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好是正月初五，大清早人们就忙着放鞭炮，窗外硝烟弥漫，迎接五路财神。五环外连绵的炮声我早已习惯，却偏偏被微弱的手机震动声吵醒，当时是上午十点左右，我也不过才睡了两个多小时。
“钱师傅，打扰啦，是我。”
“你谁啊？”
“您听不出来啦？是我，那个公务员，之前常坐您的 607，上次咱们还在便利店碰见过，还没想起来？Speakeasy……”
我这才恍然大悟，突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嘻嘻先生！”
“嘻嘻先生？什么嘻嘻先生……”
一个小时后，我如约来到了他订的饭馆，不是因为他说要请我吃饭，而是想搞清楚他为啥要请我这个公交车司机吃饭。
“不是都跟您说过了吗？好久不见，叙叙旧，叙叙旧……”他说着，连忙给我倒酒，我抬手盖住酒杯。他这才反应过来，“嗨，您瞧我这记性，晚上还得出车吧？哎呀，可惜了，可惜了……”
“我早戒了，你喝你的。”
我说着抓起酒瓶给他倒酒，他却也把酒杯一盖，嘿嘿地说：“我今天也不喝，不喝。这样，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我对他明确表态，如果有事儿就直说，因为我最多只能待一个半小时，下午一点前得赶回去，家里离不开人。
“家里有啥事儿啊？不能多待会儿？一年到头儿啦，还不放松放松啊？”他笑嘻嘻地说，估计是以为我在敷衍他。
“给你嫂子喂饭。”我说。
“喂饭？”他一愣，眨了眨眼，“嫂子，嫂子她……”
“没事儿，老毛病了。”我淡淡地说，这次真的是敷衍他。
“哦……那行……”他说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样这样，服务员！服务员！给我拿几个打包盒过来！”
过年期间，餐馆里人满为患，喧嚣嘈杂，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搭理他，他似乎有些生气，提起腰又要喊。我连忙打断了他：
“这还没吃呢，打包干啥？”
“嗨，趁没吃，先给嫂子盛出去点儿，待会儿你走时直接带回家，省得你现做了不是？”他说着站起身，又要喊服务员。
“不用！真不用！”我连忙拦住了他。
“钱师傅，您跟我客气什么！咱们自己人，您甭客气！”
他说着又喊了几声服务员，人家还是没理他，他这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一张大嘴撇得跟瓢儿似的，这就要冲过去理论。
我立马拦住了他说，“没客气！真没客气！心意我领了，领了！”
“还没客气呢，就这点事儿！”
他说着又要往前冲，我只好一把拽住他，苦笑着说：
“真没客气，咱们吃的这些，你嫂子她吃不了……”
嘻嘻先生一愣，终于不再闹腾了，尴尬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却终于没有启齿。我看得出，他脸色有些发黄，嘴唇发僵，好像又有点儿“晕车”那意思，原本西装革履、高昂奋进的精神状态，顷刻间趴了架，零零碎碎地散在椅子上，脑门上渗出一层冷汗。
“钱师傅，您是……您是好男人啊！”嘻嘻先生突然说，扬起头不安地看了看我，给我碗里夹了点菜，“我这……惭愧，惭愧……”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我自己来，自己来。”
我们又寒暄了一阵，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不安的神色才慢慢淡去，说自从和露露结了婚，一切又回到了从前。他主动给领导写了书面检查，还请人家吃了顿饭，承认了错误，其实也无所谓错误，但要表现出那种沉痛反思的真诚，“这不，我前天刚去他家拜过年，给他儿子包了个大红包……”嘻嘻先生苦笑着说，毫不避讳。领导这才对他有所改观，至少装模作样地跟他谈了谈年后的工作，不过副高职称的事儿，他没敢再提，那三十平米的大客厅算是要不回来了。
“就当是交学费了，那能怎么办呢？男人嘛，总得养家糊口！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嘻嘻先生苦笑着说，“钱师傅，有时候，我还真挺羡慕您开夜班车的，钱多钱少放一边，至少逍遥自在。”
“那倒是。”我笑了笑说，“够吃够喝就行啦，我也没孩子，就我们两口子，这点工资足够了。再说也放不下一车的老乘客不是？”
嘻嘻先生感慨地点了点头，喝茶跟喝酒似的，嘴咧得老大，像是被辣着了，齿缝间发出嘶嘶的声音，眼圈还有点儿泛红。
“钱师傅……”他说，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真有了几分醉意。
“嗯？有事儿？”我问，“有事儿你就直说嘛……”
嘻嘻先生尴尬地笑了笑又低下头，顿了顿，半天才抬起头说：
“钱师傅，说实在的，您是不是挺看不上我的……”
我一愣，脸倒是先红了，心想没喝酒，他咋就醉了？
“呵，您瞧您脸都红了。”嘻嘻先生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被我说中了吧？不奇怪不奇怪，连我自己也看不上自己……”
