

“久别重逢?你们之前见过?”我问。

嘻嘻先生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在梦里。”

但在现实中,他们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是在夏夜里的南锣鼓巷。

“我一眼就认出她了,就是她!”他激动地说,两眼放光,仿佛佳人就在眼前,惊得他臃肿的身躯犹如海面般起伏。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南锣鼓巷干嘛?”我问。

他厌烦地摆了摆手,好像我在故意打岔,“散心,散散心!”他说着,继续强调他与初恋擦肩而过时的感受,“那一刻,我就知道,这是老天赐给我的一次机会,或许是最后一次,我必须把握住!”

嘻嘻先生把握机会的办法是,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人家。从南锣鼓巷,跟到烟袋斜街,再穿过后海的那条酒吧街,中间差点被几个拦路抢客的侍应生拉进酒吧,他们热情地压低了声音,猥琐地说:

“大哥,别家不行,咱家有乌克兰来的大洋马!”

历劫九九八十一难,嘻嘻先生好似玉帝哥哥初心未改,总算是闯过了这条临‘海’而居的“小胡同”,灯红酒绿渐成背影,再也听不见酒吧歌手的深情。那女人却越走越快,好似由湖中水汽聚成的一抹雾影,飘飘乎拐到街角的小巷,进了家装修考究的理发店。

“就是那家 Speakeasy 风格的酒吧?”

我问,对自己的英文发音很满意。

嘻嘻先生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的确是家酒吧,Speakeasy 风格的,看不出你倒是比我门儿清。在那之前,我从没去过什么酒吧,更不懂什么是‘地下酒吧’,我就以为那是家精品理发店,她来这就是做头发的,可她根本不在店里,也没人在那做头发。这使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嘻嘻先生说着,朝我投来了心照不宣的一瞥。

我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像我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明白,自 80 年代至今,许多“妓院”差不多都是这个路子,不是“温州发廊”就是“足疗洗浴”,理发店里的洗头小妹儿总是踩着大高跟儿、挂着小吊带儿,操着港台腔叫你老板,真诚地问你要不要特殊服务。

好在这家理发店是一水儿的男理发师,就连洗头的都是小哥儿,即便有点儿娘。这稍微缓解了嘻嘻先生的不安。至少,他久别重逢的初恋不是“小姐”,不然任凭哪个男人都必须悬崖勒马。

“就算是,我也不会放弃的!”他坚定地说,就像个烈士。

“那你一定是疯啦!”我笑着回答,还以为他在吹牛,但接下来他讲的事,让我相信这小子动了真格的,在某种程度上值得尊敬。

他在理发店里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发现“初恋”。这时,一个店长模样的人朝他走过来,问他是修面?还是做造型?

嘻嘻先生有心问他见没见过那个女人,可又不好贸然开口,毕竟自己对人家一无所知,他嗫嚅了半天,也只好说:“洗头。”

店长眼前一亮,朝洗头小弟使了个眼色,这小子便笑呵呵地将嘻嘻先生让到了洗头台前。他刚躺下,闭上眼,试图放松,但觉洗头台逆时针转了一百八十度,再睁开眼,面前已是一片魅惑的深红……

嘻嘻先生不禁啊了一声,还以为是在洗头时睡了过去,此刻正在梦乡,他摸了摸头发根本没湿,于是又不禁啊了第二声,结果还是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因为 DJ 正在远方做法,四周昏暗嘈杂,以红色为基底的世界里,闪烁着蓝色、绿色和粉色的光,像是人的七魂六魄,在迷乱而摇曳的舞池中往来回旋,男男女女都中邪了似的随着诡异的节奏摇头晃脑、扭动腰肢和屁股。歌声里掺杂着粤语、英文、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呻吟。女人们情不自禁地破开丝袜或是扯掉上衣的几粒扣子漾出半个雪白的胸脯,男人们便像狗一样围过去,跳出若即若离的舞步,扭送或肥或瘦的屁股。当调酒师潇洒地将摇酒壶抛向迷离的半空之际,在场的所有人都高举双手,大家在迷狂中不分彼此,贴紧上身,白花花的大腿交叉穿刺,旖旎的光影弥合了肉体的裂缝……

嘻嘻先生的胸腔随着那魔鬼的节奏砰砰振动,忽大忽小大心脏剧烈收缩,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浆而是鲜红的情欲。

就在此时,红色的世界骤然熄灭,躁动的音乐戛然而止,人们在一阵尖叫之后,默默地享受着黑暗的刺激。直到一束红色的追光从天而降,嘻嘻先生这才注意到那半岛似的舞台和舞台上徐徐展开的天鹅绒幕布。他试图起身观看,一名 waiter 却凑过来,穿着嘻嘻先生后来常穿的酒红色小马甲微微地躬了躬身,彬彬有礼地把他从已然倾斜成座椅的洗头台上搀扶起来,递过了酒水单,告诉他男性在这里的最低消费是七百元,嘻嘻先生毫不犹豫地刷了卡,因为天鹅绒幕布后的女人令她眼前一亮:“初恋”正把自己倒挂在一根银色的钢管上,随着身体的旋转,修长的大腿缓缓开合,漆黑的长发悠然垂落……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嘻嘻先生已然确认了她那独一无二的轮廓和那种令他心跳加速的感觉。所以,他叫住了 Watier,问他是否可以换到前排,侍应生上下打量着嘻嘻先生,接过了他的卡,微笑着将他引到第一排靠边的一个空坐上,随即给他上了杯叫做“红魔”的鸡尾酒,就连酒里的冰块儿上都印着酒吧的名字 “BARBER SHOP”。

