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我把车慢下来,尽量捋着边开,时刻准备停车应对突发状况,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理了理思路,安慰道:
“我说,您可不能再喝了,您没听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吗?男人嘛,该放就得放,依我看,您的选择是对的,不算对不起她。
毕竟你家里有老婆孩子哪能说离就离,抛妻弃子呢?再说了,那女的是善茬吗?是善茬,她也不会带着两个大小伙子绑您,那大耳刮子我隔着老远可都听见响儿了,这就等于是恩断义绝了。你们从此两不相欠,您以后啊,就守着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不对,是我先跑的!是我对不起她!我该打,我活该!”嘻嘻先生说着,猛地站起身,瞪着眼,好似个脑子不好使的僵尸。
我灵机一动,赶紧“顺毛捋”,“是啊,确实是您不对,啥事儿不能慢慢来呢,您干嘛跑呢!伤了人姑娘的心,快坐下快坐下……”
听我这么一说,他一愣,倒是真坐下了,愁眉苦脸地又灌了口酒,黑子想拦也没拦住,杨世界倒是躲在一旁窃笑,显然已经明白了大概。
“我说,您先别喝了。车上有规定,不能带白酒上车,我要知道您包里带着白酒都不能拉您。这么着,您先把酒收起来,咱哥俩好好唠唠,老哥比你虚长几岁,或许能给你点建议……”我说着,又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他果真拧上了酒壶,却没放进包里。
“那你说吧,反正是我对不起露露,她真心待我,我却……”
“可不是吗?”我苦笑了声,接茬顺毛捋,“你为啥跑啊?人家姑娘又没叫你马上离婚,她不是不着急,无所谓,可以等吗?”
“我……我们本来很好的,很好的……”嘻嘻先生痴痴地说,总算是坐下了,紧紧地握着那个酒壶,“这还是那天露露送我的呢!那天过了十二点就是我生日,她请我吃夜宵给我庆生。说这样,她就是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人了!”他说着嘴角惬意地翘了翘,很陶醉的样子,“饭后,我们在河边散步,夏夜里,吹着凉爽的晚风,感觉很舒服。露露说等跟我结了婚,要去希腊度蜜月,看看爱琴海,听说那里的海水是绿色的,我满口答应下来。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多喝了两杯,借着酒意搂在一起,真的感觉很幸福……你看过泰塔尼克号吗?
就像 Jack 搂着 Rose 一样,露露伸平手臂,我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零星的蝉鸣,真的好幸福……我们就这样晕晕乎乎的,好像都睡着了似的,身子一侧歪,就栽进了河里……”
嘻嘻先生说着,呼吸突然变得急促,目光中充满了恐惧,“河水很冷,还好不算太深,但也没过了我的下巴,也就是没过了露露的眉毛,我听见她在咳嗽,感觉被她拖拽,酒立时就醒了,挣扎着赶紧把露露往岸上拖,还好她没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咳嗽,一个劲儿地哆嗦,一个劲儿地笑,脸上还沾了水草,我干脆脱下上衣给她擦……”
说到这,嘻嘻先生突然不说了,面色苍白地瞪着那个酒壶。我想起那天,他活像个落汤鸡,把我的车厢踩得一塌糊涂……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他浑身一颤,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把酒壶塞进包里,顿了顿说:
“后来我就跑了。”
“为啥啊?”我诧异地问,声调抬高了三个八度,显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完全沉浸在嘻嘻先生的讲述中。
“因为……”嘻嘻先生说着,抖得更厉害了,“因为……因为她根本不是露露,根本不是了!我给她擦脸,我完全认不出她了,她的妆卸了……就不是一个人,没那种感觉了,一点儿都没了!”
说罢,嘻嘻先生瘫坐在座椅上,呼呼地穿着粗气,目光空洞。
整个车厢就这样沉静了足足五秒钟,直到杨世界忍不住放声大笑,紧跟着是黑子,都笑出鼻涕泡儿了!还有我,虽然我已极力避免,本以为能绷住,能压下去的,结果却还是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笑声就像是传染病,顷刻间,整个车厢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停车!停车!我要下车!”嘻嘻先生惊恐地呼喊着,跑到后门,黑子和杨世界光顾着笑了,根本没拦住。
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歉,却还是忍不住零星的笑声,“对,对不起,哈哈,你还没到站呢,哈,还有两站……”
“下车!我要下车!”他坚持道,极度亢奋,啪啪地拍着车窗,咣咣地用脚踹门,脸红得就像块烂掉的西瓜瓤。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靠边停车,打开了后门。嘻嘻先生连忙跳下车去,差点跌倒,好似一头因受伤而暴怒的野兽,低着头,红着眼,猫着腰,左突右撞,低吼着、狂奔着、呕吐着……
车上的笑声还在继续,之前被吓得躲进角落的几个小姑娘,此刻都把头探出窗外,咯咯地笑着,叽叽喳喳地喊道:
“渣男!大渣男!”
