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迎接大孙子的到来，婆婆做出了当时看来非常大胆且奢侈的决定，即：不让马艳红回河南生孩子，就让她在北京生，日后还要让孙子在北京读书上学，乃至上大学，将来留在北京工作，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北京人，就像许多来她店里吆五喝六装大爷的北京人一样。
为此，老王家自然要付出更多的辛劳。首先，便是要给孩子在北京的三甲医院建档，这对北京人来说都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对外地人呢？王满仓先是在大哥的带领下不知跑了多少冤枉路，才磕磕绊绊地准备好各种证件，办好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暂住证。然后，又拿着暂住证、身份证、结婚证，去他们租住地的街道办事处咨询，结果工作人员二话不说，就扔给他们一堆花花绿绿的材料，摞起来比小学生的作文本还厚，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晃得兄弟二人的眼都花了。
“同志，接下来，该干啥啊？”王满仓揉了揉眼问。
那人皱了皱眉，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瞥了王满仓一眼，抿了口茶，懒洋洋地说：“这上面都写着呢，自己看。”
兄弟俩文化水平都不高，看这一大堆文件简直是要了亲命，没办法只得拿回家，一向泼辣干练的婆婆这下也没了招，谁让她是个睁眼瞎呢。只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让食客们帮着看看，换来的也不过是嘲讽与奚落：“我说您干嘛让儿媳妇在北京生孩子啊？这不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嘛！就算您按这上边说的备齐了手续也没用，说实在的，连我们北京人生孩子建档都费劲，还三甲医院？呵，且得送礼、烦人托关系呢！你有熟人吗？有关系吗？我劝您啊，趁早回家，费这劲干嘛！”
马艳红挺着大肚子走过去，从食客手中抓过那一大摞材料，默默地把愣在一旁的丈夫叫到身边，伏在他耳边说：
“满仓，你去新华书店给我买本字典。”
满仓诧异地望着她，转身跑到母亲身边嘀咕了句什么，老太太看看儿媳，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但还是掏钱递给了满仓。
倩倩告诉我，那晚，马艳红一边欣慰地轻拍着早已入睡的女儿，一边指了指甜甜书桌上那本破得连书皮都被翻没了的新华字典，骄傲地说：“甜甜才上一年级，已经认识不少字了，比我强得多。”
说罢，她便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当年的那摞材料，材料上的字本来就小，还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拼音、释义，甚至还有段落大意。
倩倩说，她亲手掂了掂那摞材料，本不该那么重，却沉得压手。
也正是从那摞生育材料开始，马艳红不管每天多忙、多累，也要买一份报纸，坚持阅读，但凡遇到不认识的字，不明白的词，就查字典，标拼音。为此，她没少受到婆婆的训斥和老公的奚落，但她毫不在乎，她说：“除了识字，读报最大的好处，是知道还有别的世界。”
“我总算明白，她为啥不在那面隔断上开门儿了。”杨世界说着又抹了把眼泪，但这次没背着我，目光中的钦佩显而易见，“我也总算是明白，后来，为啥人家的闺女能考上北大了……”
我点了点头，接着说。
就这样，初中便辍学的马艳红愣是啃下了这根硬骨头，之后的一切繁琐都在她的指挥下变得井然有序，她让丈夫去社区取来了《母子健康档案》，并到指定的社区医院登记了夫妻双方的信息，然后又和丈夫去了趟街道，找到了人口和计划生育办公室，填好了《北京市流动人口生育登记服务单》，这下总算是可以去医院挂号建档了。
谁知麻烦才刚刚开始，因为根本挂不上号，王满仓和哥哥排了三天三夜也没挂上，这可急坏了老太太，这九十九拜都拜过来了，就差这一哆嗦，难道还能半途而废不成？为了抱孙子老太太也拼了，索性把烧烤店暂时关张，领着一家老小齐上阵，分五路纵队去医院排号，饿了就啃一口馒头，渴了就喝一口凉白开，累了就站着打个盹儿，连厕所都不敢去，生怕丢了位置，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排上。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只有产科专家才有权限给孕妇建档，可那专家号一天才几个啊，早就被号贩子给包圆儿啦！无奈之下，老太太只好咬了咬牙，花了五百多块钱，从号贩子手里买了个号儿，这才把档给建上。
“二十年前的五百得顶现在的五千吧？”杨世界问。
“可不只！”我摇了摇头说，“老太太也是下了血本喽。”
杨世界苦笑了声，淡淡地说：“突然想起了蘑菇头，面对这么大的利润，放弃当演员也不奇怪。”
“可他后来不是又被你忽悠回去了？”我调侃道，“所以最后也不能算是放弃，而是，怎么说呢……”