“没有的事儿！”我连忙反驳道，“您这是咋了？我一开公交的，哪有资格瞧不上您啊，您是国家干部，没有的事儿，没有的事儿……”
他没说话，也没跟我客气，垂眼盯着桌面，不禁长吁短叹，搞得我是云山雾绕，越来越糊涂了。终于，他抬起头，瞪着我的眼睛说：
“钱师傅，看得出来，您是真爱您老婆。”
他说话的语气是肯定的，目光中却分明闪烁着怀疑，紧紧地逼视着我，视线绷得倍儿直，像把尖刀，直戳我的眼球，仿佛非要从我的瞳孔中挖出什么游移不定的东西不可，比如一汪小鱼，或是几条蝌蚪。
许久，他终于虚脱地低下了头，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冷笑了声说：“可惜啊，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么幸运……”
我感到莫名其妙，却似乎又明白了一点，连忙安慰道：
“嗨，那个……您不也找到初恋了，这不挺好的。既然木已成舟，该离的离了，该结的结了，那咱们就向前看，日子还得好好地过下去不是？。不过夫妻之间还是得多磨合多包容，这样才能长久。”
嘻嘻先生点了点头，却依旧连连叹气，很痛苦的样子，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满桌的菜肴发呆，“钱师傅，您吃啊，吃……”
他说着又频频给我夹菜却显得心不在焉，有好几次，菜都掉到了半道儿上，沥沥啦啦地灿了一桌子，“您别忙，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这才停下了筷子，兀自吃了口菜，抿了口茶，突然兴冲冲地说：
“可……可人这辈子总得占一样啊，总得做成点什么吧？”
“啊？”我困惑地望着他，“您说啥？”
“我是说，无论是爱情还是事业，总得成一样吧？就拿您来说，您虽然只是个公交车司机，但您有爱情啊！当然了，我不知道嫂子具体啥情况，但您对嫂子不离不弃是真的。我刚从您眼睛里都看出来啦！这恰恰说明我的判断没错，我今天更是请对了人！”
“你的判断？”我笑着问，成了丈二的和尚，“您什么判断？”
“这个嘛，呵呵……”他嗫嚅着，突然抬高了声调，“您别笑啊，我绝不是胡说，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一点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看过别人的眼睛，光婚礼我就参加了多少啊！别说二婚的，就是一对新人，都没有您那眼神儿！当然啦，我也对着镜子看过我自己的眼睛，不瞒您说，我坐在 607 上为啥总看窗外？嘿嘿，我那可不是看景儿呢，没有！我是看玻璃里的自己，我拿那车窗当镜子用呢！您猜怎么着，那眼神儿躲躲闪闪地根本不聚焦，不成！但我今天看了您的，您成！您真成！对了，还有上次送我果丹皮的那对老夫妇，他们也成。
为什么你们成？因为婚姻，因为孩子，还是因为责任？
是，但这都只是一个方面，更何况您还没孩子呢，我倒是有孩子，又如何？不是也离了吗？所以，这些都不是维持婚姻长久的原因，还得说是得有爱情垫底，没这个底，早晚像我一样，说离就离。
即便有几分愧疚，又管什么用呢？于事无补的……”
“好啦，都过去了。”我连忙安慰道，虽然心里挺烦他，“至少您现在找到爱情了，事业也回归正轨了，这不挺好的吗？”
嘻嘻先生连忙摆了摆手，缓缓地低下了头，苦笑着欲言又止。
“咋了？”我问，“难道是露露翻旧账，跟你闹别扭了？”
嘻嘻先生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她对我挺好的。”
“那就是……事业上的事儿？”我又问。
嘻嘻先生还是摇头，冷笑了声说：“我这算啥事业啊？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混个人模狗样，混个别人眼中的体面！其实呢？什么玩意儿！我自己不明白啊？人浮于事，还不如您开公交车有意义呢！我这纯属是虚度光阴，混到退休拉倒，事业？谈不上，没事业……
唉，想来我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混成这副德行了呢？”
“您快别这么说。”我连忙给他吃宽心丸儿，“不至于，不至于！按您自己的话说，没事业不是还有爱情了吗？您还有露露啊，您爱她她爱您，你俩也算是经过风雨，见过彩虹，勇敢地结合在一起，是吧？”
说到这，连我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觉着对不起良心，可又没办法，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只好见鬼说鬼话了，“您这爱情多甜蜜啊，对吧？至于事业，您也别太悲观了，每一个岗位，都有它存在的价值，都是为人民服务，您就拿那对快退休的清洁工夫妇来说吧……”
“我不爱露露的。”嘻嘻先生突然打断了我说，猛地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