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为人家卸了妆，不和你心意？”我问，放下了筷子。
“也可以这么说。”他淡淡地说。
“那你干嘛又翻回去追人家啊？还抛家舍业地跟她结婚！”我气得舌头都有点不跟趟儿了，“你去找长得漂亮的啊，你这人……”
“不是您想的那样。”他说着，也放下了筷子，回身从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里，掏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
这是张大学毕业的合影，边角已经泛黄，我这才注意到嘻嘻先生原来毕业于北京的名牌大学。当年的他，手托学士帽，腰板笔挺，意气风发，看得我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不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刹那间，竟有一种踏空了楼梯的错觉，这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
“别看我。”嘻嘻先生说着指了指照片，“第三排，倒数第六个。”
我又低下头，眯起眼睛搜寻着。
“露，露露！”我几乎叫了出来，一时间语无伦次，“可这，这……”
“这不可能，对吧？”
嘻嘻先生笑着说，起身绕到我身后，望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生长发飘飘，似乎是没在意摄影师按动快门时的倒数，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和身后的一个男生说话。照片上，她仰着头、侧着脸，长发低垂，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五官精致的轮廓，只是眉眼已经看不清了，白花花的一片，开始我还以为是曝光过度，但她身边的同学就没事，这才明白八成是被人反复摩挲后的结果，都摸白了，但即便如此，冷眼打上去，那轮廓也与夜幕下的露露别无二致。
“太像露露了！”我不禁叹道。
“不，是露露像她。”嘻嘻先生说着，冷笑了声，从我手中取回了照片，显得很疲惫，又掖回到大衣口袋里，“但也只有背影、轮廓和化妆后的侧脸像而已。再说她最爱吃羊肉，尔岚嫌膻，从来不吃的。”
他摇了摇头，又抿了口茶，还是像喝了酒似的，咧着大嘴，唇齿间钻出嘶嘶的声音，俨然在回味着什么。
突然，他昂起头，醉酒一般地瞪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但也已经很难得，很接近了不是吗？这是老天的安排……”
“你过分了吧？”
我铁着脸说，到底没忍住，觉得他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愣住了，目光垂下去，面无表情。稍顿，反倒又笑了起来，笑得没完没了，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断断续续地说：
“可……可我，我总得成一样啊！总得……总得成一样！”
“那你成了吗？”我黑着脸问，针锋相对，再不顾及他的情绪。
嘻嘻先生难掩目光中的惊恐，立刻低下了头，抽了抽鼻子，他的脖子仿佛被卡住了，每摇一下都渗出汗滴，显然在克服着极大的阻力。
“但现在不同了！”他突然抬起头说，眼圈红红的，额上的青筋蹦得老高，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现在，现在又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只要我抓住它，只要我抓住它，我这辈子就还算有救！”
说到这，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差点碰掉了桌上的杯盘。
“你干什么？”我诧道，除了写在脸上的厌恶，不知所措。
“钱师傅，我听您的，听您的！”他狠狠地说，目光淤在我脸上，就像块儿烂泥，“您说去我就去，您说不去我就不去！”
“我……我说？我说什么啊？”我彻底懵了，皱着眉，瞪着眼，有些语无伦次，“什么去不去的，去哪儿啊？”
“她，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嘻嘻先生兴奋地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眼泪从通红的眼眶中溢出来。
“谁？谁回来了？”我问。
“照片上的那个人。”他痴痴地说。
我从鼻孔里哼出口气儿，“她才是你真正的初恋吧？”
嘻嘻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突然松开了我的手，“算不上。其实，其实她从来也没有答应过我，从来也没有，没有……”
他不停地重复着“没有”这两个字，低着头，目光离散，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好似一段接触不良的电波。
“我该走了。”我说着试图起身，对他的厌恶已然无以复加。
“但现在不同了！不同了！”他突然说，咋咋呼呼的，吓得我刚欠起的屁股又蹲了下去，“她离婚了，刚从国外回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她……她不会再像过去那样骄傲了，不会了！她现在需要我，需要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这是我的机会，或许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看你是疯了。”我摇着头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晚上七点，我们几个大学同学搞了个同学会，她也去。”嘻嘻先生说着，目光又落回到我身上，“钱师傅，您说我去不去？”
