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必要生气，毕竟杨世界这小子一贯口无遮拦，自以为是。况且，他也不知道倩倩的情况。不过，他的话却着实让我难受了好一阵，连着好几个礼拜，我都没给他好脸色。
“钱叔，不至于吧？我就是开个玩笑，您咋还记仇了呢？”
杨世界嬉皮笑脸地说，俨然恢复了之前没心没肺的状态。但他还是来回来去地坐我的 607，像是有什么事儿让他甚为纠结，虽然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但显然，还没有纠结出最终的结果。
见我没搭理他，杨世界把脸扭向窗外，望着星空发呆，许久又问：
“钱叔，您说是月亮重要，还是六便士重要？”
我依旧没搭理他，再说也听不懂。
杨世界叹了口气，痴痴地望着夜空，兀自叹道：“真羡慕刀姐啊，人家就从来没这个烦恼，反倒成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常和刀姐一起有说有笑地上车，嘴角挂着孜然、辣子面儿和油脂的混合物；和我一起下车，去包子铺蹭包子，每次都是我请客，临走时他还不忘多拎上一袋，说是省得做午饭了。
“你中午还做饭啊？单位不管吗？”我说，故意调侃他，我相信杨世界这段黑白颠倒，心事重重的生活，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小子又失业了。
过去，每当遇到这个情况，他的话就比平时多，他会说，影视行业的流动性就是很大，这无可厚非，“但每一次，我都从中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和资历！”一般来讲，说这话时，他都会煞有介事地从他那破得没法再破的单肩包里掏出一本印制精良的电影宣传画册，那上面总会印着某部中外合资大片的炫酷片名，许多当红明星的精彩剧照，以及高得令人咋舌的预算费和用来忽悠投资人的主创名单，其中编剧一栏的最后一个准会是他。当然，这也是那部永远都不会开拍的大戏中，唯一真实的内容，“虽然，有拉大旗扯虎皮之嫌，但至少说明了我在这部戏中的地位：编剧统筹，就是敝人。按合同，他们还欠着我好几百万的稿酬呢！但我也不吃亏，我拿到了资历，资历……”
“编一部永远都不会开拍的戏的资历？”黑子总是嘲笑他。
“你懂个屁，影视行业变数很大，但你不能否定一切！”接下来，杨世界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这部戏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及在公司里万人敬仰的地位。当然，他会重点描述一下自己离职的机缘巧合，说得比那部印在宣传册上的电影梗概还要引人入胜。
但这次，杨世界什么也没说，木头般坐在我的小电动上，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他突然重了很多，好像一个人悲伤起来，就连体重都会随之上升。不过客观上讲，这八成跟他每晚的那顿小烧烤脱不了干系。
那天，他又和刀姐一起上了车，除了一如既往地对刀姐进行必要的赞美，以便第二天晚上接着去人家店里混吃混喝之外，这小子竟然表现出少有的严肃，眼眶中甚至还流转着泪珠，郑重其事地对刀姐说：
“刀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哎呀，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自己怎么就没想明白呢？惭愧，惭愧……”
刀姐连忙摆摆手说：“没有没有，你就是太年轻啦，凡事爱钻牛角尖，其实，很好解决嘛。你就按我说的，月亮和六便士，你各要一半就是了！没有月亮，你活着没劲，对吧？可没有六便士，你就根本活不下去，是不是这个理儿呢？所以啊，我告诉你，想着月亮，你去赚那六便士，你其实就离那月亮更近了一步。赚着那六便士，你再想着点儿月亮，你也就不那么痛苦。没人比刀姐更明白这个道理啦！”
“是是是！”杨世界应道，点头如捣蒜，“哎呀刀姐，您说得太对了，比大学教授牛多啦！我大学毕业时，要是能遇见您这样的高人，稍加指点，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啊！您真太了不起了！”
“没有没有。”刀姐连连摆手，嘴上说着没有，脸上却笑开了花儿，“不瞒你说，刀姐那时候是家里条件不好，没上成学，十七岁就结婚了，跟着公婆一家来北京闯荡。要不然，就凭我这脑子，我这脾气，肯定就得跟我闺女一样读个北大，那才是我的月亮呢！”