望着嘻嘻先生在荒凉的秋夜里仓皇逃窜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一股辛酸涌上心头。
“钱叔,您早就知道啦?”杨世界问。
我嗯了声,不想说话。虽然那时车上,只剩下他和黑子。
“和着这位大情圣在酒吧里包了个小,还给人家送花篮儿呢!”杨世界笑着说,“对啦,钱叔,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啊,有钱这么造?”
我没理他。黑子倒是接过了话茬:
“嗨,我估计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你看他那身打扮,顶多是个小公务员。没听他说吗,这钱都是她诓她媳妇从工资里省出来的!”
“唉,可也是……”杨世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看他那呆瓜样,就是个雏儿,根本不是玩咖,咋还动了真情!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是够渣了。不!应该说是又傻又渣,夜场的姑娘,哪个不是可劲儿地往脸上招呼啊,那化妆品用起来都得论斤!光粉底都不知道涂了多少层呐!您想啊,夜场里灯光昏暗,也就看个身材,谁在乎脸啊!
再说了,干这行的小姑娘,天天熬夜,是黑白颠倒,饮酒过量,烟不离手,弄不好连大姨妈都不规律,更别说还有拿堕胎当减肥的呢,简直是……”杨世界嘿嘿一笑,边说边翻开了大腿上的笔记本,“这种女人,那皮肤能好得了吗?只要是一卸妆啊,就是十八的看着也像四十的,黑眼袋耷拉着,满脸雀斑,吓死个人!八成还口臭呢!”
“你总说人家姑娘干什么,我看主要问题在他,他要单是找便宜也就算了,大家谁也不用当真,谁让他先追人家的!这性质可就变啦!是在谈爱情啦!对吧!”黑子说着叹了口气,“你谈爱情也没问题,先不提你有没有家室,配不配谈爱情,就说这……唉,都没法说!哪有说人家姑娘掉河里洗掉了妆,他倒转身就跑啦,这也太夸张啦!搁谁谁受得了啊,伤自尊啊!换我别说扇他耳光了,非找人骟了他不可!”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这故事里的人都不幸得很。无论是嘻嘻先生还是他的老婆孩子,即便是那个露露,也蛮可怜的……
“要这么下去啊,还真备不住……”
杨世界说着,得意地用笔点了点本子。
“备不住什么?”黑子问。
“备不住被骟了啊!”杨世界说着在黑子的裤裆前比划了一下,吓得他一哆嗦,“不过啊,不是被那个露露,而是被他老婆!”
“他跟露露不是都散了吗?他老婆不至于吧?”黑子诧道。
“散什么啊!你没看他今天没穿酒保的工作服吗?”杨世界说着,又挥起了他的小本本,“这就说明,他不想再骗他老婆啦,要跟她老婆摊牌,懂吗?换句话说,这家伙是在给那个露露表决心呢!
而且,我推测啊,他今晚八成就是刚见了露露回来!”
黑子冷笑着说,“表决心也没戏啦!这小子伤人太深,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啊,这种外貌协会的男人能托付吗?再说了,你瞧他醉成那个熊样,铁定是被人家露露轰出来,连鬓角都扯秃噜皮啦!该!”
不知为何,听他们这样谈论嘻嘻先生,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突然想起了米色风衣说过的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甚至也想起了米色风衣,想起了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现在回忆起来还心有余悸的梦。在梦里,倩倩的脸变成了米色风衣的脸;在现实中,嘻嘻先生望着落水后花了妆的露露,转身就跑……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呢?或许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难以启齿的事。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已经跑开了,又何必再回去呢?
天亮的时候,我给倩倩讲了嘻嘻先生的故事,她听后眨了眨眼,意犹未尽的样子,好像还想再听,我答应了她,坚信故事还会继续。因为只要嘻嘻先生去找露露,回来时就肯定会坐我的 607,谁让他不会开车,打车估计又舍不得。黑子说得对,他不过就是个小公务员。
奇怪的是,眼看秋天就要过去了,他却一直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