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车的不只有嘻嘻先生自己,还有她的老婆孩子。就坐在前车厢最靠近我的那排座位上,孩子居中,他俩分坐两旁。
“爸爸,为什么不让妈妈开车送咱们去啊?”小女孩儿问,偎依在妈妈怀里。那个女人看上去跟嘻嘻先生同岁,戴着副眼镜,留着齐耳短发,身材有些发福,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很普通,与嘻嘻先生的初恋八成不是一个类型,但感觉上倒是与他最为般配。
嘻嘻先生没说话,摸了摸女儿的头。
“妈妈,咱家的车呢?”小女孩儿又问,仰头看了看母亲。
女人瞥了眼嘻嘻先生,没说话。
“我不怕打针。”小女孩儿自言自语,看上去应该上小学三四年级了,长得很像嘻嘻先生,梳着条马尾,嘴唇有些发白,脸颊和额头都红红的,身上还盖着件校服,不时打一个寒颤,很冷的样子。
“乖,程程不怕,打个退烧针就好啦。”母亲安慰道,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嘻嘻先生也应道,“程程最勇敢啦,等退了烧,周末爸爸妈妈带你去欢乐谷,咱们去玩儿‘奇幻漂流’还有‘特洛伊木马’!”
“真的?”女孩儿问,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嘻嘻先生说着声音突然变小了,顿了顿,“真的,爸爸这次,说到做到。”
“你们是去民航医院吧?”我问,“快到了,请做好准备。”
“对。是民航……”嘻嘻先生答道,抬头看了看我,连连道谢,他大概是觉察出,我开得比平时快得多。
“谢啥!不都是为了孩子嘛!”我笑着说,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破镜重圆,心里挺痛快,“那什么,你们待会儿给孩子看完病咋回去啊?要是还坐我的 607,就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调整一下速度和节奏,尽量快点儿接上你们,大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别让孩子干等着。”
“哎呀,那可太谢谢师傅了!”女人抬起头感激地说,“那您说一下电话,我回头给您打过去?”
“不用,你老公有。”我笑着随口一说。
女人轻轻地哦了一声,刚才还高涨的情绪立时低落下去,我察觉到不大对劲,瞥了眼后视镜,只见女人望着嘻嘻先生,冷笑了声说:
“我忘了,你常坐的……”
嘻嘻先生的脸色阵红阵白,缓缓地低下了头,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但也于事无补。车子很快到站,他们领着孩子下了车。
不过,我没能接到那个电话,那晚。他们也没再坐我的车。
必须承认,这件事搞得我挺别扭,好像自己无意间出卖了朋友,破坏了和谐,毁了一个家庭来之不易的团圆和平静。
秋天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嘻嘻先生打了电话,我打了好几次,开始根本打不通,后来又关了机。再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却是他女儿接的:“爸爸搬出去住了。没带手机。”
“那你知道怎么联系他吗?”我问,突然见手机里有开门的声音,紧跟着,小女孩儿就挂断了电话。
后来,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一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听声音是嘻嘻先生,他说:“钱师傅,您找我有事儿?”
我说:“上次你请我,这次我请你吧。”
下午四点,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儿,便和嘻嘻先生在刀姐的烧烤店见了面。他看上去比上次又瘦了不少,面色焦黄,发型从三七分,又变回了一九分,衣服仿佛大出了好几号,松松垮垮地窝在身上。
刀姐很热情,作为老板娘亲自招呼过来,给了嘻嘻先生不少优惠券,“钱师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家人,错不了!”
刀姐就是这样,大大咧咧、风风火火。不知是没认出来,还是早就忘记了自己曾对这位嘻嘻先生颇有微词。只因他是夜 607 上唯一一个没对刀姐的新裙子表示赞美的异性老乘客。
“尝尝味道咋样,吃着好就常来,姐给你打折!”刀姐寒暄道,擦了擦额角的汗,嘻嘻先生还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腼腆地点了点头。
邻桌的几名常客倒是大方地接过了话茬,其中一个秃头说:
“我说刀姐,你也太偏心眼儿了,我们也常来啊!一天不来,浑身就不自在,你这肉串里是不是下了药啊!也给我们打个折呗!”
刀姐媚笑道:“就是下了药,爱吃不吃,咋不毒死你呢!”
“我才不死呢!活着好照顾你啊!”那人和邻桌的朋友们笑道。
我听这秃子说话挺隔耳朵,正打算回头给上两句,却被刀姐一把拉住,瞥了他们一眼,笑着说:“钱师傅,别搭理他们,都是些没正行的臭老爷们儿,跟你俩不一样,你们吃着,有事儿叫我啊。
对了,钱师傅,我给你煲了汤,临走时记着带上。”刀姐笑着说,朝我抛了个媚眼儿,一扭一送地走回到店里,让伙计顺子送来了两罐可乐、三罐啤酒,分别放在我和嘻嘻先生面前。
“我们老板娘请的,请慢用。”顺子笑着说。
我和嘻嘻先生连连道谢,朝刀姐点头示意。
“钱师傅,你可以啊。是我看走眼了吗?”嘻嘻先生说着,故意扶了扶眼镜,“这老板娘对你可有点儿意思,别说你不知道。”
我苦笑了声,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无辜地说:“那你再看看吧。”
他也笑了笑,错开眼神,递给我一签肉串,“真没想到你会请我吃饭,上次的事……黑子应该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吧?”
我一愣,点了点头。没想到他倒是比我直接。
“到底怎么回事儿啊?”我忍不住问,顺藤摸瓜,“听黑子说,你跟人吵架了,还酒驾了,多危险啊……”
他丝毫也不避讳,喝了口酒,点了点头说:“对,驾驶证被吊销了,款也罚了。判了个危险驾驶,在看守所蹲了三个月,算轻的了。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科长了,背了处分,降职使用,你知道,公务员就这样。所以现在更轻松了,纯粹是混吃等死,哈哈……”
他没心没肺地笑着,喝了口酒。我却连摇头带叹气,替他不值,“唉,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个根本不爱自己的女人……”
“你错了。”他冷了脸,望着我严肃地说:“我不是为了她。”
我抿起嘴,顺从地点了点头,他僵硬的脸颊这才慢慢松弛下来,恢复了血色与弹性。
“那你干嘛非得开车去呢?”我又问。
他看了我一眼,拉开一罐啤酒推到我面前,淡淡地说:
“干了,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