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那您到底坐没坐他的车啊?”还没等我回答,杨世界突然又摆了摆手,“先别讲,先别讲!稍等,稍等!”
杨世界说着,突然从座位上下来,把撑得鼓鼓囊囊的拉杆箱放倒、拉开,蹲在车厢里风风火火地翻了半天,也不嫌麻烦。
没买着初七的票,这小子只好提前一天返京,初六凌晨一点多,他刚下了火车,大包小包地带了一堆的东西,也没忘了他那本笔记。
“行啦!钱叔,您说您说!”
杨世界说着,长出了口气,连拉杆箱的拉锁都没拉,便坐回到座位上,笔尖在本子上点来点去,活像个记者。
“小杨,你可真行!”我笑着调侃道,“就你这工作状态,写不出好剧本可真是白瞎了!”
“那您倒是赶紧提供素材啊!”杨世界焦急地埋怨道,“钱叔,到底是不是嘻嘻先生开车送您回的家啊?”
“他倒是非要送,可我敢让他送吗?连刹车和油门都分不清,好在现在的车都是自动挡,没离合啦,不然我还真教不会他!
也不知道他当初的本儿,是咋学下来的……”
我说着,便回忆起半天之前的事。虽然,我是骑着自己的小电动回的家,但考虑到吃人家嘴短的关系。回家前,我还是选了片人少的开阔地,教他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车,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杨世界点了点头,笔杆子顶着下巴颏儿,一张大脸好似一盘棒棒糖,油油腻腻,闪闪发光,“您说,他这次干嘛非要自己开车不可啊?”
我摇了摇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我看到即将停靠的站台上有人朝我招手,是黑子。这小子过年也没回家,一是车票贵,来回就得小两千块钱;二是根本抢不到,找黄牛买又舍不得,还不如留在北京多赚点钱。
毕竟,过年这一个礼拜是代驾生意的黄金期。人们一年忙到头,好不容易熬到了阖家团圆的春节,任谁都不愿被辆车拖住,亲朋好友聚会总想喝上两杯。饭局结束,半夜三更,无论是从亲戚家还是从饭馆里想要开车回家,那就得叫代驾。这时的代驾,可谓炙手可热,从买方市场妥妥地变成了卖方市场,不加百十块的红包根本约不上,人家还得挑雇主的回家路线,不顺路的,太偏远的,都不去。
“当代驾这么些年,我还真没赚过这么容易的钱!看来我今年运势不错啊!”黑子刚上车,还没等落座,就笑呵呵地说。
杨世界提了提鼻子,连忙把脑袋凑过去,“咋啦?捡钱包了?”
“嘿嘿,还真差不多!”黑子说着,神秘兮兮地眯起了眼,环视四周,其实也只有我和杨世界,“你们猜我刚接了谁的单?”
“谁的单?” 杨世界催促道,不过倒是挺客气的,每次想听故事,他都比较恭顺,“哎呀,黑爷!您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呗!”
黑子先是兀自笑了一阵,这才把事情的原委讲说一遍。
原来,就在大概半个小时前,黑子接了今天的最后一单生意,这单生意完全符合黑子这位老代驾的所有心理期待,红包加到比车费还多,也就是翻了倍,而且红包收入完全属于代驾个人,没有公司参与分成。要去的地方呢,是周家井附近的瑞福里小区,等送到了地方,黑子只需再骑着折叠小电动往回赶个三公里左右即可到定福庄站。
他的租屋就在那,连我的 607 都省得坐了。
约单的是位姓刘的女士,地点就在青年路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黑子接单后立时赶了过去,隔着老远,就看见会所门口熙熙攘攘的围了一群人,乱哄哄地像是在吵架,看样子是有人喝醉了。
黑子远远地停了车,赶紧拨通了刘女士的号码。
只见人群中冲出一个女人,留着齐耳短发,小碎花的连衣裙,红色高跟鞋被挤掉了一只,看样子得有四十多岁,但身材保持得不错,气质在线。黑子甚至觉得她有点像某个过气的香港女星,可惜眼角多了道疤,即便抹了粉底也还是无法完全遮住,颜色总要比周边浅一点。
“明星”捂着耳朵接了黑子的电话,黑子看得一清二楚,确认她就是刘女士后,便骑着小电动迎了过去。
女人见黑子到了,索性也甩掉了另一只高跟鞋,让他在人群外等着,自己又冲了回去,边冲边喊:
“你俩别闹了,别闹了!”
