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王记烧烤店,马艳红用自己嫁过来时私存的一点儿嫁妆,租了间破平房,和丈夫一起,带着孩子艰难度日。虽然,心情是比过去好了很多,但经济上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大,毕竟还要送女儿上幼儿园,这样一来,每天的开销就被压缩到极致。日子长了,连馒头、咸菜都快吃不起了,王满仓有心回去求助父母,却被马艳红拦了下来。
“人有脸树有皮,不蒸馒头争口气!”
马艳红的话无疑鼓舞了丈夫的斗志,但问题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王满仓虽说对北京并不陌生,婚后来北京也有四五年了,可他一直都在父母的店里帮忙,无论如何也是在自己家里,老板就是亲生父母,虽然不发工资,没有绩效,可也没有考核啊?
再不济,也比外边省心。
论真格儿的,王满仓不行,找了几份工都干不长久,不是老板嫌他木讷,没眼力见儿,能力差。就是他嫌工作又累给钱又少,别人还瞧不起他,歧视他。这么一来,钱没赚回来几块,夫妻间的矛盾倒是与日俱增,王满仓天天借酒浇愁,也不管家里了,不是睡到日晒三竿,就是在外边瞎逛荡,把马艳红气得够呛。
为了补贴家用,马艳红每天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就开始打零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时,就只好捡破烂,什么破纸夹子板、易拉罐、饮料瓶,但凡是能卖钱的她都捡,翻遍了方圆十里内的垃圾桶。
有一次,她为了一个可乐瓶和另一个拾破烂的妇女争抢起来,双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肯让步,最后竟真地扭打起来,彼此都揪掉了头发,抓花了脸,连垃圾桶都掀翻了,引来一群人围着看热闹。这帮人里也不乏西装革履之徒,居然不嫌天热,摩肩接踵地站在大太阳底下,看这两个外地妇女在垃圾堆里打滚儿,满地的垃圾被她们压得四溅,在骄阳的炙烤下散发出腐烂的气息,苍蝇成群地扑过去……
最后,还是那个女人更强壮些,胯一拧,把马艳红压在身下,收紧大腿死死地卡住,直起腰来就是一顿老拳,打得马艳红头破血流、鼻青脸肿,之前她头上的那道口子还没拆线呢,这下又被打豁了口,血呼呼地往外冒,流进了马艳红的眼睛里。那女人一愣,像是被吓了一跳,面露惊慌之色,连忙住了手,撇开腿,拎起麻袋,掉头就跑。
人群渐渐散开,阳光更猛烈地照进来,马艳红仰面躺在恶臭的垃圾堆里,好像自己也是个垃圾。
她感到四肢酸痛,嘴唇痒痒的,好像落了只苍蝇,于是便轻轻地张了张嘴,顿感脸颊火烧火燎,流进眼睛的血仿佛正在沸腾,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也包括那轮耀眼得不可直视的太阳。她伸出右臂划拉了一圈,竟没发现装垃圾的麻袋,这使她警觉起来,一猛子翻起身,这才发现麻袋在打斗中被扯破了,瓶瓶罐罐的,散落一地。
马艳红艰难地爬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在红肿的眼眶中,越来越多的泪把渐渐凝固的血冲淡了一点儿,世界慢慢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她揉了揉眼睛,捡起了麻袋,在破洞的地方打了个结,扥紧了,又把掉落的瓶瓶罐罐重新装回去,背上,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家里没人,王满仓又不知去哪儿闲逛了。
没人嘘寒问暖,她也没去医院,因为头上的血已经凝固,再说也没那么多闲钱,但她还是弯着腰撅着屁股,拖着地沟旁的胶皮管儿粗糙地洗漱了一番,血水、被扯掉到的头发和地沟里的烂菜叶儿混在一起,冒着泡儿,转着圈地流进了地沟眼儿,发出咕嘟咕嘟的哀求。
哀求什么呢?谁能帮自己?
马艳红顿感一阵恶心,身子往前一踉跄,眼看就要栽倒,突然,她啊的尖叫了一声连忙后退,好悬没坐个屁墩儿。她告诉倩倩,那天,她觉得自己差点就被那散发着腐臭的地沟眼儿给吸进去了!
