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天,杨世界在老大的安抚下情绪总算稍有平复,等回到了家,洗了个热水澡,褪下一身酒气,睡到日上三竿,他这头脑才渐渐清醒过来。转天下午,他便重选了家医院自费体检,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结果还是一样:尿检呈阳性,疑似有毒品代谢物。
杨世界盯着体检报告愣了半天,思前想后,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觉天色已晚,他这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想要寻个吃饭的地方,这才想起入职体检的前一晚,自己在双刀烧烤店吃的那顿“霸王餐”。
当然,杨世界可没提“霸王餐”的事儿,这小子以为我不知道,只说他如何照顾刀姐的生意,带着一帮同事去她店里捧场。
“我就琢磨着,会不会是那些烤串有问题?”杨世界说着,斜眼瞄了下我,好像我也是他怀疑的重点对象之一。
“烤串能有什么问题?”我反问道。
“有什么问题?呵呵,问题大了去了!”杨世界说着,大嘴噘起多高,脸上的肉喯儿喯儿直蹦,“事儿坏就坏在那顿烧烤上!”
杨世界越想越觉得可疑,也不知走了多久,竟鬼使神差地溜达到双刀烧烤店附近。那浓浓的烤肉香,馋得他直流口水。
“太香了!勾魂儿啊,心里痒痒,还真有点把持不住……”
杨世界说着,又咽了口唾沫。
“把持不住,那你就吃呗!刀姐还能不让你去啊?”我故意笑着说,瞥了眼杨世界,杨世界一愣,顿时红了脸。
但他接下来说的事,却着实令我大吃了一惊。
那晚,杨世界并没去吃双刀烧烤,当然,去了刀姐也不会接待他。索性,这小子把脸儿一扭就拐进了管庄派出所,把自己的情况跟警方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他怀疑自己体检前一晚吃的烧烤有问题。警方立即将案情通报给了当地的食药监部门,执法人员随即赶到双刀烧烤店调查。果然,提取的样品检测结果显示,烤肉中含有罂粟成分。
执法人员发现,双刀烧烤店的秘制配方不是别的,正是罂粟壳。店家把罂粟壳磨成粉末,撒在烤熟的肉上,从而让吃烧烤的人欲罢不能。警方在辣椒面、孜然面,以及一些秘制酱料中均发现了罂粟粉。
“现在明白了吗?”杨世界冷笑着说,摇了摇头,“她冤吗?我好不容易想要做出些改变,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辞职,找一份,一份可以,可以兼顾的工作,可就因为一顿烧烤,一顿他妈的毒烧烤,现在我什么都没了!来北京十年,十年!到头来……我混成了无业游民!
她冤吗?她不欠我的吗?不欠我的!”
杨世界脸色煞白,牙关紧咬,嘴唇直哆嗦,声音里夹杂着断续的怒气,“呵呵,倒是挺会装啊!还跟我说什么,月亮、六便士各要一半儿,只要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坚持就是胜利,就是成功……
成功,我都坚持了十年了怎么也没成功?你倒是成功了,可你是怎么成功的呢?你往烤肉上撒罂粟粉!你丧尽天良啊你!”
杨世界说着,盯着虚空中的什么,狠狠地挥了下手臂,正好打在肘边的栏杆上,我都听见响了,他却连眼都没眨好像根本不觉得疼,“做生意哪那么容易呢?干烧烤的多了,我爸当初下岗后也干过烧烤,怎么就黄了呢?怎么就赔得血本无归呢?那条街有不下十家烧烤店,怎么别人家就没人去,就你家门庭若市,你咋就干得火呢?你咋就这么牛逼呢?你有三头六臂啊?还在四环里买了房子,还搞到了北京户口,还要在 CBD 开分店,我呸!”杨世界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本来是微醺,结果倒把自己给说醉了,有点儿撒酒疯的意思,“你咋这么大胆子呢!你这是投机取巧,你这是草菅人命!
往烧烤里加罂粟粉啊,让人家吃得痛痛快快,吃得神清气爽,吃得昏昏欲睡,吃得欲罢不能!那不是肉好吃,是上瘾啦!一天不吃就难受!这样你才能财源滚滚呀,你才能成功啊!你才买得起四环里的房子,开得起分店啊!好你个女中豪杰,你他妈咋想的!缺大德了你!”
“行了!”我忍不住斥道,停靠到站,打开车门,脑子却已然不转了,“不,不可能……你别胡说八道,刀姐她现在怎样了?”
“我胡说八道?”
杨世界一猛子站起来,刚想说些什么,黑子就提着折叠小电动,气喘吁吁地上了车,“钱叔,钱叔!双刀烧烤店这是咋了,您知道不?”
我脑袋嗡的一声,后脖颈子直冒冷汗,“咋了?”
