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杨世界之所以如此反常,是因为他万万都没想到,这“槽”他愣是没跳过去,实习期满却没有转正,反倒被人家一脚蹬了。
更令他想不开的是,用人单位给出的理由实在是匪夷所思,说他的入职体检不合格,被查出尿检呈阳性,疑似有毒品代谢物。
杨世界百思不得其解,连连向用人单位喊冤,问医院是不是搞错了。可老板根本不听,连公司的门都没让他进,直接叫新来的实习生把他的东西倒进纸箱子里,丢在大门口。杨世界是喊也喊了,骂也骂了,后来干脆搞起了坐地炮,满地打滚,哭天抢地,要求公司包赔损失,人家自然不予理会,打电话叫来了保安,保安娴熟地用绳子在他胳膊上绕了两圈,把他像拖死狗一样连人带箱子拖出老远。
杨世界心里烦闷,不知世上竟还有如此厚颜无耻的公司,白干活不给钱也就算了,竟还想出这般荒唐的理由来拒绝自己。
他抹了把眼泪,放下箱子不走了,扭过头朝公司的方向不停地吐唾沫,吐得连口水都干了,这才算解了气,却已经累得不行,呼哧带喘地围着箱子转了好几圈,终于掏出了那份体检报告,翻开一看,嘴都气歪了,在尿检那一页,果然白纸黑字地写着:
尿液中毒品反应呈阳性,疑似含有毒品代谢物。
“钱叔,我冤枉啊!别说吸毒了,我这辈子连毒品都没见过啊!”
那晚,我已经记不清杨世界是第几次向我哭诉这句话,吓得车上的其他乘客窃窃私语,有几个胆儿小的,干脆提前下了车。
对于杨世界的抱怨,我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尽量安抚,生怕哪句话说不对付了,刺激到他,撒起酒疯来,那可就麻烦了。
当然,我更担心的是,他真的吸了毒。倒不是我信不过杨世界,只是这种事谁也不好说。前段时间我就注意到,这小子的情绪不大对头,据他自己说是辞职了要另谋高就,可他怎么就舍得辞职呢?当初,他找到那份编剧的工作时有多高兴啊,我至今还记得他对我说:
“钱叔,我这就算是走上正轨了,总算有影视公司肯顾我当编剧了!不是打杂的,是编剧,合同上写着呢,有署名权!”
都干了快五年了,怎么说辞就辞了呢?不是还有梦想吗?
我很想问问杨世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时想不开才误入歧途……当然,我不能这么问,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怀疑,事到如今,我就跟说相声的捧哏似的,只能顺着他,应着他,捧着他,所以这趟车我开得很累,偏巧那天车上又没有常客,就连黑子都不在,无人分担。还好后来在东八里庄接上了老大,杨世界这才调转了炮口,把刚才跟我哭诉的那一套又跟老大重复了一遍。
“您说这不胡说八道吗?我怎么会吸毒呢?我哪有钱吸毒啊?会不会是公司的人跟医院狼狈为奸,给我开了个假证明,纯粹为了白使唤人,不,不给钱啊!”杨世界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是鼻涕眼泪一把抓,看样子还真跟抽了大烟差不多少,“不瞒您说,这一个月实习,人家不给钱,我是光出不进啊,除了吃饭和房租,为了讨好那帮孙子,我还得给他们订咖啡,订外卖,请客吃饭!唉,都喂了狗了!事儿一出,连一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没一个人信我的!
现在我算是弹尽粮绝了,过不下去了,三十多的人了,还得伸手找家里要钱,早知道我就不该辞职,早知道,我就再忍忍了,说不定就快有起色了……唉……”杨世界说着是又叹气,又打哈欠,眼只毛潮巴乎儿的好像沾了层黏黏的雾气,“我后悔啊,后悔……”
老大听了半天,眯虚着白眼珠儿,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这时,才缓缓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红透的票子,大概有几百块,递给杨世界。
“这个你先拿着,不多,今儿刚赚的。”
老大说着又往前擎了擎,杨世界望着老大,眼泪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就跟那趵突泉似的,只见他一把握住老大的手,却死活不肯接钱。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脸红,目光从后视镜上弹开。
“老大,我谢谢您啦!”杨世界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说,“我刚才说得有点夸张,嗨,其实没到那地步,我还过得去,过得去……”
杨世界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下来,低着头,抽抽搭搭地没说话,可终于还是没憋住,胸脯一起一伏地又酝酿起情绪来,是越想越冤枉,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难过,“可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啊,我杨世界平时连烟都很少抽,怎么就吸毒了呢!这不胡说八道吗?”