杨世界一愣，脸儿都白了，痴痴地瞪着刀姐，嘴鼓鼓着好像含了个鸡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什么月亮，什么六便士？你们说啥呢？”我忍不住问。
“嗨，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就是个比喻，小杨告诉我的，说是一个叫毛姆的英国作家，写了本书叫《月亮和六便士》，月亮呢，就代表你的梦想；六便士呢，就是冷酷的现实。用我闺女的话说，月亮，是诗和远方；六便士，就是眼前的苟且，苟且……”
“那苟且又是啥？”我又问，皱着眉头。
“啊……这个，这个……”刀姐红了脸，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哎呀，钱叔你别打岔！”杨世界突然回过神儿来，瞥了我一眼。继而又扭过头痴痴地望着刀姐，吞吞吐吐地说：
“刀，刀姐，您闺女，就是在店里帮忙的那个，那个……”
“是啊，你不是问过了吗？”刀姐说着，微微一笑，“我不是告诉你他们学校放暑假，这才回来给我帮帮忙。我跟你说，也就是现在她大学都快毕业了，之前念高中那会儿，我根本不让她往店里来！”
“她，她是北大的啊？”杨世界抻着脖问，整个人顿时矮了一头。
“是啊，北大中文系。”刀姐应道，苦着脸点了点头，“我当初本来想让她报经济的，毕业了去银行工作，可这孩子太倔，唉……”
“不是刀姐，北大中文系可不比经济系差，历史悠久，大师辈出，可牛着呢……”杨世界说着，整个人又矮了一截，脸色由白入黄。
“是吗？”刀姐皱了皱眉头，懵懂地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是啊！”杨世界轻叹道，吧唧吧唧嘴，先前多少还蒙着的那层酒气，刹那间烟消云散，“刀姐啊，您不仅解答了我的疑惑，不仅能讲出一套道理。您知道，您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什么吗？”
刀姐忍不住笑道：“哎呀，没有没有，你小子嘴也太甜啦！”
“是您成功了呀！”杨世界也没客气，单刀直入，眼睛瞪得跟牛脖子上的铃铛似的，“不仅您自己成功了，还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女儿，这才是您最了不起的地方！”
“哎呀……哎呀，这孩子，这孩子……”刀姐说着，忍不住拍了拍杨世界的肩膀，又得意地哼起了那首五环之歌，“啊……五环，你比四环多一环，啊……五环，你比六环少一环……”
刀姐喜欢热闹，喜欢时髦的东西，可我始终都不明白她为何会喜欢这首恶搞的五环之歌。每当她心情不错时，都会哼起这首歌。
“刀姐，您是我来到北京后，认识的混得最好的外地人了！真佩服您！”杨世界说着，摇了摇头，“还有个这么争气的女儿，北大的高材生，比我强多了！想起人家之前还拾掇过我的碗筷，真是惭愧啊！当时我是不知道，这弄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去您店里吃饭了。”
“嗨！没有的事儿！你不也是大学生吗？跟她一样。”刀姐连忙说，抓过了杨世界的手，“而且啊，你还工作了这么多年，论社会阅历、经验、谈吐比我那闺女强多了！我看她有时候念书都快念傻了，你有空常来啊。而且我姑娘说，你之前给我店里写的那几句广告词不错，说是创意很好，文笔也老道，她正琢磨着怎么润色一下，没准还得请你指点呢，等弄好了，我就做成小广告，雇人发下去！”
“真的？她真这么说啊？”杨世界问，嘴都咧到后脑勺了。
“我是他妈，还能骗你啊！”刀姐笑道。
“哎呀！能得到北大才女的认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杨世界说着，整个人好像比刚才鼓了一点儿，气色也变得红润。
“才女才女，这你倒是说对了，我闺女绝对是才女，而且模样也不错啊！随我！哈哈哈……”刀姐笑道，又哼起了《五环之歌》，杨世界连声附和，极尽谄媚之能事，听得我都有点脸红。再结合他上车后的情绪变化，让我不得不怀疑，这小子八成是在打刀姐闺女的主意。
但刀姐似乎毫不介意，反倒是很吃杨世界这套，被他捧得是云山雾绕，昏呼呼，美滋滋的，笑得连下颌骨都快脱臼了。