“咋?您还不知道呢?双刀烧烤店被封了!我刚接了一单,正好路过管庄美食街。这才几点啊,以往这个点儿刀姐的大排档应该正红火才对!这回可好,怎么冷冷清清的,店里店外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等送完了客人再翻回去的时候,我就特意过去看了一眼,结果您猜怎么着?门上都贴着封条呢!连桌椅板凳上都贴着!好家伙!”
黑子说着,抹了把汗,这才算落了座。杨世界却还站着,痴痴地望着他,黑子接着说:
“我一问周围的饭馆儿啊,这才知道,大概三天前就来人查过,说是刀姐的烧烤店里有问题,好像是烤肉里查出了罂粟壳,吃这玩儿能上瘾啊,我的个亲娘!那罂粟不就是毒品嘛!
不过据说,烧烤店今天上午还好好的,虽然没开张,但伙计们都还在,收拾桌椅板凳啥的,赶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就来了群执法队儿的,七手八脚地就给封了,门也锁了,还搬走了好几十箱的东西,估计都是烧烤的食材,还有烤架也都用车拉走了,伙计们这下也散场子了。不过我问了半天,他们都说,刀姐倒是一直也没露面……
可街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刀姐跑路了,也有的说刀姐早就被警察抓走了。”黑子说着,细了眼,朝左右看了看,杨世界这才战战兢兢地摊倒在座位上,整个人呆呆愣愣的,好似木偶一般,目光空洞。黑子看了半天,发现除了那两个拾荒者和几个生客窝在车尾打盹儿,身边没有旁人,便悄悄压低了声音,“还有人说,刀姐的那个大排档啊不过就是个幌子,名义上是烧烤店,什么双刀烧烤,其实啊……”黑子说着又往下压了压声音,“就是个毒窝儿!要不然,她咋能日进斗金呢?听说又要在 CBD 开分店啦!CBD 是啥地方?寸土寸金!”
“行啦!别胡说八道的!”我愤愤地说,心乱如麻,感觉路面儿在往下塌,便道在往上翘,大街两旁的白蜡树像一根根野猪的獠牙,朝道路中心压下来,交错着,在挡风玻璃上投下黑色的阴影……
黑子闭了嘴,咽了口唾沫,一边扬手扇风,一边瞥了眼身边面若死灰,一言不发的杨世界,“嘿,你咋了?失魂落魄的……”
杨世界这才反应过来,木然地摇了摇头。
我一边开车一边胡思乱想,难道刀姐她……她真的……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呢?我心里空落落的,翻过来调过去地折腾。虽然开着空调,但夏夜的闷热却还是令我感到窒息,蓦然间,想起了刀姐送我冬瓜老鸭汤的那个夜晚。那晚,她穿着件山水画儿的旗袍,带着把青花瓷纹样的小花伞,开心地唱着她的五环之歌,有点儿疯。继而又失神地望着窗外,热情地呼吸着闷热后的暴雨,也期待着我的回答。
“钱师傅,您爱闻雨的味道吗?”
刀姐的声音!吓得我一机灵,猛地踩了脚刹车,车上的乘客狠狠地往前一倾,跺脚声、尖叫声连成一片。
“我去!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啊!小心老子投诉你!”后车厢传来了愤怒的咒骂声,没完没了……
我痴痴地说:“对,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
“妈的,老子差点栽下去,什么玩意儿啊!”
那人又阴阳怪气儿地啰嗦了几句,闭上眼睛接茬睡了,那两个拾荒者倒是依旧蜷缩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钱叔,您这是咋了?”黑子凑过来问,“不舒服?”
我抹了把汗,摇了摇头,连做了两个深呼吸,挂挡起步。
当再次在管庄停靠的时候,车上只剩下我和杨世界,不知为何,他还没有下车,痴痴地望着窗外,微张着嘴。
我按开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压抑而汹涌的潮气。
“那钱……是从刀姐那来的,对吧?”我问,“你自己说的……”
杨世界愣了一下,没说话,依旧望着窗外。
“就今天的事儿?”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
“既然刀姐给了你钱,那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对吧?”我问。
杨世界还是无动于衷。许久,终于摇摇头说:
“钱,是顺子给的。”
“顺子给的?”我诧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杨世界低头不语,痴痴地盯着自己的大腿。
“你倒是说话啊!”我催促道,很是生气。
“我现在脑子也很乱!”杨世界突然大喊道,额头咚的一声顶在车窗上,十根手抠进了头皮。
我关上了车门,没有人上车,但我也没有立刻启动,因为我想给刀姐打个电话,我从来没给刀姐主动打过电话,但这回,我想打一次。
杨世界蜷缩着,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也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
突然,后车厢涌起一阵诡异的骚动,咿咿呀呀的欢呼声,吓了我一跳,连手机都掉到了地上。这才想起那两个拾荒者并没有下车,他们手舞足蹈地冲到了后车门,啪啪地拍着车窗,好像疯了一样。
天地间刹那亮如白昼,旷远的雷声从飞扬的乌云里滚滚而来。
我捡起手机,关掉了空调。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