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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五站 慈云寺 —— 刀姐(七)

作者:李雨声 当前章节:40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4:00

“你谁啊?这么晚找马艳红什么事儿?”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杂音里,有人喊刘队,还有人命令别人老实点儿……

“您是……警察?”我有点发蒙,脸色煞白,声带里好像掺了沙子,“哦,我是她朋友,发现双刀烧烤店被封了,想问问……”

“马艳红涉嫌在食品中掺入有毒的非食品原料罂粟粉,其行为已经触犯刑法,她现在正配合警方调查。”警察说着,咳嗽了声,“相关的情况,你了解吗?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了解……”我连忙摇头,轻轻地说,不是想轻,而是根本使不上力,好像连四肢都瘫软了,窗外的暴雨越发猛烈。

“姓名,身份证号。”警察命令道,“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叫钱传海,是个夜班车司机,双刀烧烤店每天打烊后,马艳红都坐我的车回家。哦,身份证号是……”

我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风雨吞没,树木晃得厉害,后车厢的两个拾荒者正咿咿呀呀地朝我挥手,大概是想让我快点开车去接雨婆。

警察又问了很多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等于是理直气壮地把我的户口查了个遍,最后嘱咐我说,如果知道什么要立刻向警方汇报。虽然,我一直也没弄懂,他们觉得我可能会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但我总算是放下了手机,在那两个拾荒者的催促下,挂挡起步。

路上的风景被大雨浇得连轮廓都模糊起来,看上去黏糊糊的,乱七八糟,恰似我此刻的心绪,而且我自觉脑筋也不太好使,冥冥中总在想象刀姐被警察审讯时的样子,带着手铐,披头散发……

“刀姐,刀姐她……”

杨世界说,声音湿透了,被雨点儿砸在玻璃窗上。

“是警察接的电话。”我冷冷地说,语气中透着埋怨,虽然我知道,这件事,怪不上杨世界,毕竟,他也是受害者,再说……

可我就是无法相信,刀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这样的刀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刀姐吗?还是那个蹬着辆小三轮沿街叫卖烤面筋的马艳红吗?我突然感到后怕,好像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和一个自以为熟悉的陌生人打交道……当然,这种后怕本身也令我深感羞耻,不知是刀姐善变,还是我更善变,但事实胜于雄辩,这才是最可怕的。

“刀姐,刀姐她,她被……”杨世界嗫嚅道,神色凄然,仿佛还挺内疚。我理解杨世界此刻的失落和恍惚,正如我理解他之前的愤怒和咒骂,虽然从之前到此刻本来什么都没改变,可人就是如此矛盾。

那晚,杨世界似乎不愿下车,我也没心情多说什么,愿意坐就让他坐吧,反正在这样一个愁云惨淡的夜晚,我也挺孤单,虽然我们一路无话,彼此沉默,但有人在和没人在终究还是不大一样。

直到在东大桥接上了雨婆,我的痛苦才有所减弱,欣喜地发现,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总还存在着一些确定无疑的东西。

这些东西,似乎不会改变。

“钱师傅,我接儿子放学呢!您能不能快点儿开啊?我儿子没带伞,别让他等急喽。呜……我这汤都快凉啦!”

雨婆边说,边用她那把能当拐棍儿的大黑伞,咚咚地杵着地板。

“放心吧。”我苦笑着说,心里松快了一点儿,轻轻地给了脚油。

雨已比刚才小了许多,宽阔的柏油路面上弥漫着一层被雨水浇出的雾气,它们好似游魂般御风而行,被轮胎碾过时,发出咯咯的笑声,窗缝间飘进了雨的味道,路边的碎玻璃闪闪发光,如梦似幻……

“钱师傅,您爱闻雨的味道吗?”

我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

“我喜欢。”她淡淡地说,声音从雨中传来。

“为什么?”我问,雨水斜在脸上,我眨了眨眼。

车开到慈云寺,刀姐的声音又回到雨里,我在雨婆的苛责下多等了一分钟,但这似乎毫无意义,就像一场无用的仪式。

雨又大了,雨婆很着急。

我加快了速度,拼命往管庄开,一方面是为了让雨婆尽早接上儿子,另一方面……路过管庄美食街的时候,烧烤的味道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昔日热闹的街面清冷异常,只有豆大的雨点儿兀自欢喜,追打着路边的垃圾,深绿色的啤酒瓶被狂风吹得原地打转儿,被雨点儿砸得闪闪发光。我感到眼角有些模糊,借着朦胧的余光,看见一名妇女正在大雨中艰难行进,她没穿雨衣,浑身都湿透了,正卖力地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双脚一深一浅,肩膀一起一伏,屁股在左腿下压时往左坠,右腿下压时往右坠,好似钟摆般拧着劲儿地在车座上方摇摆,忽左忽右,歪来歪去,就是无法坐定,带动着连整个身子都高高地拱了起来。她边骑边扭过头,伸直左臂给我打手势,像是也要右拐,我赶紧减速慢行,让她先拐。望着她拼命前行的背影,我隐约看见一团火在烧,越烧越旺,越烧越清晰,连雨都浇不灭……

“哎呀!着火了,那个三轮车……”我说,手紧了紧方向盘,烈日下的火苗儿呈现出诡异的青黄色,在三轮的后车斗里燃烧跳跃。那时,我还在开日班车,盛夏的下午六点,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面上拥堵异常,车上人满为患,如果不是那团火,我就不会认识马艳红,“我应该给他灭火,大家说我能先去灭火吗?大家同意吗?”

