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马艳红竟真的把上次坐车欠下的那两块钱送来了。
那时,她推着辆小三轮,沿街叫卖,大多数时间都在家乐福超市的门口,那里成了小贩的聚集区,有卖炒饭的、卖烧烤的、卖煎饼果子的,还有卖一种土耳其烤肉的,一大堆不知什么肉穿在一根铁柱子上,在炙烤中缓缓旋转,油吱吱地渗下来。马艳红的小三轮一般就停在土耳其烤肉的旁边,但有时也说不好,反正城管一来,他们都得撒丫子跑。有好几次,我看见马艳红重整旗鼓的家当又被城管没收了,那时,她已不那么惊慌,甚至还和城管有说有笑,仿佛是在玩儿一场表里不一的游戏。但后来,国家要开两会,超市门口就管得森严起来,每天都有几辆城管的小皮卡从早到晚地停在那,白天也亮着红蓝爆闪灯,里面坐着几个歪戴帽子的小年轻儿,主要工作是呼呼大睡。
即便如此,也没人赶往枪口上撞,那段时间,超市门口清净了不少。我和倩倩好不容易调休到同一天,开开心心地去逛超市,准备做一顿大餐,结果回来却发现家里停电,也只好出去吃,在一家小饭馆的门口偶遇了马艳红。那次,我和倩倩吃了她的烤面筋,觉得味道甚美,又买了一些其他的烤串,本来只当是饭前的开胃菜,结果站在马艳红的小摊儿前吃起来就没完了,又忍不住买了许多带到店里。
虽然我们也点了菜,但和这些吃着玩儿的烤串相比,那些正餐反倒都成陪衬。邻桌的一些食客,提鼻子一闻,也纷纷去买,气得老板直拿眼扫我,叫伙计去轰马艳红,马艳红便转移到饭馆的侧翼,不料那个老板还是叫来了城管,这下她只好逃之夭夭。
那次之后,我和倩倩就都再没去过那家餐馆吃饭,却和马艳红成了朋友,常吃她的烤串,她的生意似乎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说,我俩是她的福星。
有一次,我和倩倩一起下晚班,正愁夜宵吃什么,正好碰见马艳红推着三轮在街上晃悠,索性便买了一大把,站在街边大快朵颐,初夏的晚风清凉,我们吃得很过瘾,倩倩就问她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她说是跟婆婆学的,自己又改良了一下,去掉了不少“花招”。味道自然也就更好。我问她什么花招,她笑而不答。
后来,每当倩倩和我一起下晚班,就去她摊儿上吃烧烤,久而久之,大家便更加熟络起来,这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在上幼儿园的女儿。
“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卖东西,孩子跟他爸在家吗?”倩倩问,我知道每当聊到孩子,倩倩就会变得紧张。
马艳红摇了摇头,说孩子自己在家。
“自己在家?”倩倩诧道,快人快语。
我说过一沾上孩子的事儿,她就出奇的紧张,那种感同身受的能力超过任何一位真正的母亲,更别说孩子还那么小。
“那孩子他爸呢?还有孩子的奶奶呢?就不能帮着带一带吗?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家,还是个小女孩儿,出事了可咋办?
大妹子,我要是你,就干脆把她带在身边,而且……”
就这样,还没等马艳红回答,倩倩就已经说出了无数种可能,皱着眉头,摩拳擦掌,连汗都淌了下来,恨不能亲自替她照顾孩子。
相比之下,马艳红倒是显得很淡定,她说:“我不会带着娃卖烧烤的。娃大了,啥都懂啦。再说也耽误她学习……”
一句话就把倩倩给说愣了,泪珠在她因疲劳而黯淡的眼圈里打转,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那天晚上,倩倩的情绪好像一直都很低落,本来已经关灯睡觉了,我却在似睡非睡的黑暗里,听见她说,马艳红是对的,还说自己不是一位称职的母亲,因为真正的母亲不能只想到自己的感受和那些理所应当的事,还应该想到孩子的将来。
我什么也没说,翻过去抱住了她。
此后,倩倩没事就拉着我去马艳红的摊儿上吃烧烤,有时赶上我俩的班儿凑不上,她就自己去,最爱聊的就是孩子问题,她们因此成了很好的朋友,有点类似于现在的闺蜜。久而久之,关系更近了一层,倩倩和我就常去马艳红租住的小平房里照看她的女儿甜甜,每次去,倩倩高兴得就像过节一样,给甜甜买上许多好吃的糕点、水果和零食,还有漂亮的玩具和衣服,甜甜这小姑娘既聪明又乖巧,常常都搂着倩倩的脖子亲起来没完,还管她叫干妈,倩倩为此感动了好一阵。
后来我问马艳红,倩倩那么喜欢孩子,那么喜欢甜甜,你怎么就一次也没问过我和倩倩自己的孩子呢?她笑了笑说:
“你们夫妻俩不是也没怎么问孩子爸爸的事吗?再说了,有些事,不用问,一问反倒没意思了。”
“刀姐的话,怕是另有深意吧……”杨世界说着,诡异地笑了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雨还在下,雷声从很远的天际传来。
“那时,她已经是刀姐了吗?”杨世界又问,焦灼而颓丧的情绪已然缓和下来。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那时,甜甜已经上了小学,马艳红非但还不是“刀姐”,而且正处在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刻。
虽然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倾尽所有,用自己几年来站摊儿的积蓄,在管庄附近盘了个小门脸,取名叫:
“燊燊烧烤店”
“什么?哪个字儿?”杨世界诧道,“不是双刀烧烤店吗?”
