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蓝爆闪的映衬下，民警赶到现场，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忙活了一阵就走了。后来，听说还调取了附近路口的监控，发现老太太追着追着突然就不追了，反倒朝反方向奔跑起来。
不是蘑菇头杀了个回马枪，是她自己突然掉头跑开的，跑得比追蘑菇头时还快，终于，消失在一家便利店的监控死角后，不知所踪。
警方怀疑老人已经走失。但近来，附近的几个派出所却都未接到家属报案，所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自此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到雨婆，或许是因为入冬后北京很少下雨的缘故吧？直到一个雨雪交加的深夜，大概是跑第二圈的时候，我刚出总站，在东大桥停靠，就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车站的广告牌后瑟瑟地渗出来，背着个双肩包，双手紧紧地抱着保温壶。
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既警惕又渴望，人比之前消瘦了，仿佛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花白的头发紧贴着前额，不住地打着哆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车门，让她上了车。
她投了一把钢镚后，径直朝后车厢扎了过去，就坐在上次坐的位置。我提醒她坐稳，这才关闭车门，慢慢地开。我问她这次去哪，她说还是上次那个地方，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心头一紧。好在这次，她并没催我，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不时偷瞄着我的背影。
“还是去接您儿子？”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没多说。
此时，我已心中有数，于是下抓起手机，准备报警。
“上次麻烦您啦，那小子不是好人！”她突然说，偷瞄着我。
我一愣，放下手机，差点开过了站。不过，好在这个点儿，呼家楼也没人上车，自从蘑菇头上次被老太太追打后，我就没怎么见过他。
只有一次，是在协和医院附近，那天我跟同事串了个班，去协和找一位曾给倩倩治过病的大夫，刚进院门，就看见这小子正摇头晃脑地忽悠一名患者，耳朵上还缠着块脏兮兮的纱布。他看见我就背过身去，拉着那人走了。他大概知道我上次报了警，所以做事谨慎起来。
早些年，还没开夜班车时，我就没少拉这号人，半夜去医院看病的乘客毕竟是少数，在医院附近下车的，最多的就是号贩子，途经医院密集路段，甚至会出现满车都是号贩子的荒诞景象。
自从开上了夜班车，这种现象就更普遍了。那些号贩子通常从呼家楼下车，再陆陆续续倒别的夜班车前往各大医院。他们有时在车上就跟一些病人或病人家属谈好了价钱。对此我表示理解，毕竟我也曾因倩倩的病而求助过蘑菇头这类号贩子，但每当遇此情形，我的内心就非常矛盾，有心把号贩子都赶下车去，或者干脆拒载，但又怕病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有一次，我烦透了蘑菇头，他简直把我的 607 搞成了他的办公室，于是便停了车，真的要把他赶下去。结果，反倒被刚与蘑菇头谈好价钱的乘客咒骂，老爷子甚至还扬言要投诉我，说我延误了他的病情，是要他的命，看他气若游丝的样子，我也只好认怂。
后来，我想通了。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要紧，很多事，我一个普通的公交车司机又能怎样呢？无力改变。
但雨婆却差点把蘑菇头的耳朵咬下来，还把这小子追得屁滚尿流，这着实给我出了一口恶气。想到这，我不仅把手机揣了起来，甚至干脆打消了报警的念头。毕竟上次，她那么晚下了车，也没出啥事儿，这不又回来了吗？现在人家好好地坐着车，不招谁不惹谁，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多此一举呢？否则，恐怕连警察都会怪我小题大做了。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一边从镜子里观察着她，一边跟她聊天：
“大娘，上次您可够英勇的，那小子是个号贩子，的确不是好人啊！下次再遇到这种人，您悠着点，跟这种渣滓，犯不上！”
老人听我这么一说，顿时高兴起来，“是吧，我就说他不是好人！”
我应了声，又问那晚她追下车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啥发生了什么？我啊老糊涂了，差点中了坏人的奸计……”老太太说着，很懊悔的样子，“好在我反应过来了……”
“啥奸计？”我问。
“嗨！接儿子啊！他那是故意找茬不让我接儿子，好在被我识破了……”老太太认真地说，紧紧地抱了抱保温壶。
“后来呢？”我问，哭笑不得。
“后来？后来我就去接儿子了啊！”她说，望着打在玻璃上的冰雨出神，“还好你停车那站，离学校已经不远了……”
我点了点头，“那您接到您儿子了吗？”
“当然了接到了！”老太太的声音立时高了三个八度，拍了拍保温壶，“他把鱼汤都喝了，鱼肉也都吃了，完事儿我就领他回家了！”
老人家的语气毋庸置疑，听得我莫名感动，我突然意识到那种“确定感”是何等的宝贵，就像我一直坚信倩倩一定能看见、听见并感觉到我的存在一样。所以，我每天只要有时间，就不停地跟她说话，将我这一夜的所见所闻全都讲给她听，不管她看不看我，理不理我，我都确信她一定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正如这位老妇一样的确定。
虽然，有时我觉得自己是自欺欺人，可……谁又不是呢？
“真好！”我由衷地说，突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前所未有的意义重大，“那您可坐稳喽，我开快点，别让您儿子等急了！”