“是认清了自己。”杨世界痴痴地说，连忙把脸连扭向了窗外，顿了顿又问，“那后来呢？刀姐，不，是马艳红后来怎样了？”
“后来？后来就生下了女儿甜甜呗。”
我瞥了眼杨世界，望着他映在车窗上那忧郁的侧脸笑道，“就是现在的北大才女，还给你收拾过碗筷呢。”
杨世界脸一红，低头装作在看手机，我正了正身，伸了个懒腰，看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来回回，犹如望着催眠的钟摆，缓缓地闭上了眼，静静地回忆着倩倩那晚在我耳边悄声倾诉的样子，如果没有后来的意外，如果知道甜甜现在已经是北京大学的高材生，且不久之后即将毕业，那么倩倩这个当干妈的，应该会很开心吧……
但在当时，甜甜非但不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还被人百般嫌弃，为首的就是曾不惜血本也要让儿媳在北京生孩子的婆婆。
当甜甜被护士从产房里被抱出来的刹那，老太太以百米冲刺地速度狂奔过去，两只大手拖着婴儿的小肩膀往上一提，朝胯下一看，脸色顿时就白了，呼吸急促，抖若筛糠，差点没把孩子给扔地上。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马艳红的婆婆都怀疑是医院给抱错了孩子，每天都要去产房外静坐示威，嘴里还振振有词：
“明明是尖肚皮，凸肚脐，该生男娃啊！明明是酸枣、山楂不离手，酸儿辣女，该生男娃啊！再说，艳红那脸皮儿也粗啦，脸颊上也起了不少火疙瘩，男娃丑妈妈，女娃俊妈妈，该生男娃啊！”
看她年事已高，无人敢动，医院不得以报了警，在被警方带走之后，她终于大彻大悟，承认了事实，端正了态度，并把满腔的怨愤都泼到了马艳红身上，“我们老王家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啊，老大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老二娶了个只会生丫头的废物，不就是生个儿子嘛，有那么费劲吗？俺当年挺着个大肚子一边在田里锄地一边就生下了满囤，一边在屋檐下剥玉米一边就生下了满仓！一天的活儿都没耽误，哪像你，做起月子还没完了，给我起来！我们老王家不养闲人！”
马艳红幻想的“母以子贵”并没有实现，反倒陷入到更悲惨的境地，哺乳期还没结束，就被婆婆从床上扥下来干活，可怜甜甜没喝过几天母乳就被迫断奶，靠廉价的奶粉和米汤度日。好在那时候，市面上还没现在那么多假货，否则别说上北大了，八成就得喝成大头娃娃。
更令马艳红忍无可忍的是婆婆对女儿的态度，除了在医院产房那次，这个当奶奶的就再没抱过孙女，每天不闻不问，耷拉着脸，孩子快三岁了都没见过奶奶的笑模样，这老太太也不允许甜甜叫她奶奶。
不仅如此，婆婆对他们夫妻俩也是越来越苛刻，之前多少还给一点，虽说少得可怜，但多少还有。现在可倒好，是干使唤人不发工钱，夫妻俩连给女儿过生日想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没有，都得找婆婆要，婆婆则觉得他们太过分，“找我要钱，我没钱！我的钱是留给我大孙子的！不是给那丫头片子的！马艳红我告诉你，想要钱，就得给我生孙子，只要是生了孙子，老太太我把骨头渣磨碎了送你都行！
甭跟我提什么计划生育，计划个屁！你就给我生，生多了我认罚！一直生到有儿子为止！生不出儿子就别想要钱！
你现在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这都不是钱啊！”
不过，马艳红这次的立场非常坚定，是死活不肯再生，跟计划生育倒是没啥关系，只是她觉得生不出儿子还好，倘若真地生出个儿子，甜甜的命运又当如何呢？她将经受比现在更严重的歧视，更残酷的冷漠，以及更不公的命运。事实上，这种不公已经悄然降临。婆婆发了话，不准已经三岁的甜甜去上幼儿园，哪怕只是专为外来务工子女在京提供的最简易、最便宜的幼儿园也不行，她不愿出那份钱，还觉得马艳红平日里因为带孩子耽误了许多店里的活儿，所以坚持要把孩子送回到河南老家，给自己的姐姐来带。对此，马艳红坚决反对，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回到了老家，毁掉的将是女儿的一生。
“那你就给我滚！”婆婆骂道，一脚蹬在马艳红的肚子上，踹了她个四仰八叉，脑袋狠狠地磕在烤架上，划出一条长三角的大口子，呼呼地往外冒血，到医院缝了整整八针才算拢住皮肉。正是这一脚，把马艳红一家三口彻底踢出了王记烧烤店，从此两家彻底决裂。
“我看挺好，省得住一起受窝囊气！”杨世界说着拍了下大腿，“再说了，刀姐要不是被赶出来，也没有今天！这就叫因祸得福！”
“因祸得福？你说得轻巧！”我冷笑了声，摇了摇头说，“你小子现在是知道人家马艳红后来成了刀姐，成了北京人，买了大房子，女儿也争气，才会这么说的吧？你是站在现在去看过去，纯属马后炮。
但在当时呢？当时谁能知道呢？
人有时啊，就是这样，之所以觉得难熬，是因为不知道头儿在哪儿？抗战八年，长不长，难不难熬？现在看来，也不长，也能熬。说长，说难熬，是因为当时可不知道就打八年啊！
马艳红的情况也是如此，看似逃出生天，实则抗战才刚刚开始，一眼望不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