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掰啊……”杨世界感叹道,扒着车窗,望着刀姐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停地摇头,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那把青花瓷的小伞,不时被大风刮得翘起边角,好似一朵摇曳的小花儿,在暴雨中脆弱地盛开着,眼看就要被撕得粉碎。
“钱叔,她真买了东区国际的房子?那的房可都是 140 平米以上的大户型啊!而且,她真有北京户口?”
杨世界问,双手习惯性地摸索着什么,无处安放。
我嗯了声,挂挡起步。刀姐的背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一片高楼大厦的荧光里,那一格一格的光芒,在夜空中璀璨着不可企及的睿智和尊贵,给人以极强的科技感,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信号。
“是他前夫留给他的吧,他老公是北京的?”
杨世界打探道,显得非常焦虑,双手抓紧了又松开,摸摸这,揉揉那,我知道他现在应该很后悔没带上笔记本。
“什么前夫,人家是寡妇。”我说着,从后视镜中瞥了杨世界一眼,“再说了,也不是北京的。”
“不是北京的?”杨世界重复道,若有所思,“那就是丧偶后又嫁了个北京的?然后那人又死啦?没有,没改嫁过?那总不至于是单位给解决的吧?她以前在哪儿工作?也不像是高端引进人才啊……”
杨世界说起来没完没了,就差站起身背着手溜达了,如果我不拦下他,这小子大概能研究出获取北京户口的第一百零一种方法。
“都不是!”我反驳道,嘴角发出厌烦的嘶嘶声。
“那是怎么弄的,怎么人家就成了呢?”杨世界说着,不停地抓耳挠腮,“岁数比我大,学历比我低,还是个寡妇,看素质也嫁不了北京土豪,怎么人家就能在北京买房置地,还成了北京人呢?”
“北京人怎么了?北京户口又怎么了?我来北京三十年了,也没有北京户口,不也过得挺好的吗?”我笑着说。
杨世界摇了摇头,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
“钱叔,话不能这么说,您是挺好,那您孩子呢?您孩子当初肯定是在老家念的书吧?北京反正是念不上的,念上了也没法在北京参加高考,到时候都得打回原籍,这就等于是妻离子散了,对吧?
再说了,没有北京户口,北京的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福利,您压根儿就享受不到!您自己也就算了,可孩子呢?对吧?来北京混的,不就是为了混好啦,提高社会阶层,不让下一代输在起跑线上吗?
打个比方,您老家四川的娃娃想考北大,和北京的孩子想考北大,那是一码事儿吗?得多考出多少分啊?多付出多少啊?
呜……没北京户口您图个啥?就图在北京开公交车,开夜班车,服务广大北京市民?那您风格儿可够高的,我要是您回成都老家开也挺好,一样为人民服务!唉,北京啊北京……”杨世界说着连连叹气,目光忧郁地望着窗外的雨,不由得哼起了流行歌曲,声音苍凉而悲怆: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在这里失去,
北京北京……”
“我没孩子。”我淡淡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突然觉得,在北京,这反倒成了我的一个优势,不然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我和倩倩八成是要回四川的,又或者,至少也要像刀姐那样拼死拼活地奋斗。虽然,我和倩倩都是那种开心就好,没什么野心的人,但为了孩子,说不定也会变,恐怕也是要竭尽全力搏一搏的,如此便增添了许多烦恼吧?可如果真的回去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了?倩倩或许就不会……我不知道。人世间的事儿,说不清。
“什么?你没孩子?”杨世界诧道,不唱了。
我没再多说,他似乎也没好意思再多问,但一双眼睛却总是暗暗地盯着我,我知道他是在等,等我可能讲给他的故事。
可我并不想说,只是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我在北京当了九年兵,开了差不多三十年车,有感情了,你不懂。”
雨越下越大,我在东大桥站接上了雨婆,老人家很瘦,但精神矍铄,双目放光,干巴巴一团精气神。他的女儿、女婿还是那样的腼腆、客气,不善言辞,站在雨夜里尴尬地举着伞。两个拾荒者也还是手舞足蹈地拥过去,把老人家搀扶到“御座”上坐稳,等待着她恩赐的美味鱼汤。杨世界苦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雨婆。
“老太太,还是去接儿子放学?”杨世界问,声音沙哑而疲惫。
“对,接我儿子放学!”雨婆大声应道,声音里透着金属的清脆,“钱师傅,开车吧,别让我儿子等急喽!”
“得嘞!走着,您坐稳喽!”我说着,挂挡起步。
那晚,杨世界一直陪我到最后,收工回家时,路上还没有车,我用小电动驮着他到总站附近的一家包子铺吃早点。那时,橙衣侠吕已经退休,老两口终于不用再起那么早,我也好久没在 607 上见过他们了,自然也就没人再给我带早点,我这心里还真有点空落落的。
不过,干这行就是这样,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乘客一波接一波地换,犹如四季的轮转,不变的是那条路和路上的那点儿真感情。
“钱叔,您不觉得咱们有点儿可怜吗?”
杨世界痴痴地问,从小电动上跨下来。
“什么?”我说,把车锁在包子铺前的一棵白蜡树上。
杨世界皱了皱眉,嗫嚅道:“我是说……底层的小老百姓……”
我细了眼,还是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就在这时,包子铺的刘老板招呼出来,“钱师傅您来啦!”她笑着从腕子上退下根发黑的皮筋扎起了长长的头发,随即抓着围裙擦了擦手,“快里边请!里边请!”