黑子赶紧把小电动折叠好,随即站到便道牙子上,踮起脚尖,把眼角瞪开了,这才隐约看见人群大概分为两拨,他们各自往后拉扯着一个人,那俩人正像两头公牛般对峙着,咆哮着,还互吐唾沫。
“不会开车你送人家?我看你当初就是故意的!你小子是诚心搞破坏!可结果呢,我呸!白费心机,你今天咋又来了?谁请你来的!”
“我呸!你……你才搞破坏呢!血口喷人你!再说了,这是同学会,我凭啥不能来啊?是,是尔岚请我来的!”
“尔岚会请你?你疯了吧!恨你还来不及!”
“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是我请的,是我请佳伟来的!”女人终于冲进了人群,拦在两个男人中间,就像个可怜的裁判。
“听见了吗你!就是尔岚请我来的!你才是故意的,你才不会开车呢!老子开车时,你还没毕业呢!”
“你会开车?呵呵,你当我瞎啊,你来时是叫人家服务生给你停的车!连停车都不会,还敢说会开车?骗鬼呢!”
“你懂个屁,老子现在就开一个给你看!”
“行啦!别演戏啦,大家都喝了酒,你还装什么装!”
“我装你个头,老子现在就开给你看!”站在女人左边的男人大喊着,挣扎着往外闯,身边的人都快拉不住他了。
“佳伟!孟佳伟!你别闹了!我给你叫了代驾!”女人大喊着,朝黑子招了招手,又望向男人,“你先走吧!咱们改天再聚,行吗?”
男人终于冷静下来,望着刘女士,足足有一分钟,既没说话,也没动,身边的人见状都松了手。男人就这样缓缓地走出了人群,身后传来一阵不屑的冷笑,但他并没有回头,径直朝轿车走去。女人赶紧朝黑子挥了挥手,黑子会意,连忙拎着小电动迎面追了过去。
“原来那女的不是给她自己,而是给这男的叫代驾呢!我一溜烟地跑过去,刚要做自我介绍,嘿!哥们儿立马就呆那了!”黑子眉飞色舞地说,眼只毛翻翻着跟小翅膀似的,“你们猜这男的是谁?”
“嘻嘻先生。”我轻轻地说,把车停在了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
黑子连忙扭过头,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钱叔!你咋知道的?”
杨世界也愣了,“是啊,钱叔,你不会是偷着跟老大学了算命吧!”
“算个屁命,我瞎猜的。”我说着,挂挡起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后来呢?你把嘻嘻先生送回家了吗?”
“送啥啊,真给他送回家,我还用得着坐 607 吗?钱叔您可真是……”黑子说着,瞥了我一眼,俨然确信了我刚才的确是瞎蒙的。
黑子告诉我,嘻嘻先生当时与自己四目相对,也愣了一下,同样非常尴尬,但他还是主动点了点头,按开了车,自然也就省去了黑子的自我介绍的环节,他寒暄着嘿嘿一笑,掀开了后备箱。
“我刚打开后备箱,还没等把折叠车放进去呢,这辆奥迪 A6 竟嗖的一声就窜出去了!”黑子说着,拍了下大腿,“这把我吓的!心想要真是把折叠小电动放进去,我这还得白搭辆车,您别看是小电动,好歹也两千块钱呢,开玩笑,我可是我自掏腰包买的……”
“后来呢?”我焦急地问。
“后来?后来刚才那帮人就追过去了,有开车追的,也有跑着追的,有嗷嗷乱叫的,也有哈哈大笑的,总之乱乎极了!”黑子说着,连忙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脯,“他们乱,咱可不能跟着乱,都跑了,钱谁给啊?加上等待的时间,开玩笑,一分钟一块钱呢!得有人给我结账啊!好在我头脑清醒,一眼就逮住了那个刘女士,拎着小电动我就堵过去了,那女的还光着脚丫子追呢,那能追得上吗?车早开没影儿了!不过那女的倒也痛快,二话不说就把账给结了。有钱真好啊!咱们这吭哧吭哧地一分一毛地抠,在人家那都是小钱,根本不在乎!”
“那嘻嘻先生呢?”我问。
“那谁知道啊!”黑子说着,撇了撇嘴,“运气好,就直接开回家了呗,运气不好赶上交警抽查……呵呵,反正他那身酒气可够冲的,我闻着,一吹肯定得爆,八成就得是醉驾!现在无论是酒驾还是醉驾可都是要入刑的,那可不单是吊销驾驶证和罚款那么简单……”
不知是不是黑子一语成谶,反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到嘻嘻先生。不过想来也并不奇怪。如今,他既不用去“理发店”找她的露露,也没必要再执着于初恋了。况且,他还“学会了”开车。
正当我像上次那样,再次将嘻嘻先生淡忘之时,他却又坐上了我的 607 路夜班车。那是在半年后的,一个闷热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