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艳红的公婆在北京开了家小烧烤店，生意还不错。王满仓的大哥和嫂子也一直在店里帮忙，近年来才顶门立户，开了家饺子馆，离烧烤店还挺远的。小儿子一家的到来算是接了大儿子的班。
当晚，他们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一家人还挺和谐，有说有笑的，尤其是对待新媳妇马艳红，婆婆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基调：
“艳红啊，你以后就是我亲闺女，我就是你亲妈。”
一句话说得马艳红心里热乎乎的，眼角还有些发潮。饭后，马艳红主动收拾碗筷，婆婆看在眼里甚是满意，转身回屋了。马艳红独自在外屋刷碗，被大嫂悄悄地拉到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说：
“别太实了，小心伺候着吧，这老太太可够你受的！”
嫂子的告诫，分明带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得意。
马艳红憨憨一笑没往心里去，来北京前父母就嘱咐过她，说公公婆婆是能人，在北京有买卖，见过世面，所以有点看不起咱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没关系，到了北京你要多干活，少计较，妯娌间也要搞好团结，尤其是要孝顺公婆，知书达理，给爹妈长脸，别让人看扁了！
诸如此类的话，马艳红都一一记下。所以，听到大嫂在背地里说婆婆的坏话，她反倒还有点儿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日子一久，马艳红就咂摸过味儿来了，大嫂虽然话糙，但基本上说得没错。公公还好是个老实人，干瘦，不爱说话，就知道切肉、炒菜。可这婆婆还真是很难伺候，满脸的横丝儿肉，每天都扭着黑胖的身躯，操着洪亮的破锣嗓子，挥舞着一双擀面杖似的手臂，点指着马艳红，把她指使得团团转，可以说是脚不沾地，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有好几次，马艳红累得在店外的公厕里多呆了几分钟就被婆婆掐着腰给叫了出来，骂她是懒驴上磨屎尿多，还叫她平时少喝水。
“妈，我是拉屎。”马艳红说。
“那就是吃得太多！”婆婆斥道，拧了把马艳红的屁股，瞥了眼她瘪瘪的小腹，“吃这么多也不上膘儿，还不如那猪娃骡马，两年了，到现在也没动静！像什么话，还好是在北京，要是在老家，丢死个人！”
马艳红捂着肚子，有口难言，其实她之前就怀上过一次，只不过因为自己没经验，也不懂，初为人妇，很害羞，这种事并不好意思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加上每天都被婆婆指示得跟陀螺差不多少，这一累，一急，糊里糊涂地就把孩子给掉了，就掉在这公共厕所的粪坑里，一片薄薄的肉疙瘩，粉了吧嘟儿的吓死个人！当时，马艳红吓得跑出多远，跟谁也没敢说，就连自己的丈夫也没敢说。不过说了也是白说，丈夫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电视，店里的活儿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对自己也不如刚结婚那会儿上心了。
公婆也越来越瞧不上这个小儿子，总在他面前念叨大哥的好，可大哥已经分出去顶门立户了，许久不来一次，逢年过节不得不来的时候，大嫂和婆婆也是连三句话都对不上，便吵得不可开交。
每当此时，马艳红就不得不去劝架，并担下所有家务，也包括节日里那一大桌子的菜肴。等大哥一家走了，她还要给婆婆捶背顺气，安慰她老人家，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每当此时，婆婆就会流露出少见的温情，对马艳红说上许多体己的话，甚至对她赞赏有加。
“艳红啊，你可比你那发瘟的大嫂强多啦！你真是娘的好闺女哦！娘一辈子也没个女儿，你就是娘的亲闺女，小棉袄啊！哎呀呀……你可不兴跟你大嫂学啊，那是个啥人啊？就是个坐地炮的泼妇啊！我当初怎么就让我大儿把她给娶进门儿了呢？还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不说了，不说了，丢死个人啊！我大儿是多好的一块材料啊，又勤快，又老实，还能吃苦，做啥像啥，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不贤的母夜叉！
唉！老天真是不开眼啊！”正说着，老太太是连连叹气，鼻涕眼泪一齐淌了下来，一边摸着马艳红的头发一边说，“再说我那小儿子，更是个不争气的货！都怪我们老两口常年在外奔波，惯坏了他啊，不过话说回来，他大哥不也是一样嘛，满囤不过就比满仓大两岁而已。唉，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这世上的事儿啊，没法说，没法说……