“你问我干嘛？”我感到莫名其妙，吃的那点菜都堵在胸口，不往下走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是你的私事……”
“钱师傅，如果你是我，你去不去？”嘻嘻先生追问道，根本不给我喘息的机会，“如果你是我，会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不是……您总问我干什么？”我说着，有点儿如坐针毡，“我就是个开公交的，咱们，咱们也不过是……”
“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嘻嘻先生苦笑着说，“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人，对吗？可这些话，您觉得我不跟陌生人说，又能跟谁说呢？”嘻嘻先生的话里带着苦闷的温度，我相信这是他醉意的来源。
“谢谢您瞧得起我。”我说，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语气也缓和下来，“您跟我说没问题，反正我每天在车上也是如此，乘客们有什么不痛快地事儿大家聊一聊，宽宽心也就过去了。可……可我哪有资格替您做决定呢？我就是个公交车司机，您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又是国家干部。再说我也没读过什么书，打小儿不爱学习，18 岁就报名参军了，到了部队，也是开车，我就知道开车，别的不懂。”
“嗨，其实哪儿的姑娘都挺好，性格也只是相对而言，你比如我老婆就是地道的北方人，但特温柔，人可好，对我更好，知冷知热，当然，我对她也好，这才是夫妻嘛，才能把日子过巴适喽……”嘻嘻先生望着我的眼睛说，看得我不知所措，不过这话倒是似曾相识。
“钱师傅，当初我在车上问您，四川的姑娘怎么样？
您最后不自觉地提到了嫂子，您的话，我到现在还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您知道为什么？因为您当时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我心里。当时，我很难受，面色苍白，但我真的不是晕车啊！我从来就没晕过车！可以这么说，其实当时，我看上去有多难受，我心里就有多感动、多羡慕，甚至，甚至是多嫉妒您……
钱师傅，不是所有结婚多年的人，都能像您这样主动提起并真心夸奖自己的另一半的，不是的，如果有，就一定是真爱。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您这辈子成了，比我走运得多，您是真正品尝过爱情，并把爱情带入婚姻的人，恕我直言，这样的人凤毛菱角，说不定比大熊猫还要稀有！所以，没人比您更有资格！如果您是我，如果您面临跟我同样的处境，如果您当初没能和嫂子在一起，可现在她回来了，就在晚上七点的同学会，您会去吗？您会怎么做？”
听着他荒诞不经的提问，望着他焦灼的目光和苍白的嘴唇，我突然觉得嘻嘻先生是有史以来，607 路夜班车上，最可怜的乘客。
比雨婆还可怜。
可怜而脆弱，脆弱而危险。
怪不得他是车上唯一一个没有抬眼看过米色风衣的人，因为他被困住了，可惜困住他的并不是他自以为是的爱情，根本不是。
我没再说旁的，沉思了一会儿，告诉他：
“如果是我，就一定会去。”
“哈！太棒啦！太棒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开心地呐喊着，欢呼着，就像个孩子似的紧紧地抱住我，甚至还亲了我一口！惊得邻桌的食客频频侧目，甚至匆匆离席，我也只好忍辱负重。
“抱歉抱歉，失态了失态了……”他笑着说，终于稍稍平复下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脸色也变得红润，好像刚喝了二两白的。
我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钱师傅！”他一把拉住我，嘴唇颤抖着，满眼都是哀求的神色，“能不能再待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有……有事儿？”我尴尬地问，只得又坐下。
“呃……是这样，我的车就停在外边，可是我又不太会开……”
“唉？那你是怎么来的啊？”我灵机一动，打断了他。
他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说：“是露露开车送我来的。”
我点了点头，冷笑了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跟当初可怜嘻嘻先生的原配一样，可怜起露露来。毕竟，嘻嘻先生是不会带着露露去参加他的同学会的。这个可怜的女人，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件最接近原件的复制品，想到这，我突然觉得嘻嘻先生很可怕，脸色也忍不住变得难看起来，“所以，你是想让我送你一趟，是吗？可我现在真得回家了，再说，你的同学会不是晚上七点吗？我那时候走不开，还得给我老婆准备晚饭，不想露露知道的话，你自己打个车不就得了？”
“不不！您误会了！”他连忙摆了摆手，满脸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让您送我，我只是想耽误您半个小时……”他说着，突然拍了下脑门，“嗨！您瞧我这脑子，干脆这样得了！我送您回家！”
“你送我回家？”我诧道。
“对，您不是骑着小电动来的吗？放我后备箱，我开车送您回家。”他嘿嘿地笑着，嗫嚅道，“只是……只是要麻烦您坐在副驾，盯着点儿我开车，捎带手地再指点指点我，许久不开了，手有点生，这不晚上还要去参加同学会嘛，所以我想先练练车……”
“什么？”我诧道，声音拐了八个弯儿，实在是哭笑不得，“不是，您费这个劲干啥啊？干脆打个车不就得了？”
“不。”他瞪着我的眼睛，坚定地说，“这次，我想自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