嘻嘻先生抿了口酒,精神为之一振,这才看清了那片半圆形舞台其实别有洞天,并非远观时的一片朦胧,反倒是每一处设计都令人惊艳:漫天飞舞的羽毛、包金的抽屉、糖果罐似的花瓶、巴洛克式的铜镜、樱桃似的壁灯,还有镶嵌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好莱坞明星剪影的相框。在这魅惑的空间里,嘻嘻先生的“初恋”蛇一般盘在冰冷的钢管上,浑身遍布着亮闪闪的流苏,岔开的腿和翻倒的脸,随着舒缓的音乐旋转,犹如八音盒上的天使,每转到嘻嘻先生面前,他的心就停跳一下,直到她的表演结束,嘻嘻先生仿佛已经死过了无数遍。

“就是她!就是那种感觉!我要跟她在一起!”嘻嘻先生说着,痴痴地望着窗外,双手颤抖着绞在一起。

我叹了口气,觉得他肯定是疯了。因为他竟真的采取了行动,自此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要去“理发店”,每个晚上都要在“初恋”身上花掉几千块,送花篮、送水果、送啤酒。都说欢场无真爱,朝三暮四是最基本的游戏规则,唯有嘻嘻先生持之以恒,忠贞不二。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嘻嘻先生说着,目光中流溢出幸福的希望,“她说,我跟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她不跳舞的时候,我们会单独约会,她感谢我送她花篮,因为那让她很有面子,但又嘱咐我不要送得太多。我去过她的租屋,很乱,她煮面给我吃。”

“你老婆不给你煮吗?”我问,冷笑了声。

“那不一样。”他说,“我们之间是爱情。”

“那你和你老婆……”我反驳道,强压着愤怒,突然觉得问这个毫无意义,于是便改了口,“她知道你有家室吗?”

“第一次约会时,我就告诉了她。”嘻嘻先生平静地说。

“那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你没病吧?”嘻嘻先生苦笑道。

我点了点头,“这钢管儿女郎倒比你懂道理。”

“不是。”嘻嘻先生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说,这无所谓。”

“什么?”我越来越气,“那你呢,你有所谓吗?”

嘻嘻先生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许久才又抬起头,叹了口气说:“我也无所谓……”

“你……”我说着,歪了歪脑袋,本想说点义正言辞的话羞臊他,却还是忍住了。一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我不过就是个开公交的,他怎么说也是我的乘客;二是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茅塞顿开,“那……你们到什么程度了,我看你那天挺开心的,怎么又……”

“哪天?”他问。

“就是那对上了年纪的清洁工夫妇给你果丹皮那天。”我坏笑着说,“那天,我看你心情挺不错的,要不是因为晕车……”

他的脸更红了,不说话,额上渗出汗滴。

这无疑验证了我的结论。那天,他根本就不是晕车,而是愧疚,对妻子的愧疚,对未能给妻子一个完满而幸福的婚姻而感到愧疚。所以看到别人相爱相守,白头偕老,才更加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光彩。

“夫妻是要过到他们那个份上,才配说爱情的。”我认真地说,趁热打铁,“您现在为了一个女人抛妻弃子,未必就是爱情,也可能是一时冲动,一时兴起,没想清楚,或者单纯是图新鲜……”

还没等我说完,嘻嘻先生突然哭了,嗷的一嗓子,好似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给车厢里砸出个大洞,我这才意识到这小子正在捶胸顿足,跺得车厢咣咣响,他边哭边喊:“是我对不起露露,对不起露露!”

他这一哭,我心里反倒好受些,趁着停靠的当儿,走过去递给他张纸巾,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别哭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其实我理解您,做男人不容易,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事业上又遇到风浪,夫妻间难免倦怠,这才觉得没劲,但是……”

“她说你娶我吧。那天。”他打断了我说,面沉似水,也不哭了,把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又找我要了一张,擤了擤鼻涕。

“谁?”我诧异地问。

“露露。”他说。

“露……”我说着,这才反应过来,鼻子差点气歪了,转身又回到了驾驶座上,挂挡起步,再不说话,只想赶紧把这家伙送到站。

“她说你娶我吧。”嘻嘻先生又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她说我有老婆有女儿也没关系,她无所谓的,她可以等……”

“你信啊?”我悻悻地说,“她可能对很多男人都说过类似的话!”

“停车!”嘻嘻先生突然大喊一声,脸上红白相间。

“还没到站呢!”我不安地说,后悔刚才的唐突。

“我说停车!”他命令道,那吹胡子瞪眼的劲头儿,还真挺像领导同志的,“听见没有,停车!快停车!”

我也只好给了脚油,赶到下一站停靠,乖乖地打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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