现在可好，满仓都奔三十的人了，是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大了，打也打不动，说也说不动了，唉，我是真后悔啊！
可就苦了你啊艳红，我对不起你啊……这好人咋就没好报呢？你跟我大儿子咋就都没遇上良人呢？真应了那句老话儿啊，是好汉无好妻，癞汉娶花枝儿……艳红啊，你就是我亲闺女，我亲闺女……”
老太太的这番话说得马艳红心里怪难受的，鼻子一酸也流下泪来，平日里苦点儿累点儿好像也都值得了。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老太太说归说，行动上却没有做出丝毫改变，敢等睡了一宿觉，从炕上爬起来，把脸一抹擦，她倒是把马艳红用得比过去还惨！
惨到什么程度？马艳红过门的第三年，婆婆就干脆把在后厨打杂、配菜和上菜的伙计给辞退了，人是走了，可活儿还得有人干啊！
这些就全落在了马艳红身上，她每天一睁眼就是活儿！什么刷碗、擦地、配菜、上菜都是她的事儿！越来越胖指手画脚的婆婆和越来越瘦被指挥得原地打转儿的马艳红，很快就成了这家烧烤里的一景儿。
每天，婆婆都扯着破锣嗓子招呼儿媳上菜：“艳红啊，3 桌的客人都等急了，你倒是麻利点儿啊！”“艳红啊，你属蜗牛的吗？人呢！”“艳红啊，这天也没下雨啊，你走路怎么拖泥带水的，快啊！”
别看老太太催马艳红上菜跟催命似的，赶等客人吃完了要结账了，她却从不让马艳红去收钱，这活儿她倒是向来亲力亲为。
渐渐的，马艳红就有点儿扛不住个儿了，从早忙到晚的她，开始头晕乏力，恶心呕吐，就连双脚都肿胀起来，原本娇小的身躯日益发沉、发胖，饭却是一口都吃不下，一天到晚，还要跑好几趟厕所。
有几次，婆婆喊她上菜，她都没听见，四肢使不上劲儿，心里也慌得很，对腥膻的羊肉味儿更是深恶痛绝。索性，她又跑去烧烤店附近的那个公共厕所，哇啦哇啦地吐，好像连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面色苍白浮肿，犹如一块拍扁了的豆腐，汗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刚吐到一半儿，马艳红就听到婆婆的破锣嗓子是越喊越近，好似砂纸似的磨她的心。那时，正值数九寒冬，马艳红穿着棉衣棉裤，婆婆这么一喊，竟吓得她小便失禁，一股白色的蒸汽贴着屁股蛋子就散了出来，黄色的尿液沿着蓝色的棉裤腿儿，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钱叔，您讲的这真是刀姐？我是说这个马艳红真是后来的刀姐？刀姐竟还有如此凄惨的时候！这，这简直……”杨世界连连诧道，眼眉翘起多高，两只大手可劲儿地在眼前划拉，扑蝴蝶似的。
“简直不可思议，对吧？呵……”我苦笑了声说，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摇了摇头，“可人就是这样，往前倒上十年，恐怕连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只不过对刀姐来说，这种变化更大些罢了……”
我叹了口气，接着说，马艳红一边呕吐一边偷眼看着婆婆，只见老太太骂骂咧咧的，五官都有些挪移了，本以为免不了要遭到一通责难。谁知，等婆婆走近了一看，反倒愣住了，皱了皱眉，撇着一双四十号的八字脚，跟那老鸭子似的，抻着脖，瞪着眼，绕着狼狈不堪的马艳红是转了又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通够，尤其一双犀牛般布满皱纹的眼睛紧紧揪住她的腰身不放，白得发烫的目光又粘又稠，好似根锯条似的来来回回地在马艳红腰上锯，仿佛非要把儿媳拦腰锯断、一探究竟不可。马艳红那白豆腐似的脸刷的就红了，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怯怯地喊了声妈。只见老太太这才回过神儿来，长长地吐出口气，阴沉的大黑脸立时就灿烂起来，好似那挤满了颜料的调色碟啪叽一声掉进了破煤堆，溅出了许多生气，只见她拍了拍儿媳的肩膀说：
“艳红啊，打今儿起，你回家休息，把满仓这兔崽子给我叫来帮忙，他要是敢不来，你就不给他生儿子！哈哈哈！”
在老太太亢奋而沙哑的狂笑中，马艳红终于迎来了漫长的“产假”，满仓也变得勤快起来，每天里里外外地忙活，乐得老母亲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还是老话儿说得对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满仓这下算是行啦，要当爹了，长大啦！”
一家人其乐融融，除了打理烧烤店，就是围着马艳红的肚子转，在此期间烧烤店的生意似乎也比平时好了很多，婆婆喜上眉梢，没事儿就往儿媳妇的房里跑，是嘘寒问暖，送汤送饭，还不停地念叨：
“这都是我大孙子给咱们老王家带来的福气哦！”
老王家的快乐此起彼伏，正随着马艳红那好似面团儿般发酵的肚皮，越变越鼓，一天天膨胀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