“嗨,人这辈子,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能做到问心无愧即可。小子,要说你别的,我不知道,但要说你吸毒我不信。”
老大说着把钱揣回口袋,又笑出了那排白花花、齐刷刷的大板牙。
“谢谢,谢谢您信任我!”
杨世界说着,激动过度,又哭了起来。
我瞥了眼后视镜,察觉到老大那憨笑间的一丝狡黠,立时就恍然大悟,猜他刚才其实是在试探杨世界。一个人,如果真吸了毒,就会丧失所谓的尊严和廉耻,哪怕是一个瞎老头儿的钱也会毫不犹豫地抓过来充抵毒资,但杨世界这个平时就爱占小便宜的人这次却坚决不肯收钱,这就说明,他并非是一个瘾君子,至少其中必有隐情。
哭罢多时,杨世界终于长叹一声,抹了抹眼泪说:
“北京那么大怎么就容不下我一个杨世界呢?来北京打拼小十年了,到头来啥也不是!还混成了个瘾君子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老大,我知道您是高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您说说,是不是我妈给我起这名字不好,太大了,我压不住啊?
叫什么世界啊!世界是啥?那是全部时间和空间的总和!我是啥?我就是一四线小城,城市贫民的苦孩子,爸妈都是工人,我小学五年级他们就下岗了,拼了命我才熬到今天,才熬到北京,您说就我这号人,我叫什么杨世界啊!这不是毁我的运,折我的寿嘛!
老大,要不这样,您干脆给我改个名儿吧,我想转转运。”
那晚,老大并没有给他改名,理由是名字和身体发肤一样,皆受之于父母不可轻改,但杨世界的运倒是的确转了一下。
仅仅就在一周之后,这小子又踉踉跄跄地上了我的 607,只不过这次,他虽有醉意,却无疲态,喝得恰到好处,微醺的脸颊红扑扑的,浑身上下都散出一股热气,远远地灼人。
杨世界刷了卡,却站着没动,遮遮掩掩地说:
“钱叔,您看这是啥?”
他说着,侧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竖起大拇指捻了捻,只见一沓子鲜红的人民币,像蜈蚣的小爪子似的迅速爬过他的指尖。可几乎就在同时,他又苦笑着长叹了一声:
“最毒不过妇人心啊!我这能算是因祸得福吗?”
“你说啥?”我诧道,有些不知所云,“你这钱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杨世界冷笑了声,“你们平时不都说刀姐厉害吗?什么管庄小吃街扛把子,我呸!还不是被我收拾了!”
“胡说什么呢你,就你还能把刀姐给收拾了?”我瞥了他一眼,悻悻地关上车门,“你被人家收拾了一通,我倒是亲眼得见。”
“你说啥?”杨世界把嘴一撇,皱起了眉头。
“没说啥。”我说着打了个马虎眼,“你这钱到底是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从刀姐那来的!”杨世界说着,把钱揣回口袋,扶着栏杆缓缓地出溜到座位上,翘起了二郎腿。
“她凭啥给你钱啊?”我问,斜了他一眼,挂挡起步。
“凭啥?”这小子突然咋呼道,连忙放下了二郎腿,瞪圆了眼珠子,脸颊的肌肉别着个劲儿,像是在极力避免一只大手的揉搓,五官都有些挪移了,表情十分诡异,似哭还笑,似笑还哭,咕哝了半天,终于挺了挺胸脯,往高处拔了拔调门儿,“她……她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