“得嘞！谢谢师傅，谢谢师傅！”老太太开心地说，还朝我作了两个揖，目光中的警惕已然消散。
开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我把车停靠在东八里庄，虽然站上空无一人，但我还是拉下手刹，看了眼手机，伸了个懒腰。
“师傅，您怎么不开啦？”老太太问。
“哦，待会儿啊，这站会有一位盲人上车，然后跟您一样到终点站下车。”我说着，从驾驶座上下来，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大娘您别着急，误不了您的事儿，也就一分钟左右，他应该就快到了。”
老人家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朋友啊？”
“是，算是老朋友啦！”我笑着说，撑着腰转了转胯骨轴子，“开夜班车这些年，跟许多固定的老乘客都熟悉了。这位盲人大哥可不容易，挺乐观的，身残志坚，开了个盲人按摩的小店，也做艾灸。嗨，其实也称不上是店，就在他家里边，一楼的一个小门脸。日积月累，有了些老主顾，人家就给他推荐，生意也慢慢好起来。这不，现在总有人预约他到家做按摩，而且越到晚上生意越红火。他刚给我发了条短信，让我在这等他一会儿，说是刚给两位客人做了按摩回来。”
老人频频点头，不住地说：“了不得，了不得……”
或许是离得更近了些，要么就是停车后没了发动机的噪音，我这才觉出老人说话时的异样，有些吞字，又看了看那张衰老的脸，立时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驾驶座旁的储物箱，从一只塑料袋里取出了老人的那副假牙，假牙上蘑菇头的狗血早已被我洗净，整口牙也被我用高露洁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现在是白晶晶的，光亮如新。老人千恩万谢，用包子皮似的嘴巴裹住了这口假牙，半张干瘪的脸颊立时就鼓成了一个，似乎连鼻梁都高了，眼睛也大了，整个人也跟着年轻起来。
“大娘，牙没了咋也不说再配一副？您这咋吃饭啊？”我问。
“嗨，有牙没牙的，不耽误喝棒子面儿粥。”大娘笑着说，连忙把壶盖拧开，盖上的那串数字没变，但已经毫无意义了。
刹那间车厢里溢满了鱼汤的鲜香，老太太给我倒了满满一壶盖。
“太好喝啦，绝啦！”我边喝边说，边吧唧嘴。
“你爱喝啊，下次来大娘家，大娘给你做！这壶啊，是带给我儿子的，要不他该挨饿了。你还没尝到鱼肉呢，更鲜！”
“是呀！您这汤是怎么做的啊？”我问，一心想做给倩倩喝。
大娘拧上壶盖，顿时精神抖擞，“葱呀姜呀，一个都不能少，提味儿的，少放盐，关键啊是这鱼，煮汤之前，要先煎一煎……”
“钱师傅！”那个熟悉的声音终于飘进来，不疾不徐，听着就那么顺耳，厚厚实实的，就像他笨重却牢靠的身板儿。
“来啦！”我连忙应了声，跑回驾驶室，按开前门，高高兴兴地朝他喊道：“老大上车！回家喽！”
只见老大收了伞，抹了抹秃头上零星的雨水，点点棍，跺跺脚，大步流星地上了车，好像能看见似的，抬手就精准地抓住了车门边的栏杆，略显臃肿的身躯随之一转，轻盈地坐在了离我最近的座位上，小圆片儿的变色墨镜在他滚粗的鼻梁上微微一颤，歪了，诙谐可爱。
“哎呀，真香啊！”老大耸了耸鼻子，咧开大嘴笑道，“钱师傅，您这是吃什么好吃的了？鲫鱼汤吧！”
“行！您还真是能掐会算！”我打趣儿道，挂挡起步。
“这还用得着算？您不知道瞎子的鼻子比狗还灵吗？”老大笑着说，丝毫也不避讳，白色的眼仁却突然一颤，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顿时皱了起来，“不对啊，不对，这汤的味儿不对……”
“怎么不对了？”我笑着问。
“这汤里怎么夹着股汽油味儿啊？”老大说着，又提鼻子闻了闻，“没错，是汽油。钱师傅，是不是你车漏油了？”
“不可能。”我说着也提鼻子闻了闻，并没闻到什么汽油味，“老大，我这车烧的是柴油，跟汽油不是一个味儿。”
“没错儿啊，是汽油。”老大强调道，听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他缓缓地站起身，谨慎地点着棍儿，朝后车厢走去，我连忙减速慢行。
“就是这！”老大说着，已然站在了老太太的面前。
我瞥了眼后视镜，立即靠边停车，也不管到不到站了，用力拉上手刹，大步流星地朝老太太走去。
“大娘，大娘！您闻见了吗？”我试探着问，也提鼻子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汽油的味道，想必是被刚才鱼汤的香味给遮掩了。
此刻，老太太望向我的眼神又恢复了刚上车时的拘谨与警惕，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紧紧地抱着她的保温壶，努力往后靠，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那是她背后的双肩包被挤压时的响声。我这才注意到双肩包的拉链四周有点儿湿了的痕迹，而且随着挤压的加强，那片潮湿正在不断扩散，“别动，别再往后靠了！”我几乎是在命令她，又狠狠地吸了口气，确定是汽油无疑。刹那间，我大脑一片空白，冷汗从鬓角滴下来，整个人懊丧至极，痛恨自己太过幼稚，根本不该放她上车，不该把她当做普通人对待，更不该去纵容和配合她的妄想。
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紧紧地逼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注意到她母狼般凶狠的眼神，痉挛般翕动的嘴唇和被我刷得白亮的牙齿。
“大娘，不好意思啦，您这个事儿，挺大的……”我说着，环顾四周，扫了眼紧闭的车门，拨打了 110。
钱师傅曰：“拨打 110 的那一刻，我的心情很矛盾。虽然知道这么做没错，但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坏人，难办啊……在你们的人生中，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