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嘻嘻先生了。可就在一个多小时后,就在他之前下车的那站,我竟又遇见了他,浓浓的酒气可着老远就飘过来。他好像喝醉了,敞着怀,东倒西歪地靠着站牌,朝我招手。
“钱师傅,钱师傅!”他边喊边笑,嘿嘿的,目光游离,舌头已经不跟趟儿了,几片秋叶粘在他的膝盖上,像是刚刚摔倒过的样子。
我有心直接开过去,不趟这滩浑水。毕竟那时,车上还有其他乘客,拉个惹是生非的醉鬼,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钱师傅!您教我开车吧!钱师傅,哈哈哈!”嘻嘻先生大笑着喊道,脚底下拌蒜,摇摇晃晃地迎出了站台。
“呦,这谁啊?”黑子说着,扒着窗户看了半天,“这不那个中年酒吧服务生吗?咋喝成这样了?”
杨世界闻声也探出了头,“真是嘿!嘻嘻先生怎么这样了?钱师傅快停车啊,接他上来,我这班儿也算没白加!”
这小子说着,从包里抓出笔和本儿,精神得好似刚喝了三碗羊汤!我夹了他一眼,知道他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把身边的一切,包括我们在内都当成了素材,有时候真挺烦他,不禁又想起蘑菇头的话:
“钱叔,这小子没救儿了,完啦!”
车上的其他乘客却催我直接开过去,尤其是几个小姑娘,吓得脸儿都白了,躲在角落里惊恐地盯着窗外,小声地嘀咕着。
“钱师傅,教我开车啊!等我学会啦,拜你当老师!”嘻嘻先生踉踉跄跄,语无伦次地朝 607 的车头奔过来,车大灯照得他直揉眼睛。
我摇了摇头,减速慢行,现在不停也得停了。
“黑子,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儿。等待会儿上来了,别让他在车上瞎闹腾。”我歪了歪脑袋说,车上的其他乘客却怨声载道。
黑子立时把手机揣进兜里,搓了搓手说:
“放心吧钱叔,交给我了!”
“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生意啦!”我说,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周末的夜晚是代驾的黄金期,“这样,改天钱叔请你吃饭。”
“瞧您说的钱叔,咱们什么关系!”黑子说着,嘿嘿地朝我笑了笑,我会意,心里暖暖的,总算有了底。
“行啦,钱叔,快停车吧!还有我呢!我和黑子俩大小伙子,还整不过一个中年老男人!放心吧你就!”杨世界又开始起哄,黑子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你把你那臭嘴闭上就算帮忙啦……”
杨世界似乎并不在意,哼了声,又把脑袋探出窗外,嚷嚷道:
“嘿!别跑了,靠边儿靠边儿,小心撞上你!”
我赶紧停了车,和黑子一起把嘻嘻先生架上来,让黑子和杨世界一前一后“夹着”他坐,坐稳了看牢了,我这才回到了驾驶位。
“钱师傅,麻烦你啦,嘿嘿!”这小子靠在座位上呼呼地喘大气,嘴也不闲着,一个劲儿地跟我道谢,还非要我教他开车,“钱师傅,钱师傅!等我学会啦,就不麻烦你啦,我家有车,我自己开呀!”
“你自己开什么呀,找黑子,让他给你当代驾,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杨世界笑着朝黑子努努嘴,黑子没搭理他,尽职尽责地盯着嘻嘻先生的一举一动,手里撑着个塑料袋儿,生怕他吐到车上。
“哎我说,你这是咋了?你不是 Waiter 吗,改行陪酒啦?还是自己消费了一把?侍应生点酒喝,老板给打折不?”
杨世界调侃道,掏出手机欠着屁股,给嘻嘻先生连拍了好几张特写,黑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小子却装作没看见。
嘻嘻先生没说话,只是嘿嘿地傻笑,酒气已然覆盖了整个车厢。
“哎?不对啊,你今晚咋没穿工作服啊?你那亮闪闪的小马甲呢?”杨世界笑着问,左手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小杨,你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没瞅他喝……”
没等我说完,嘻嘻先生就一猛子坐起身,瞪着杨世界喊道:
“不穿啦!再也不穿啦!”
“咋?失业啦?”杨世界追问道。
“失业?”嘻嘻先生皱了皱眉,连连摇头,嘴唇打起了秃噜,继而又嘿嘿地笑了起来,“失什么业?我才不是酒保呢!你看你们都不知道吧,都不知道吧!都被我骗啦,被我骗啦!哈哈哈……”
杨世界顿时来了精神,两眼倍儿亮,在本子上是写写画画,显然又嗅到了故事的香味儿,痴痴地问:“那你是干啥的?”
“干啥的?那个号贩子不是早就说了嘛!我是个演员啊!”嘻嘻先生说着捋了捋大偏分,“不过,我只演给我老婆一个人看,嘿嘿……那蓬蓬袖的衬衣、那领结儿,还有……还有那个小马甲儿。呵呵,戏服!都是戏服!我花俩钱儿从酒吧小弟那买哒!哄我媳妇儿用的!我说,媳妇啊,我找了份酒吧服务员的兼职补贴家用,谁让单位降薪了呢?可里里外外都需要钱啊,是不是?其实是我,是我……”
嘻嘻先生说着,做了个猫儿扑食儿的动作,差点从座椅上栽下去,好在被黑子一把拽住了,“嘿嘿,我没事儿,没事儿……”
“其实是咋回事儿啊?”杨世界又问。
“是我猫儿啦,我把工资猫儿腻啦,嘿嘿……”嘻嘻先生说着,那两只爪子还可劲儿地刨呢,把浑浊的酒气一把把揣进怀里。
“猫腻儿了,干啥用?”杨世界小声问。
“干啥用?一部分给我这个酒保开工资,一部分给露露送花篮儿呗!”嘻嘻先生说着,嗤嗤地坏笑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空气,缓缓张开,给杨世界看,“其实,我还有私房钱呢,也给露露送花篮儿!”
“露露?”杨世界连忙停下笔问,“露露是谁?”
他这一问不要紧,嘻嘻先生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儿,打了个寒颤,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眼睛顿时亮堂起来。
“露露,我对不起你啊露露!我的露露啊!”
嘻嘻先生突然哭喊起来,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捶胸顿足,撕心裂肺。整个车厢顿时混乱起来,大家交头接耳,抻脖子瞪眼,有的还特意从后排绕到前排看热闹,还有一个干脆坐过了站,索性也不着急。
“嘿!你怎么还带酒上来了!”黑子突然斥道,“你不能喝啦!”
听黑子这么一嚷嚷,我立时紧张起来,连忙瞥了眼后视镜,发现不知何时,嘻嘻先生的手里竟多了个银色的小酒壶,大概是刚从包里拎出来的,为了避免他愁上加愁,乱撒酒疯,我还是决定好言相劝。
毕竟,除了我,没人知道前情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