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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四站 英家坟 —— 嘻嘻先生(十四)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我把啤酒举到嘴边,装模作样地正准备一饮而尽,嘻嘻先生却一把拦住了我,笑着说:“钱师傅,够意思,我说我说……”

嘻嘻先生告诉我,其实过去他车开得还行,大三时就学下了车本,当初学车也是为日后工作考虑,想着技不压身,至少能接送个客户、领导啥的。所以在同龄人中,他算是拿本早的。那时,北京还不用摇号,车是早就买下了,后来还换过几次,但他自己因为还是学生,开车上下学总觉得怪怪的,有点嘚瑟。所以就不常开,直到大学毕业时,一个班的同学吃散伙饭,当然,其中也包括他深爱的女同学刘尔岚。

“就是黑子说的,那个约单的刘女士?”我问。

他点了点头,又闷了口酒,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其实有男朋友,比我们大两届,在美国读研。所以,她也考上了美国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当时,我答应开车送她去机场的,也算是告别。”

“那她知道你喜欢她妈?”我问。

嘻嘻先生苦笑了声说:

“大概全班人都知道吧,可又不只我一个,我还有不少的情敌呢!那天跟我吵架的就是其中之一,他也喜欢尔岚,也想送她,但当时,因为就我有车嘛,所以就捷足先登了,揽下了这个‘美差’。”

嘻嘻先生告诉我,送尔岚去机场的前一晚,他激动得辗转反侧,手脚冰凉,夜不能寐,琢磨着是否应该在临别之际再表白一次。虽然,他之前也做过不少类似的事儿,但却还是幻想着这最后一次表白能够打动尔岚,让她明白自己真心一片,从而留下来跟他在一起。

“那天,我就是在这种‘意淫’下勉强把自己哄睡的。”嘻嘻先生苦笑着说,“闹钟把我叫醒时,我觉得又失落又疲惫,都不想去了。”

但他最后还是去了,他说当他接上尔岚,看到她盛装出行、欢天喜地的样子时,他的心都快碎了,因为他知道那妆不是为他化的,那笑也不是因他而起。他不过是个可怜虫,充当了一个出租车司机的角色。一路上,尔岚的手机就没断过,她在和大洋彼岸的爱人吐露相思,虽然几个小时后,他们就会相逢在千里之外的美利坚合众国,而此刻就坐在她身边开车的自己,却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啊……”嘻嘻先生痴痴地说,嗫嚅道,“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她呢?”

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瞪着一串蜜汁鸡翅发呆,白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目光像油一样滴下来,嘶嘶的,升起一缕白烟儿。

突然,他哆嗦了一下,烧麦似的缩紧了口,像是被什么附了体,但很快却又绽开了,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逃了出去。

“你怎么了?”我问,觉得他不大对劲。

他又哆嗦了一下,仰头干了一罐啤酒,不安地望着我,痴痴地说:

“后来,就出了车祸。在高速公路上。”

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嘻嘻先生摆了摆手,很痛苦的样子,“我现在也不知道,那车祸到底是因为我走神儿了,还是我,是我……”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长吁短叹了一阵,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角,“她脸上的那道疤,就是这么来的,我倒是没什么事儿……呵呵……”说着,他又开了罐啤酒,咚咚地灌了下去,啤酒沫溢出来,涌湿了他杂乱的胡茬,“我很后悔,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还是只是一时走了神儿,我真不知道……一切就在刹那,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我很想安慰一下他,但又不知说什么好,看着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我也只好给他的盘子里又添了串蜜汁鸡翅。

“但她还是走了,去了美国。”他说着,缓缓地抬起了头,望着我,歪了歪脑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好像个委屈的小丑。

“之后,你就不愿意开车了,对吗?”我问。

嘻嘻先生点了点头,愣了一会儿。

“或许不只是开不开车的问题,我的人生似乎从那时起就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就好像是……好像是突然按下了快进键,我顺利地找到了工作,顺利地买房买车,顺利地结婚生子,好像一切都挺顺利,一切都……都太顺利了……”嘻嘻先生说着,突然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像刀姐煲的汤一样浓。

刀姐朝我招了招手,打了个手语,意思是:

“这兄弟怎么了?才两罐啤酒,不至于吧?”

我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必担心。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人生就是这样,该放的得放,很多事不能强求,其实你钟情的那个初恋……”

“我说过不是为了她!”嘻嘻先生突然大喊道,瞪着我的眼睛,咬牙切齿,就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实话实说,那天我第一眼看见她,在二十年多年后……第一眼看见她。呵,她保养得不错,神色一如从前……我以为我会,会兴奋、会激动,甚至会带着不切实际的热情和幻想,你知道的,在见她之前也的确如此!然而,当我真的看见她,和她交谈、微笑,假装在不经意间提及往事,你猜怎么着?

全变了!既没有兴奋,也没有冲动!甚至连那种不安与恐惧都没了!没了!什么都没剩下,什么都没剩下……你能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啦,尽在掌握。”我笑着说,吃了串烤土豆片。

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你都明白?”

“是啊,当然啦!”我重复道,胸有成竹地剔了剔牙,“所以,我才建议你去参加什么同学会,就是为了让你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为,为什么?”嘻嘻先生诧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就会……”

“唉,我刚才还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我笑着说,这次是我打断了他,“其实你钟情的那个初恋啊,永远也回不来了,就算露露长得再像也回不来,就算是见到了初恋也回不来,为啥啊?因为原版也不是原版啦,真正的原版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她,是那个承载了你整个青春梦想的她,而不是二十年后的那个她,二十年后的那个她跟你牢牢刻在脑海中的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时间、地点,阳光、空气,甚至是你们彼此都变了,完全没有过去的感觉了,对吧?”