“同意,同意!快去吧!”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说。我立时靠边停车,拎起了车上的干粉灭火器,有几个热心的大爷大妈还要和我一起去,被我拦住了。那时,我才三十多岁,血气方刚,浑身有的是力气,又是转业军人,遇见这种事是不可能不管的,“大家就在车上,千万别动啊!我自己就可以,谢谢大家的配合!耽误大家时间了!”我说着拎着灭火器下了车,一路飞奔,大喊着,朝那辆三轮追过去。

奇怪的是,骑三轮的女人却好像没听见我和身边群众的呼喊,还在玩儿命地蹬,街上的人吓得连忙散开,天阴得好似锅底。

“停车!停车!三轮着火了嘿!”我大喊着,抱着灭火器紧追不舍,如果没有在部队里接受过负重行军的训练,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仗着那时候我年轻,三两步就追到了近前,结果吓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着火的不是别的,是车斗里的煤气罐儿,更糟的是由于颠簸,煤气罐还倒了,引着了车里的瓶瓶罐罐,就连被竹竿儿挑在三轮上方的印着“烤面筋”字样的红招牌,都被跳动的火舌舔得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到女人的身上,顾不了许多,我一猛子扑过去,拽住三轮的车尾,拼命往怀里一拉,大喊道:“停车!你不要命啦!”

那女人愣了下,肩膀头一哆嗦,身子往前一抢,差点没栽过去,好在车总算是停住了。我本想先把煤气罐的阀门关上,可是火势太猛,阀门已经被大火吞没,没时间再多考虑,虽然冒着风险,但我还是提起灭火器狂喷了一通,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我赶紧伸手去关阀门,只听嘶啦一声,手指肚上的皮就被粘掉了一层,当时竟不觉得很疼。

“哎呀,谢谢大哥!多亏了您啊!”女人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并未流露出感激之情,她从乱糟糟的三轮车斗里翻出个大号的雪碧瓶子,里面灌的八成是凉白开,瓶子已经被烫得七扭八歪了,竟还没漏。她赶紧开瓶盖,用手试了试,觉得没问题,便把水倒在我烫伤的手指上,又掏出条手帕给我包扎起来,动作十分麻利。

“我说这位大姐,您怎么不停车啊!这多危险啊!”我举着手,边说边让她包扎。这才看清她的面貌,她看上去与我年龄相仿,精瘦,眉眼也还算清秀,只是明显要比我黑得多,大概是站摊儿站的。

上身穿着件粉色白点儿的女士衬衣,带着蓝套袖,蓝围裙,下身穿着条七分裤,露出紧实的小腿,蹬着双人字拖,头发汗津津的乱在前额,手指油花花的,透出一股孜然味儿,像是被反复腌泡过。

她没回答我,只是苦笑了声,朝我身后看了看,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城管的小皮卡就到了,从车上跳下来几个小伙子,先是横眉立目地给她开了张罚单,随即又七手八脚地把三轮车和车上烧得黑乎乎的东西一起丢上了皮卡,叮叮咣咣的,颇有些泄愤的意思,她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喊,眼睁睁地望着一车的东西被拉走,半天才说:

“大哥,能借我两块钱吗?我想坐公交车回家。今儿运气不好,刚摆上摊儿,就被抓了,身上没有零钱。”

“你家在哪儿啊?”我问,挺可怜她。

“大兴那片儿,租了间平房。”她说。

“大兴?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诧道。

“嗨,这儿好卖点儿嘛。”她叹了口气说。

“你跟我来吧。不收你车钱。”我说,那时我开的日班车终点站正好是大兴,她刚上车,老天就下起了雨。

等她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特别好闻,她告诉我她叫马艳红,卖烧烤的,车钱等下次坐车时,就还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没当回事儿。

“刀姐……也有这么惨的时候啊?”杨世界说着,终于缓缓地扬起了头,脸色也稍稍恢复了红润。

“没这次惨。”我淡淡地说,望着雨婆被两名拾荒者搀扶下去,朝不远处的那棵白蜡树走去,“但我相信她一定能挺过来。”

杨世界兀自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有些失神地问: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顿了顿,把窗拉得更大些,探出头,破例点起支烟,雨已经小了不少,但还是足以浇灭烟头,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只抽了一口。

“‘那天,就算你不救我,雨水也会把火扑灭的!天都阴成那个样子了,那样的话我还能逃过城管!’后来,刀姐总是这么对我说。”

“女中豪杰啊!”杨世界叹道,“我好像懂了……”

“又或者是个疯子。”我摇了摇头,苦笑着说,“不过谁知道呢?不然也就不是刀姐了。”

“她从马艳红变成刀姐,用了多久?”杨世界问,神色焦灼而茫然,“十年吗?我来北京也已经十年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告诉杨世界,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刀姐也还推着三轮车,满大街地卖烤面筋呢,用她自己的话说:

“我每天被城管追得,就像条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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