小铺里略显昏暗,橙黄的灯泡,从黑黢黢的屋顶上吊下来,散着朦胧的光。四壁上贴着报纸和各种广告的海报,屋里没有空调,温度不低,蒸笼上冒着雪白的热气,被一台落地扇呼呼地吹着,扑面而来。
杨世界擦了擦额上的汗,眯着眼,环顾一周。早上还不到六点,店铺里除了我们还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一个小女孩儿在那颗裹满了黏腻油烟的灯泡下写着什么,小姑娘看上去已经上了小学,有点害羞,见杨世界一直盯着她,就背过身去,把作业本往怀里抽了抽。
“钱师傅还是老样子?”刘老板微笑着问。
我应了声,点了点头,推了推杨世界,他这才扭过头来,大声说:
“我跟钱师傅一样!”
“好嘞!”刘老板说着,去掀蒸笼,雪白的蒸汽吞没了她。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杨世界,拿起调料瓶给他面前的小瓷碟儿里倒了点儿醋。
“哦,没事儿……”杨世界搪塞道,又望了望那个小姑娘,来了兴致,“老板娘,你闺女啊?”
“啊,我大闺女,我还有个小儿子,在乡下。”刘老板说着,端起四屉热气腾腾的小蒸笼,朝我们走来。
“上小学了?”杨世界接着问。
“小学三年级了。”刘老板笑着说,把包子撂倒桌上,又去盛粥。
“在北京?”杨世界追问道。
“对,北京有不少专门给打工子弟念的学校。就红旗小学,离这不远。”刘老板笑着说,“能一直念到初中呢,娃有书念就好。”
“那初中以后呢?”杨世界像是问上了瘾。
刘老板把粥端上桌,又上了一碟咸菜,叹了口气,走到小女孩儿身边,摸着娃娃的头说:“娃学习好着呢,门门功课都一百分,我也想让娃娃一直在北京念下去,受最好的教育,以后好寻个出路。可惜,现在还没这条件嘛,我倒是无所谓,吃多少苦都行,可没有北京户口,娃到中考时就得回去,回老家念高中,这样才能考大学。”
“妈,我不回去!我要留在北京,我不回去嘛!”小女孩儿轻声嘟囔着,捻着母亲的衣角,乱糟糟的马尾甩起多高。
“好,不回去,不回去,妈妈努力,你也努力,咱们争取不回去……”刘老板俯身安慰道,贴了贴女儿的额头。
“你保证!”女儿说着,一脸严肃地勾出小拇指。
杨世界连忙扭过头,不愿再看了。他咬了口包子,痴痴地说: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啊……嗯,味道不错,不错……”
“你小子最近是咋了?不太对啊……”我问。
杨世界装作没听见,连着又吃了两屉包子,喝了两碗粥。
“今儿我请客。”我笑着说,抹了抹嘴,把钱压在碗底下,“刘老板,钱放这不用找了,我们有急事儿先走了!”
说罢,我拉起杨世界就往外走。
“可以啊,够大方的!”杨世界压低声音说,拍了拍我的肩膀,“请我吃顿早点两百块,早知道我选个好点儿的地方了,这太热……”
我没理他,只管往外走。
“我说,你中彩票啦?”杨世界又问,跨上了我的小电动。
我还是没理他,正准备启动,刘老板却追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电动车的车把,手里捏着那两百块钱,“钱师傅!您这是……”
“嗨,你收着吧!”我说着瞥了眼躲在门后,正朝这边张望的小姑娘,“给孩子的,给孩子的!”
“不行,太多了,我哪能总要您钱呢,您开夜班车也不容易!”女人说着,一个劲儿地把钱往我口袋里塞。
我不得已发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好歹甩开她,“哎呀,没多少钱,都说了,是给孩子的,天太热了,给妞妞买件新 T 恤……”我说着,指了指小姑娘身上那件大洞套小洞的旧 T 恤,一阵心酸涌上心头。
我说过,我和倩倩都看不过孩子受罪。
她望了眼女儿,又看看我,“那您先别走,等我一会儿!”说着,她飞快地跑回包子铺,我远远地看见她把热气腾腾的包子从蒸笼里一个个捉出来,丢进白色的塑料袋,好像它们会逃似的。
我没等她,把车开过了十字路口。
“钱叔,那女的正站在门口目送你呢,手里还提着包子。”杨世界边说边扭过头,叹了口气,“唉,下次啊,我给她支个招,让她给你们车队送面锦旗,写上八个烫金的大字:大爱无疆,善德永存!”
“去你的!”我斥道,倒是被杨世界给逗乐了,顿了顿又说,“你不知道,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孤儿寡母?”杨世界诧道,“我看他跟我差不多大啊,就算在农村结婚早,也不至于这么年轻就成了寡妇吧?”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说,兀自摇了摇头。
“唉,活脱脱又一个刀姐啊!”杨世界叹道,“不过要真能混到刀姐那个份上,也还真是不错,有空我也得取取经……”
突然,他又拍了下我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对啦钱叔!您可别让人家误会了,我看那包子西施刚才站在门口,望您那眼神儿可不大对,别是爱上你了!她是比刀姐年轻,可却有两个拖油瓶儿。再说了,您也不能对不起嫂子啊!”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骂道,猛地一捏闸,一片腿儿,差点儿把杨世界给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