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作为一个地名概念,位于北京市朝阳区西部,东起东四环路,西至红庙;北起朝阳路,南至原北京第一热电厂。
作为一座寺庙,慈云寺建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坐落于北京。
但据民国时调查,一说建于明万历年间,一说建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均属私建。据《宸垣识略》记载:“慈云寺在朝阳门外八里庄,乾隆三十三年敕建,有御书石匾。”
或许,乾隆时由重修改为敕建?(敕建:皇帝特意下令建造)
据载:慈云寺颇大,占地二十亩,有房殿九十三间,供奉毗卢佛、旃坛佛、观世音、关帝、达摩、娘娘等。
兴盛于清朝中晚期,衰落于清末。民国时期慈云寺地址为东郊二分署慈云寺村四十三号,抗战期间拆毁,1949 年辟为军队驻地。
解放初期尚有遗址,五十年代开始建造平房住宅区,后又盖楼,几经沧桑,原有遗址已难寻找,不但遗址难寻,就连具体的位置也与现有地名不符。因此,后来设置公交车站时,错把现在的位置叫成了慈云寺车站,而慈云寺本来的位置却不为人知。
经过多方调查、分析、考据,慈云寺应该坐落在东四环西边,东区国际公寓一带。这一带的公交车站,名为英家坟。
从英家坟站往东走大约两百米,朝阳路南侧,东区国际小区北边的汽修厂废墟,两三百年前,或是香火旺盛的慈云寺。
……
在 607 路夜班车的这些老乘客中,要说我最佩服的,既不是身残志坚、能掐会算的老大,也不是不畏权贵、相濡以沫的“橙衣侠侣”,更不是黑子、杨世界、蘑菇头这群流浪北京的小年轻儿……
而是刀姐,双刀烧烤店的老板。别看她是个寡妇,也没读过什么书,还拉扯着个女儿,可她文能笑对八方,武能切肉烤串,肩膀头儿能扛煤气罐儿!不怨天,不尤人,推着一辆小三轮,走街串巷,风餐露宿,愣是干出来一家大门脸儿,撑起了“双刀烧烤”的金字招牌!管庄附近的人都说,先有“双刀烧烤店”,后有管庄小吃一条街,足见刀姐在这条街上地位。每天慕名前来的食客络绎不绝,她也成了这条街上的风云人物,京城烧烤界的巾帼传奇,妥妥的一位女中豪杰!
当然,我最烦的也是她。
“呦!钱师傅,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啊?天天坐您的车回家,煲点儿汤,给您补补身子,还不是应该的吗?”
刀姐泼辣地说,把保温壶轻轻地放在驾驶座旁的储物箱上,从怀里抽出张纸巾,扬手就擦我额上的汗。吓得我一机灵,差点打歪了方向盘,这汗也是越擦越多,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孜然味儿。
“钱师傅您怎么了?不舒服?”刀姐又问,抽出第二张纸巾,接茬擦,“要不,您先停车,喝口汤压压惊,我看啊,您是太累了……”
我深感无奈,也只得歪歪脖子,斜斜眼,苦笑着说:
“刀,刀姐,后视镜,挡后视镜了……”
她这才惊诧地哦了声,似乎还跳了起来,连忙后退了两步,细高跟儿踩出哒哒的声音,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差点儿崴了脚。
车厢里涌起一阵窸窸窣窣地窃笑,我偷眼看了下刀姐的狼狈相,心里挺不落忍,眼角、嘴角都析出了皱纹,刚想说点儿什么圆场,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她倒是从包里取出一把檀香扇,边扇边说:
“哎呀,这天儿不光热,还闷……”
“是啊,跟下了火似的。”我应道,头上却渗出冷汗。当然,我也可以不应,这种话说不说好像都差不多,但实际上还是有所不同。
刀姐笑了笑,像是放松了些,目光搭在我肩上,滚烫。
“钱师傅,我说的都是实在话,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真得多注意注意身体,谁让咱们命苦呢?都得过这黑白颠倒的日子……”
刀姐说,语速明显放慢,这种程度的缓慢对刀姐而言并不多见。大多数时候,她的话都像撒在烤肉上的辣椒面迎面扑来,只留下滚烫和热烈,丝毫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有时,你还琢磨着该如何回答她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她却又问出了第二个,当你不得不回答第二个,她却又问出了第三个,以此类推,你仿佛永远也赶不上她的节奏。
有时,我也在怀疑,她是否真的在乎那些问题,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又或者,她不过是在自我逃避,借着那一个又一个问题,就像挺机关枪。明明一颗子弹就足以置人于死地,却偏要一口气扫出那么多。
所以,当风风火火不停扫射的机关枪,突然变成了安静而内敛的狙击枪时,那等待了许久之后的一声枪响,无疑将更加致命。
“奔五十的人啦,不知不觉半辈子都过去了……”刀姐说着,缓缓地抬起头,痴痴地望着我,“钱师傅,您说人活着,图个啥呢?”