“因为等不来满仓,她只好就这么鼻青脸肿地去幼儿园接甜甜。”倩倩含着泪说,我记得她说这话时情绪有些激动,伏在我胸口的小臂微微地颤抖着,还不停地尅着手指,“甜甜看到妈妈都不敢认了,吓得要哭,但忍住了,突然跑过去抱住她,轻轻地抚摸她头上的伤口,不停地吹。艳红说甜甜平时本来最怕那道口子,连看都不敢看的。”
深夜,王满仓又喝得醉醺醺地回了家,开了灯,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妻子,愣了下,连问都没问,倒头便睡,鼾声震天。
“那一刻,马艳红觉得自己只有一条路好走了。”我说着,想起了倩倩说这话时颤抖的声音,流泪的眼睛和蜷缩的腿。
“什么路?”杨世界忙问,也跟着紧张起来。
“死路。”我说,瞥了眼窗外的雨。
杨世界一愣,动了两下嘴唇却没出声,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又闭上眼说:“但她当然没死。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本打算去外面找棵树上吊的,衣服都穿好了,还把满仓的皮带也解了下来,两条腿都迈下炕了,正蹬着鞋呢,睡梦中的甜甜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扥了下她的手指,吧唧吧唧嘴,含混地喊了声妈。”
马艳红心一软,眼泪掉了下来。
那晚,她告诉倩倩,打那儿以后,不管多苦多难,她都再没想过寻短见的事儿,她说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是闺女给的。
或许是物极必反,正当马艳红一家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时候,王满仓却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几百块钱。
王满仓说自己之前碍于面子不好意思,现在也顾不得了,便去找大哥求助,大哥对母亲的做法其实也很有意见,只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作为儿子也不好说什么,“现在正好,他的饺子馆生意不错,反正也打算多顾几个人帮忙,不如就雇咱们,这钱就是大哥给的。”
听丈夫这么说,马艳红喜上眉梢。
第二天一早,她刚和满仓把甜甜送去幼儿园,便一溜烟地跑到大哥的“夫妻饺子馆”报道。马艳红一口水都没喝就里里外外的忙活起来,连一向有些刻薄的大嫂也挑不出毛病,还频频夸赞马艳红干活麻利,有眼力见儿,饺子包得又快又好。倒是对满仓颇有微词,说他笨手笨脚,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还不如马艳红的一个脚指头。
事到如今,寄人篱下,王满仓倒也不再是那个愣头青的小叔子了,总算变得成熟些,既能忍耐又能吃话。毕竟,在外面这几个月磨钝了他的性子,让他明白了钱难赚、脸难看的道理,反倒还嬉皮笑脸地对嫂子说:“老嫂比母,小叔子是儿,别人说不得,嫂子说得,说得……”
就这样,两家人有说有笑的还挺和谐,饺子馆的生意也日渐红火。
到了月底开支,大哥一人给他们开了一百块钱。在九十年代初期,这也算是可以了,至少能落个温饱,省着点儿花,还能给甜甜买些便宜的衣服、玩具。到了年底,除了一百块钱工资,大哥还发给他们红包,两口子挺知足,心想能这样一直跟着大哥干下去就挺好。
到了家,王满仓迫不及待地拆开红包,马艳红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红包里竟还比丈夫还多了一百块钱。满仓笑着说:
“大哥行,没白听广播,多劳多得,调动劳动积极性。”
马艳红笑了笑,只觉得大哥这一年来对自己的确很照顾,来年必须加倍努力才行。可没多久,她就发觉,大哥对自己的关心是越来越无微不至了,甚至对自己因例假而表现出的疲惫都细心地注意到了,还背着大嫂偷偷掖给她两包红糖,一袋子红枣,挤眉弄眼地让她收好,搞得马艳红挺不好意思,对大哥却是格外的感激。
有一次,轮到王满仓早下回家带孩子,马艳红上晚班招呼店里的客人。那天,正赶上大嫂回娘家不在,都晚上九点了,饺子馆却还顾客盈门,是送走一波又来一波。所以,也就显得特别的忙。
王满囤在后厨埋头干活儿,是连包带煮,一笊篱一笊篱地往外捞;马艳红就在大堂里八面玲珑地招呼客人,是一盘儿一盘儿地往外端,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很有默契。往往是王满囤刚捞起饺子,马艳红就把碟子端到了取餐台前,一分钟都不带差的;有时王满囤一笊篱捞得太多,一只碟子装不下,马艳红也能手疾眼快地中途换碟,保证饺子一个也不会掉出来,在此过程中,王满囤连头都不用抬。
因此,店里客人虽多,却井然有序,每名客人的等待时间都不会超过七分钟。这是马艳红摸索出来的经验,一般来说等待超过七分钟,客人就会不耐烦,对那些独来独往的食客来说,尤其如此。
其中有位客人,挺面生,大概是头一次来,点了份猪肉大葱水饺,结果不到五分钟饺子就端上来了,他挺高兴,随口赞到:
“老板娘好勤快啊!老板家有贤妻,艳福不浅啊!”
就这一句,说得马艳红的脸腾地得就红了,刚想解释,王满囤却笑呵呵地从后厨转了出来,拉起毛巾擦了擦额上的汗说:
“谢谢谢谢,吃着好!您下次再来啊!”
就这么着,他把这话给褶了,好在当时店里就这一位客人,没熟客,这事儿也就过去了,那位吃完了抹抹嘴,走了。
马艳红送走了客人,往门外看了看,这时大概是晚上十点多,街面上挺静的,估计不会再来客人了。于是,她便抓紧收拾碗筷、擦桌子、洗碗、墩地,心想快忙完,回家看看甜甜,想闺女了。结果她正忙活着呢,一双大手就缓缓地从她背后冒上来了,一把就楼住了马艳红的腰,吓得她大叫一声,胳膊肘一哆嗦,手里的碗就碎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