我摇了摇头,告诉杨世界那时候还不是。这个燊字,上面三个火,底下一个木,算是生僻字,还是马艳红特意找算命先生花钱给起的,算命先生说她五行缺火,所以用这个字正好,可以补她的运,旺她的命,取火木旺盛的意思,寓意烧烤店红红火火,日进斗金。
小店不大,她却还在中间打了隔断,外间儿营业,里间儿住人,门口再摆上桌椅板凳。
“明白,有点像刘老板的那个包子铺。”杨世界说。
“还不太一样。”我说,细了眼,“刘老板的包子铺,中间的隔断上有门,还挂着条布帘子,里间儿是又当卧室又当厨房。可刀姐的隔断上没门,是一堵死墙,里外不通。除了外间儿的正门,里间儿还开了道侧门。所以,也可以说这干脆就是隔出了两间独立的屋子,里间儿并非用作厨房,而是她女儿学习的卧室,连她自己都不进去,所以,她平时腌制、制作烤串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食客尽收眼底。”
“那好啊,吃着放心,生意一定不错吧?”杨世界问。
我摇了摇头说:“都快干不下去了。一个客人都没有。”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杨世界问,挑着眉毛,瞪着眼,只恨手中没有小本本。
“有人捣乱。”我冷冷地说,“所以,我才觉得那是刀姐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不过现在看来,或许还真不是……”
“谁?”杨世界问,“谁在捣乱?”
我没说话,杨世界愣了一下,突然红了脸,嗫嚅着低下了头。
“但只要能挺过去,就是光明。”我说,瞥了眼杨世界,“刀姐当时,不,是马艳红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永远不存在更糟的时候,只要能挺过去,一切就还没那么糟。”
马艳红之所以能这么说,并不是空穴来风。后来,倩倩在一个周末去看她和甜甜,那天,我跟同事换了班,就没有去。下班后,发现倩倩还没回来,就一直等,大概等到了晚上十点多,倩倩才回到家,哭着告诉我,如果她是马艳红,恐怕早就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大概是太苦了吧。”倩倩偎依在我身边说,“小马平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这次,却说了很多。”
“刀姐的话还不多?”杨世界诧道。
我淡淡一笑,摆了摆手,“刀姐,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她是沉默寡言的马艳红。”
原来,马艳红从没想过来北京发展,她是河南安阳人,生在一个叫磊口乡的小村庄,初中就辍了学,父母都是本分的农民。十七岁时时,就把她嫁给了邻村的王满仓,这桩婚事在当时算是老马家高攀,因为老王家条件好,那时就在北京有买卖,是十里八乡的富户。
王家婆婆本来很不满意这幢婚事,嫌马家穷,也嫌马艳红太瘦,再说八字也不和,但架不住小儿子喜欢,也只好将就将就。
结婚没两天,他们就坐着火车去了北京,别人去北京都是旅游结婚,他们去北京却是要在那里谋生的,相比之下似乎沉重了许多,好在有公婆赚下的一家烧烤店垫底,所以,这对小夫妻也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尤其是王满仓,他虽然二十多了也没份正经的工作,只能投奔父母,但也不觉低人一等,况且大哥一家,不是也在北京给父母帮忙打杂吗?王满仓早已习惯了父母的安排,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也不总是这样,至少娶马艳红为妻,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自作主张,甚至不惜反对母亲的权威,所以他还挺有成就感的,迫不及待地要带着新婚妻子去天安门看升旗,去故宫看国宝,去香山看红叶。他坐在火车上,和妻子谈论这些时摇头晃脑的,赢得了艳红许多敬仰的目光。但很快,马艳红就发现生活并不像丈夫说的那样美好。
“倩姐,俺来北京十年了,到现在也没去过一次天安门。”我说,学着倩倩那晚模仿马艳红的口吻,“这就是属于马艳红的北京了。”
杨世界背过脸去,望向窗外,偷偷抹了把眼泪。
雨,又大了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