嘻嘻先生点了点头,痴痴地望着我。

“其实这是特别简单的一个道理,也很好理解。我接着说,“十五年前,我和倩倩刚结婚不久,对,就是你嫂子,我叫他小名倩倩。

那时候,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件外贸的红色连衣裙,当年可是特别的流行啊!哇,她穿上实在是太美了,绝了!我现在想起来还……”我说着不由得摇了摇头,“真的,她自己也特别地喜欢,每次穿完都要洗啊,熨啊的,爱惜得不得了。可有时就是这样,你越爱惜一件东西,越珍惜一件东西,结果反倒……呵,有一次,我们去颐和园玩儿,还划了船,很开心的,等晚上回到家,她才发现,连衣裙上的一颗红扣子不见了,估计是游玩儿时不小心被什么挂掉了。

我老婆挺难过,把裙子洗干净,熨平了收起来,不穿了。

之后,每逢休息,都要我带她去颐和园,不是为了别的,纯粹就是为了找扣子,都有点儿中病了。我一看这还了得?就想着给他去学学那种扣子,配上一个不就得了!我先是去了买这件衣服的商店,可说来也巧,那件连衣裙是个库根儿,我买的时候就仅此一件,没有能配换的扣子。之后,我又跑了好几家百货商店,就想把这颗扣子配上,你别说,还真找着几款差不多的,可我老婆都不满意,后来也就渐渐把这事儿给放下了。大概过了得有两三年吧,有一次年前扫房,我媳妇在擦立柜的时候,不小心用胳膊肘顶了下柜门,只听啪嗒一声,从柜门的底部掉出来个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正是那粒扣子。

原来不知咋弄的,这颗扣子掉进了柜门底部滑动槽边缘的那个犄角里,三年来就戳在那,无论怎么开关门也没掉下来,这次总算现身了。我老婆高兴坏了,但高兴不过三秒,又愁上了,为啥?

呵,自从丢了扣子,她就没穿过那件连衣裙,三年了,也不知道当初叠好放哪儿了,找了半天没找到,这下可好,扣子找到了,衣服却找不到了。我老婆挺懊丧,我就安慰她扣子都找到了,衣服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所以,她还是把扣子好生地收存起来,等哪天找到了衣服,再钉上去,完完整整地穿回她最喜欢的红色连衣裙。

结果这一晃又是一年,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终于又翻到了那件连衣裙。哎呀!那天,他别提多高兴了,赶紧把扣子缝上,大冬天的,就在家里换上了裙子,往镜子前一站,结果您猜怎么着?”

“她已经不再喜欢那件连衣裙了。”嘻嘻先生说,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却轻轻地翘了一下。

“没错儿!”我也笑了,“她觉得土气,反正就是没有四年前的那个感觉了,完全没有了。扣子钉上了,可她已经不喜欢那件衣服了。”

嘻嘻先生点了点头,转了转眼角的泪,苦笑着说:

“钱师傅,您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啊?你早跟我这么说,我不就不去了嘛,也省得蹲了三个月看守所……”

我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串烤土豆片儿,笑着说:

“高材生,你别看我读书少,可我开了这么多年的公交,开始开白班,后来开夜班。白天、黑天,我见过的人可不少,聊的事儿也是五花八门,慢慢的我就发现一个秘密!啥秘密呢?一句话:

‘别人给你讲的道理,都他妈不是道理!只有你自己悟出来的才是!’道理这东西得自己明白,别人永远也给你讲不明白。所以,如果我不让你去,你就永远不会明白,去了,反倒能明白了。这种事儿,谁也劝不了,谁也替不了,只有你自己明白,才是真的明白。

再说了,我不叫你去,你小子就真不去了?呵呵。”

嘻嘻先生和我相视而笑,笑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刀姐,她插着腰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走了嘻嘻先生没来及喝掉的那罐啤酒。

分手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已经和露露离婚了,不仅是因为自己出事后,相比于他这个丈夫,露露作为妻子似乎更在乎那辆奥迪 A6,后来他也把车给了她,算是夫妻一场的纪念。当然,更令他深受触动的是,他坐牢的那三个月露露从没有去看过他一次。去看她的,反倒是离婚时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的原配,更何况,他们还有女儿。

“那就搬回去住吧。”我说。

他愣了下,笑着点了点头,朝我挥手道别。

自从分手后,我就再没联系过嘻嘻先生,他也再没坐过我的车,但我始终觉得我们算是交过心的朋友,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也并不觉得难过。但后来,黑子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说是用手机上网时偶然刷到的,我这才发现,原来嘻嘻先生并没有对我坦白一切。

那是段交警执法的剪辑视频,来自一个叫北京普法的账号。视频中一个脸上被打了马赛克的男人坐在车里,把头探出车窗,对交警说:

“你好,我要举报自己喝酒了开车。”

呼气式酒精检测仪显示,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为 105mg/100ml,涉嫌醉驾,那名交警把他带回了警局,例行公事地说:

“我们先在依法对你进行抽血,等血检结果出来,等待处理。”

“好。”男人认真地说,点了下头,就像个孩子。

交警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可又忍不住转回身来问他:“我说,你为什么要自己举报自己酒驾呢?”

男人顿了顿,轻轻地说:“累了……”

那晚在车上,我红着眼让黑子把视频转给我,下班后,几乎是看一次哭一次。黑子说他早就哭过了。后来,他还把视频转给了杨世界,我则把视频转给了蘑菇头和刀姐,他们看过后也哭了。老大虽然看不见,但是听也听掉了眼泪。最后,大家都哭了,为嘻嘻先生而哭,也为我们自己而哭,就像嘻嘻先生曾为蘑菇头哭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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