刀姐的言语间,密布着感伤的情绪,就像天空中灰色的积雨云。其实,我也常会发出这种感慨,不能深想,一深想,心里就空落落的,整个人都觉得没意思,所以,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上次,她流露出这种伤感,还是在大约五年前。那次,我给她讲了我妻子的事。
此刻,原本就安静的车厢,渐渐陷入了更深的岑寂,仿佛所有人都被刀姐给问住了,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黑子滑动手机的速度放慢了,就连最爱接茬的杨世界都变得默默无语。最近,他有点怪,下班很早,却还要大半夜溜达出来,坐我的 607,来回地坐,美其名曰搜集素材,但我发现他上车时两手空空,压根就没带着笔记本,而且也不怎么骂他的老板了,相比于他现在的郁郁寡欢,我更喜欢他之前那絮絮叨叨的批判和没完没了的控诉。
“嗨,不就图个有滋有味儿,开开心心嘛!”刀姐突然笑着说,用她自己的方式给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解了围,刹那间我似乎听见了一声整齐的叹息,像是整个车厢在叹息,不单是我自己……我停靠到站,有人下车,却没人上来,但我还是习惯性地要多等一分钟。
“所以啊,健康才是第一位的!”刀姐说着,俨然又恢复了那份大大咧咧的热情,径直朝我走来,趁着这一分钟的时间,拧开了保温壶,小心翼翼地把汤倒进壶盖里,欠过身来,看样子是要喂我喝,“钱师傅,您尝尝,这次是冬瓜老鸭汤,我炖了整整一个下午呢!”
我连忙双手接过去,点着头,寒暄着轻轻抿了一口。
“怎么样?”刀姐问,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刚下过雨的柏油路面。
“好喝,好喝……”我连声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自从刀姐开始给我煲汤,客观地说,是一次好过一次。
“好喝吧!”刀姐笑道,又给我倒了满满一壶盖儿,轻轻地递过来,“夏天进补,这个汤啊,健脾、祛暑、化湿……”
我接过来又喝光了,连忙笑着拧上壶盖,把保温壶拎到驾驶位左侧刀姐够不到的地方,这才挂挡起步,嘴里还不停地道谢。
刀姐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回到座位上,“谢啥啊,钱师傅您就是太见外,多亏了您,连我闺女都说了,我这煲汤的手艺见涨!”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脸更红了,想起五年前就跟她说得明明白白的事儿,心头不禁涌起一阵酸楚。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刀姐。
“再说了,您这天天开夜车,不补补怎么行,要是把您给累垮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们坐谁的车去啊!大伙说是不是啊?”