“你快别夸她啦，说得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好意思啦！”刀姐咯咯地笑着，顿了顿说，“反正我闺女吧，是我的心头肉，那就是我的月亮啊！如今，她也快毕业了，眼看这轮月亮就要升起来了！我这个当妈的也总算能松口气儿了。现在，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时光……”
刀姐说着，微微地歪着头，失神地望着窗外，眼角间竟浮起一抹泪光，但很快就被她瞪大的眼睛吃了进去。
“哟！快到站了都！”刀姐突然说，目光从窗外抽回来，像是元神归位，赶紧从塑料袋里拎出了保温盒，起身朝我走来，“钱师傅，我今儿又给您带了汤！丝瓜瘦肉汤，清热利肠，解暑消烦！”
我一面寒暄着，一面生怕她又在众人面前喂我喝汤，所以，不觉给了脚油，随即减速慢行，停靠到站，按了下扬声器的按钮：
“慈云寺站到了，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然而刀姐却没有下车，反倒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淡淡地说：
“呦！钱师傅，车上就没几个人，再说了，这站就我下，您心里没数啊，还用得着按这个？您是嫌我烦了，轰我走呢……”
“没有没有！”我连忙否认，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赔不是，“您想哪儿去了，我能轰您吗？这是队上的要求，以前管得不严，现在严啦，就是夜班车也要求每站必报。前天刚开的协调会，真的，我之前没按是忘了，刚才正好想起来，就按了一下，没别的意思……”
刀姐嗯了声，脸色却还是不大好看，一边用眼只毛夹着我，一边把保温盒往我怀里一推，阴阳怪气地说：“这回我给你加了餐，底层是丝瓜瘦肉汤，上面两层都是包子！一层是韭菜猪肉馅儿的，一层是白菜猪肉馅儿的，都是一个肉丸儿的。你尝尝，看爱不爱吃？够不够你吃早点的？不够我明天再给你带。钱师傅，我早就跟您说过，让您注意身体，您没听过病从口入吗？没事儿啊，别总去那些不干不净的苍蝇馆子。不卫生，再染上病。干这么多年餐饮了，我都门儿清。”
刀姐说罢，又瞥了我一眼，转身就要下车。
“开门儿啊！”刀姐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层楼。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按开了前门，只听刀姐轻轻地哼了口气儿，抬腿便下了车，再想要叫住她，已经来不及了。刀姐是出了名的急脾气，走路也蛮快，风风火火，功夫不大，就消失在夜幕中。
我叹了口气，痴痴地把保温盒放在储物箱上，缓了缓，这才咂摸过味儿来，转身瞪着杨世界，这小子果然正捂起嘴在那偷笑。
“你小子跟刀姐都胡说什么了你！”我斥道，要不是车上还有其他乘客，我真恨不得冲过去扇他一巴掌。
“没说什么啊，钱叔，您这什么意思？”
杨世界笑道，一副二皮脸的德行。
“你说什么意思，明知故问你！”我气得连舌头都打起了结，断断续续的气息，从嘴角渗出去，“你这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什么人啊你，你以为你编剧呢！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不是，钱叔，您先消消气！”杨世界说着，也皱起了眉头，“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我真没多说什么，我就说跟您一块去吃包子，您献爱心来着，我这还不是为了突出您光荣、伟大、正确的英雄形象嘛，谁知道刀姐她吃得哪门子醋啊？这不给我也整蒙圈了……”
“我……我不用你突出！”我悻悻地说，“你这嘴也太碎了！”
“行了行了，算我不对，算我不对行了吧？”杨世界说着，嬉皮笑脸地朝我作了个揖，“不过嘛……钱叔……”
“干啥？”我没好气儿地说，“有话说有屁放！”
“那我就说了，您可别生气啊！”杨世界试探道，我都懒得理他，心想当初就多余管他，让他这小子自生自灭得啦。
“钱叔，您对刀姐就真的没点儿意思？”
“废话！我家里还有媳妇呢！”我斥道，眉头竖起多高。
“那你还总喝她煲的汤？”杨世界反驳道，细了眼。
我气得胸脯鼓鼓着，半天也说不出话，“你……你不懂！”
这小子嘴一撇，讪笑着说：“啧，您说了我不就懂了嘛……”
“下车！”我斥道。
“下什么车啊，我还没到站呢！您是有人给送早点了，我这待会儿还得去包子铺吃包子呢……”杨世界嗫嚅道，笑容贱兮兮的。
“下车！”我重复道，把车停在了街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