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嘻嘻先生,已是冬至。
那天,我收车比平时晚了些,因为再过两天就是平安夜、圣诞节,虽说是老外的节日,但每年的这个时候,北京的大街小巷、商场店铺却早早地就贴出了白胡子老头儿的照片,有的还在门口立起了塑料材质的圣诞树,挂上一串串小彩灯,循环播放铃儿响叮当。
不知是为了迎合年轻人的口味,还是年轻人的口味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北京的市容,反正他们提前好几天就躁动起来,尤其是小情侣们,凌晨三四点了还在外边游荡,小伙子们戴着圣诞帽,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姑娘们则打扮得漂漂亮亮,脑袋上顶着两只闪亮的小鹿角。他们欢天喜地的把为期一天的圣诞节,延长为夜夜笙歌的情人节,提前好几天就倾巢而出,所以,几乎站站都有人,我便站站都停靠,尤其是外语学院附近,大半夜从学校里翻出来的男女学生大有人在。
他们不是去国贸就是去教堂,都卡好了点,没赶上的就追着车跑,疯了似的朝我挥手,我都来者不拒尽量拉上。回来的时候,也是一样,这一去一来,我就比平时晚下了差不多三十分钟,等把车开到场站,打扫、检修,例行公事之后,骑着小电动回家时已经快六点了。不过也挺好,看见这些朝气蓬勃的小情侣,我就想起了和倩倩耍朋友的岁月,我们可没过过什么圣诞节。她是北方人冬至吃饺子,我是南方人冬至喝羊汤,习惯不同但我俩能吃到一块儿去,这就算过了小年儿。
“所以,是爱情的力量,让咱们有缘再见喽?”嘻嘻先生打趣地说,看上去有些疲倦,但满脸堆笑,已然不是几个月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发型都换了,从一九分变成了三七分,边边角角、沟沟坎坎都修饰到位,抹着发胶,身穿栗色的休闲西装,深蓝色牛仔裤,腰带扎得倍儿紧,脚上蹬着黑皮鞋,冷眼看去至少年轻了十岁。
虽然已经寒暄了一阵,但我还是有些不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路过的一家 24 小时便利店遇见他。我烟瘾犯了,把小电动停在店外,进去买烟,抬眼就看见他站在货架前,对比两袋不同口味的话梅。
外面漆黑一片,风很硬,刮得窗户上的圣诞老人直打秃噜,店员一边扯下透明胶带固定,一边给我拿了包红塔山。
“上次,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
我趁着结账的当儿顺便跟他道歉,好像这样就不那么尴尬了,他连忙打断了我,摆了摆手,“我那天喝多了,断片儿了断片儿了……钱师傅,您这是刚下班吧?开夜班车可够辛苦的,吃早点了吗?”
“吃了。”
“还是那对老夫妻给您带的?”
“是啊,老人家拿我当亲儿子疼。”
“真好……”
他这一打岔我们又闲聊了两句,但都不触及要害,我是很想知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好回家讲给倩倩听,但又不便太八卦。就这样,我们走出了店门,本来是要分手的,可彼此告别之后却发现,他没动地方,我也没地方。这才知道他是在等人,而我是烟瘾太盛,想就地解决,倩倩不喜欢我抽烟,所以我总是在外面抽够了再回去。
“抽我的吧。”他递过来一根中南海,自己也点上一根,我索性收起了红塔山,“钱师傅……”他顿了顿说,“是我不好意思,这么大人了还在公交车上撒酒疯,没脸再座您的 607 了,有损形象……”
说罢他苦笑了声,深深地吸了口烟,烟头儿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发出嘶嘶的暗响,我连连摆手,告诉他,根本没那回事,夜 607 永远欢迎他。嘻嘻先生笑笑却没有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我也一样,烟草的燃烧在寒冷中变得隐忍而温顺,就像这个男人的心事。
我能感觉到,但也仅此而已。
他眯着眼,目光虚茫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家清真早点铺,店铺里亮着朦胧的橙光,玻璃上铺着厚厚的霜,只能模糊地看见桌边的几名食客,不时低下头吸溜着什么,吞吐着什么,呼出灰色的影。
早点铺生意不错,别看时间还早,已有新客登门,开门的瞬间一团浓浓的白雾涌出来,羊汤的味道飘过,馋得我咽了口唾沫。
老板掀开盖子,从汤锅中盛好羊肉、羊杂倒入碗中,再浇上沸腾的羊汤,撒上两勺儿蒜苗末、辣椒油,热气腾腾的白烟顿时从脸大的碗口中冒出来,恰似一朵绽放的蘑菇云,直逼灵魂,破开黑暗。
一支烟就这样抽完了,我们又点上一根,这次我递过了红塔山,他笑着接了过去,黑夜似乎淡了一点儿,被白色的烟雾调成灰色。
“钱师傅,你们四川人,冬至都喜欢喝羊汤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吐出口烟,“是啊,你们北方人冬至吃饺子。”
嘻嘻先生笑了笑,“也有人嫌羊肉膻,受不了那个味儿,人和人不一样的。”我表示同意,吧唧吧唧嘴,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红塔山。
稍顿,嘻嘻先生又点了点头说:“都挺好,都挺好……”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刺耳。
“吃完啦?刚买完,对,在便利店门口呢。”他掏出手机说,又紧紧地吸了两口,随即掐灭了烟头儿。
“要走啦?”我问,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他,他正在等的那个人是谁,毕竟他说过,自己上班的时间很随意,没必要起这么早。想到这,我苦笑了声,觉得自己智商堪忧,不过或许是不愿意承认吧,反正事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回去啊?”