刀姐说着,环顾四周,却应者寥寥。
黑子已经在刀姐喂我喝汤时,坏笑着吐着舌头下了车。杨世界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捂着半张脸望向窗外,皱着眉头,一句话也不说。除了他俩之外,车上就只剩那两个拾荒者窝在后车厢吹冷气,就像冬天时蹭暖气一样。所以,刀姐也只好无趣地撇了撇嘴。
其实,这并不奇怪。
因为刀姐的烧烤店虽然开在东五环以外的管庄,但她的家却安在东四环以里的慈云寺。由于生意常年火爆,“双刀烧烤店”基本每天都得干到午夜十二点以后才能打样。夏天尤甚,忙到凌晨两点也是常事儿,更别说是赶上节假日了,最迟的那次,都凌晨五点了我才在管庄的站台上看见刀姐,她差点连我这夜班车的末班车都没赶上。
所以我猜,刀姐之所以喜欢化浓妆,主要是为了遮遮黑眼圈。
但这黑眼圈的代价,却是相当的值得,和我车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乘客不同,刀姐是在大半夜从五环外去往四环里的,是从那条烟熏火燎、酒气冲天、喧嚣嘈杂的管庄小吃街,去往那栋现代尊贵、简约奢华、高雅宁静的东区国际公寓。这栋公寓位于慈云寺桥西南,其北侧的朝阳路建有北京的地标性建筑 CCTV 总部大楼,已然成为北京的传媒大道;南侧距长安街仅两百多米,是新商业中心的领头羊华贸中心;西侧距国贸中心仅一千米,比邻着京城财富的象征“国贸三期”。
所以,每天刀姐一觉醒来,她就能站在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优哉游哉地俯瞰着令无数人魂牵梦绕的财富宝地,那块不可一世的 CBD。
这便与大多数白天在 CBD 里光彩照人地加班,晚上却灰头土脸地回到五环外,挤隔断、吃泡面的白领精英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天闷的,咋还不下雨呢?伞我也算白带了。”
刀姐扫兴地说,摆弄起那把青花瓷纹样的小花伞,不时斜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好像老天爷是个不靠谱的男人似的。
“不下不更好吗?还两站地您就到家了。”我笑着说,望了望月亮四周的乌云,“等您到了家再下,不是更好?”
“到了家再下?呵呵。”杨世界突然说,话音儿里透着不屑。
刀姐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大家都是外地人,在北京哪有家啊?”杨世界说着摇了摇头,有点自怨自艾,“刀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河南人吧?上次和蘑菇头去你店里吃饭,我听你跟伙计说河南话来着,我有个远房的表亲也是河南人,来北京打拼七年了,可就在两个月前,还是回了老家。
呵,北京,北京哪有家啊?”
刀姐微微一笑,淡淡地说:“我家就在慈云寺,东区国际公寓。”
杨世界冷笑着,摇了摇头,“您说您在管庄开店,干嘛非把房子租到慈云寺啊?还东区国际,每月租金得一万多吧,何必呢?”
“租?”刀姐声色俱厉,“你才租呢,我买的!那是我家!”
“买的?”杨世界说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真的?”
“废话!我还有车呢,还有北京户口呢!我现在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儿!”刀姐说着拽了个儿化音,骄傲地撇了撇嘴。
杨世界愣在那儿,石雕木刻一般。
“咋?你小子不信啊?”刀姐笑嘻嘻地说,忽闪着大眼睛突然来了兴致,“那我给你唱一个京韵的《五环之歌》!你听听我是不是北京人?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终有一天,你会修到七环,修到七环怎么办?你比五环多两环……
哈哈哈哈……”
刀姐笑音未落,后车厢竟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原来,那两个拾荒者突然跳了起来,鼻子顶在车窗上瞪圆了眼睛,一个劲儿地拍呱儿。
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还真下起来啦!”刀姐欣喜地说,望着窗外,“闷了一个礼拜了,可算是下了!钱师傅,您把空调关了吧,我想开窗透透气。”
我遵命照办。
雷声阵阵,雨越下越大,砸得连大地好像都倾斜了,车窗瑟瑟发抖,风裹着雨点儿从窗缝间涌进来,打在脸上虽然有点儿疼,但的确很舒服,因为空气中胀满了一种生猛而清冽的味道,像是天与地的精华在闪电的劈砍下融合、蒸发,闻起来沁人心脾,动人心魄。
“钱师傅,您爱闻雨的味道吗?”刀姐突然问,把鼻子凑近窗缝,不停地深呼吸,也不怕雨水打花妆容,整个人像波涛一样陶醉起来。
“雨的味道?”我重复道,似乎有些走神。
“我喜欢。”刀姐微笑着说,把窗拉得更大些,雨水不断地斜在她脸上,像是裹了一层银色的雾,“您知道为什么?”
我把车停靠在慈云寺站,打开车门,扭过头问:“为什么?”
刀姐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缓缓地站起身,撑起伞下了车。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她没有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