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刀姐和杨世界都没坐我的车,虽然每次在管庄停靠时,我都会比平时再多等一分钟。
对杨世界,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这小子再也不是五年前第一次坐上 607 时的那个他了。如今的他,已然是铁金刚活罗汉,任谁从大街上拽过来,毫无理由地扇上两百个嘴巴子,他也一样能嬉皮笑脸地活着,没准还会夸人家打得好,打得妙。恰是这种就算做小丑也要挨下去的劲头儿使他能一次次地面对失败,使他能在北京顽强地生存下去,也使他能在被我赶下车时,始终面带微笑,到后来则简直是哈哈大笑,甚至还一个劲儿地朝我挥手道别呢,看不出一丝生气的样子。
当我再见到他时,这小子还朝我作揖呢。
“哎呀,钱叔,您那天把我从车上赶下去,赶得好啊!如果说刀姐是从思想上启发了我,那您就是从行动上激励了我啊!”杨世界说着,刷了下卡,坐到离我最近的位置,“那天,您把我赶下车的刹那,我立时就顿悟了,真的!我缺的,不正是这种决心吗?我啊……”
“最近碰见刀姐了吗?”我问,根本懒得听他胡说八道。
“刀姐?”杨世界一愣,摇了摇头,但紧接着却便话锋一转,“当然碰见啦!我天天都去双刀烧烤店吃饭啊!跟您说,真不是盖的,刀姐家的烤串那就是未来的京门一绝嘿!太好吃了,吃得我都上瘾啦,一天不吃就难受,哎呀,太好吃了,想起来就流口水……”
“行了行了。”我搪塞道,“我是问你刀姐最近咋样了?”
“挺好的啊,咋了?她近来没坐您的车?”
这小子说着冲我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他明知故问,没憋好屁。所以,也没搭理他,继续开我的车,只是心里有点儿堵得慌。
“烤串配啤酒,人间美味!啧,可惜钱叔你也不能喝酒,遗憾,遗憾……”杨世界笑着说,又抬高了声调,“对啦,忘了告诉你了,最近,我正给刀姐策划‘双刀烧烤店’的广告宣传语呢!”
“广告?”我问,隐约想起上次刀姐在车上时,似乎也提到过这件事,“怎么突然策划起广告来了,双刀烧烤,还用得着广告吗?”
“啧!那当然啦!”杨世界说着摇头晃脑地翘起了二郎腿,“钱叔,您还不知道吧?人家刀姐正惦着在 CBD 开一家分店呢!专门为写字楼里的高端小白领们提供人性化的烧烤套餐,连店面都盘下来了!做高端烧烤,不是那种烟熏火燎的大排档了,懂不?”
“真的?”我诧道。
“那还有假!我给她写广告我能不知道?”杨世界瞪着贼眼珠子,拍了拍大腿说,“钱叔,刀姐可不是一般人,那就是老干妈……”
“这些天你怎么没坐车啊?”我打断了他问,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世界嘿嘿一笑,仰着脸说:“钱叔您是想我了吧?觉着上次把我赶下车有点儿过意不去,没事儿,咱爷们儿谁跟谁啊!”
“想你个屁!”我厌烦地说。
“哦,没想我啊?”杨世界说着,坏笑着点了点头,“那您应该是想刀姐了吧?琢磨着刀姐会和我一起坐您的车,对不?不过嘛……钱叔,刀姐这几天真没坐过你的车啊?”
我从后视镜瞥了杨世界一眼,哼了口气儿,没搭理他。
“啧,我真不知道!”杨世界瞪大了眼睛,故作委屈地往前伸了伸脖子,“刚都跟您说了,我这几天忙啊!嘿嘿,给您交个底,我跳槽啦,下家都找好了,正实习呢,试用期一个月!所以,就没在烧烤店泡到那么晚,今天要不是公司加班,您还见不着我呢!”杨世界说着,把音量降了下来,“不过,您也甭着急,我不是说了嘛,刀姐正忙着开分店呢,大事小情的,每天多少事儿得处理啊,八成是走不开,没时间再坐您这 607 了,毕竟,人家自己有宝马呀,自驾多方便……”
见我没搭茬,杨世界又说:“我知道因为上次的事儿,您这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担心刀姐还在生您的气,故意不来。哎呀,不能够,不能够……刀姐对您咋样,我们都有目共睹,那可真是一往情深,说实在的,就凭人家现在这身价,这实力,就是包个小鲜肉……”
“胡说什么呢你!”我斥道,差点又踩了刹车。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果然很少再见到杨世界,这说明他跳槽的新公司的确比较人性化,加班的时候不多。当然,我更是一次也没见到刀姐,虽然我有她电话,但却从没主动打过,这次也不打算打。
无奈的是,刀姐的缺席似乎的确搞得我有些反常,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静得令人不安,尤其是我自己的心里,乱作了一团。
这种错乱的心绪只有在我躺在倩倩身边时才能稍稍平复,但有时却又恰恰相反。也就是说,我越是躺在倩倩身边,心里就越乱,就像有群蚂蚁在来来回回地做窝,而我却孤独地躲在窝里,呼呼地喘着粗气,听着倩倩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被蚁群举过头顶连绵不断地运过来:
“老钱,去吧,我知足啦,我已经很知足啦,去吧……”
惊醒后,我抱着倩倩痛哭流涕,继而又跪在她身边,不肯起身,还不停地扇自己耳光,直扇到手心发烫,两颊发紫。
可倩倩还是无动于衷,痴痴地望着天花板,眼睛里空无一物。
我这才缓缓地站起身,扶倩倩坐起来,给她洗脸、梳头,轻轻地告诉她:“老婆,你放心吧。我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我很久之前就向她许下的诺言。那时,我们还很年轻。那时,我们还好好的。
不过,两周后的一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还是去了躺双刀烧烤店,准备把那三层的保温盒还给刀姐。
当然,包子我吃了,汤我也喝了。
还没看见刀姐,我倒是先看见了杨世界,这小子大概正跟几个新认识的同事撸串,海阔天空地侃,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吹。
为了彰显自己在这家店里的尊贵地位,这小子没事儿就招呼一下跑堂儿的顺子,要这要那,气得顺子直拿眼角夹他。有几次,顺子没忙过来,应得迟了些,或是让手下的小伙计去应付一下,杨世界反倒还发了脾气。或许是酒壮怂人胆,这小子竟在无法出示优惠券的前提上,非让顺子给他打折,顺子表示自打开业那天起也没这规矩。
“啥没这规矩,啥是规矩?叫你们老板刀姐过来,我跟刀姐那是忘年交!你们新店的广告词那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我今天头一次带兄弟们来吃个饭,咋还连打个折都不行,你这不不给我面子嘛!”