他努了努嘴,我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街边停着辆轿车。
“你不是不会开车吗?”
我们正问着,早点铺的门又被推开了,走出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细细的鞋跟儿把冰冻的大地敲得哒哒响,嘻嘻先生朝她招了招手。
天冷,女人一路小跑,呼出一股股白烟儿,好似列小火车似的。上次见她也是深夜,比这次离得还远,不过从身形看应该错不了,就是她。嘻嘻先生朝我咧嘴一笑,我也笑笑,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当然,更多的是好奇,在经历了“落水逃跑”事件之后,嘻嘻先生为什么还要去追求这个自己明明已经不爱了的女孩儿呢?而且最后还追到了,这无疑是个奇迹,即便要付出抛妻弃子的代价……想到这,我真有些后悔自己脸皮不够厚,但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多问什么了。
女人分分钟走到近前,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穿着毛皮大衣,身材的确很好,凹凸有致,但脸上的妆浓得吓人,远看还不错,额头、脸颊和鼻翼的轮廓都很精致,尤其是配上一头柔顺的长发,冥冥中带着一缕仙气,但近看就有些受不了,脸皮白得发僵,瞳孔黑得发死,眼只毛忽闪忽闪地好似捕蝇草,满身的香水味儿熏得我脑瓜仁疼。
“买了你喜欢吃的话梅。”嘻嘻先生笑呵呵地扬了扬塑料袋儿。
女人点了点头,并不说话,瞥了我一眼。
“哦,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钱师傅,好在那天他没报警。也算是咱们爱情的见证人了……”嘻嘻先生玩世不恭地说,牵过了女人的手。
女人寒暄着朝我点了点头,笑得很敷衍,还有点不耐烦。
“钱师傅,这是露露,我媳妇。”他笑着说,不以为耻,“对啦,忘了说了,你们还是老乡呢!钱师傅也是四川人!”
我皮笑肉不笑地朝露露点了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露露却突然变了脸色,分分钟热情起来,操起了久违的乡音:
“钱师傅,你也是四川人撒?你哪里的哦?成都的!哎呀,我也是成都的,你是成都哪里的?双流?好嘛,我是青羊的!
有空来家里耍嘛!打麻将撒!”
我笑着连连点头,虽然心里还是很别扭,但厌恶和防备的程度竟立刻减去了一半,看来人还真是种奇怪的动物,既固执又善变。
“钱师傅,听说我们家老孟在您车上撒酒疯撒?给您找了不少麻烦哦,对不起喽!”女人说,大大方方,口齿伶俐,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刀姐,“您别看他是个国家干部!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孩子!对啦,您知道吗?他其实有驾照,这不,还新买了辆奥迪 A6 呢!”
女人说着媚俗地笑了笑,朝街边的轿车努了努嘴,不知为何,当他提到老公是国家干部,还买了辆奥迪 A6 时,立刻就从四川口音转成了普通话,变换之突然之彻底,还真让我有些不适应。现在,我觉得她可能不止三十岁,“但您知道他为啥一直坐公交车吗?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开!挺大个男人了还怕开车,真是德国汽车——笨死!
好啦,不说啦不说啦,钱师傅有空来家里玩儿啊。走吧,孟科长我还得开车送您呢,也不知道你是娶了个老婆,还是娶了个司机!”
露露说着哒哒地踩着高跟鞋,挽着嘻嘻先生的胳膊朝街边走去,随手掏出了车钥匙,轻轻一按,哔的一声,奥迪 A6 的车灯闪了闪,就像露露小姐光彩照人的大眼睛。
嘻嘻先生苦笑着朝我摆了摆手,又眨了眨眼,像是要告诉我一个秘密似的,“钱师傅,现在您明白我为啥一直坐公交车了吧?我会开车,但我不愿意开,我不是一个容易改变的人……”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骑上了我的小电动,迎着北风穿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不无留恋地扭过头,望着奥迪 A6 远去的背影……
心想这下可好,嘻嘻先生不仅不用再去什么地下酒吧了,反倒还光明正大地有了新司机,我怕是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后的答案,虽然还有很多疑问,虽然与我想象的结果大相径庭,虽然倩倩八成不会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但又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如此,不过是再次证明了它的无理取闹。
时间一天天过去,正当我渐渐淡忘了嘻嘻先生和他的初恋时,一个陌生的电话却将我从冬日的嘈杂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