这小子指着顺子的鼻子嚷嚷,我真有点看不下去,很想过去一嗓子把他喊醒,可又怕他大嘴巴,往后在车上大言不惭,对我今天还保温盒的行为添油加醋。正当我犹豫不决之时,顺子终于开了口:
“刀姐这几天都不在,忙新店的事儿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来了也不是一两次了,没有优惠券,我真没法给你打折,这是我们店里的规矩。你要这样,那我现在就给刀姐打电话,反正规矩是她定的,她说打折就打折,她说这顿不要钱了,我还给你免单呢!”
“行啊,你打吧!”杨世界满不在乎地说,“你个小伙计,白跟着刀姐这么多年了,榆木疙瘩似的,快打快打,我就跟这儿等着你!”
接通了电话,顺子当着杨世界的面简单说明了情况,时间不大便挂断了,哈下腰,笑嘻嘻地对杨世界说:
“杨先生,刀姐说给您免单。”
杨世界一听,把脑袋往后一拨拉,头发往后一背,两条小细腿儿嗖地蹬起来绷直了立在桌前,连屁股都撅起多高,就跟那打了胜仗的油葫芦似的,炸炸着小翅膀儿,立立着三尾巴枪子,是呁儿呁儿直叫。
“怎么样!兄弟们,我说怎么样!”杨世界嚷嚷着,鼻涕泡儿都笑出来了,“我跟刀姐的关系,那叫一个铁!明天我就转正了,咱们以后也就是正式的同事了,这顿算我的,以后你们大家常来啊,来了就提我名儿,免单不敢讲,毕竟那是老板给我面子,但优惠券还是能多给几张的……对了,优惠券呢,每次吃完不都给优惠券吗?”
顺子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笑着说:
“优惠券?还要啥优惠券啊,不都给您免单了吗?”
杨世界把嘴一撇,悻悻地说:“那你也得给啊!这次免单了,我还能次次都白吃你的?赶紧拿几张来,多来几张啊!”
顺子听罢,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笑着说:
“对不起,杨先生,刀姐的意思是说,这顿让我给您免单,这以后呢,您也不用来了,来了我们双刀烧烤店也恕不招待。
所以呢,这优惠券儿就算我给了您,您也用不上。”
顺子说罢,接茬若无其事地收拾碗筷,脸皮子底下的每一根神经却都颤动出笑意,我看得是真真儿的,差点儿也跟着笑出声来。
心说这就对了,这才是刀姐的脾气!
只可怜杨世界顿时就傻了眼,是面似黄钱纸,唇似靛叶儿青,愣在桌边半天没说出话。他身边的同事们倒是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捂着嘴巴咯咯直笑,有几个不厚道的还在那一边起哄一边问呢:
“我说,他是不能来了,可我们是无辜的啊,给我们几张优惠券嘿!”“是啊,这双刀烧烤味道的确不错,我都吃上瘾了!来一张,再来一张,谢谢谢谢!”“名不虚传,味道一绝,也给我来一张!”
杨世界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钱包,陪着笑脸,抓出几百块钱递给顺子,顺子反倒坚决不收,急得杨世界原地打转儿,也只好给刀姐打电话,可怎么打也打不通,他还想让顺子帮他打,可顺子根本就不搭理他。这下,杨世界也只好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终于又在 607 上见到了杨世界。
只见他彻底萎蔫下来,满身的酒气,上车后连卡都没刷,就瘫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想起他昨晚的狼狈相,我还真有点儿好奇,心说这小子怎么了,不应该啊,不就是被刀姐教训了一顿吗?以他铁金刚活罗汉的性格,总不至于连这点儿打击都受不住吧?难道一夜之间,杨世界这脸皮就从城门楼子那么厚,变得比纸片儿还薄了?又或者,难道他真看上了刀姐的女儿,那个北大的高材生。因此,自觉得罪了丈母娘,心眼儿才变窄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杨世界却突然抬起头来,哼哼唧唧地朝我哭诉,他的话着实吓出我一身冷汗:
“钱叔,我冤枉啊!别说吸毒了,我这辈子连毒品都没见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