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马艳红都快十二点了才回到家。
“什么？难道，难道刀姐被……”杨世界说着，差点没站起来。
“别胡说！”我连忙斥道，当初倩倩的确也没跟我细说这事儿，她那时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深问。
反正第二天，王满仓和马艳红夫妇照常去饺子馆上班，一切就跟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马艳红以想孩子为由，不再和王满仓倒着上晚班，晚班全由满仓负责，自己五点就下班去幼儿园接甜甜。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两家人还是一样的有说有笑，只不过马艳红没事儿就围着大嫂屁股后头转，避免与大哥单独接触。可即便如此，久而久之，大嫂还是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就觉着王满囤这眼睛怎么没事儿总往马艳红身上扫呢？赶等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还故意往人家身边凑，是拍拍肩来动动手，没话找话。给弟妹盛的饭菜比给他兄弟盛的还好，米饭下边压的全是肉，艳红把肉挑出来给满仓吃，这位大哥看上去还有点不高兴，只有王满仓傻了吧唧地吃得还挺开心。
长此以往，大嫂这脸上就有些挂不住号儿了，又不好说什么，关起门来跟自己的丈夫闹，旁敲侧击的，却也抓不住实质性的把柄，吵来吵去也觉得没意思，干脆调转矛头指向马艳红，说白了就是故意找麻烦，想把她给撵走，什么地板擦得不亮啦，碗刷得不干净啦，垃圾没及时倒啦，反正就是没事儿找事儿，整天把马艳红支使得团团转，比当初在王记烧烤店时还惨。一而再再而三，满仓虽是没说什么，满囤倒是先急了眼，为这事儿还跟老婆打了一架，连锅盖都踢飞了。
别说这么一闹，虽然大嫂的胳膊上多了几块青紫，大哥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绺儿，但除此之外，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至少，大嫂不再吱吱扭扭地给马艳红脸色了，虽然望向她的眼神也还是冷冷的，平日里似笑非笑，就像只阴郁的蜥蜴。大哥也不再对马艳红表现出多余的“优待”和“关怀”，这让马艳红的日子得过了一些。即便如此，她在饺子馆时，也是时时注意、处处留心，生怕惹人家不开心。
本来一切相安无事，马艳红每天到点儿就走，接甜甜回家，生活过得辛苦却也平静。可谁知这么一天，王满仓晚上快十二点了才从饺子馆回来，一进门这气儿就不顺，醉醺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马艳红刚想问问怎么回事，王满仓扬手就是一大嘴巴，抽得马艳红侧侧歪歪地好悬没倒地上，甜甜也被惊醒了，吓得哇哇大哭。
马艳红不明白咋回事儿，捂着脸辩理，这不问还好，一问，王满仓是借着酒劲儿破口大骂，当着孩子的面儿是什么难听骂什么。
当晚，是讲说不清了。马艳红含着泪，抱起孩子离家出走，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把孩子送了幼儿园，再回到家一看，发现屋里是一片狼藉，什么桌椅板凳、暖壶、收音机、锅碗瓢盆，全都给砸了，王满仓也不见了，家里那点儿积蓄也没了。
马艳红心就一空，赶紧来到饺子馆，结果发现这饺子馆也没开张，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屋里果然传出一阵阵打砸声和大嫂尖锐地哭号：“日子没法过了！你去找那个小妖精，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马艳红心想这可坏了事儿了，铁定是“旧病复发”，这工算是打不下去了，转身刚要走，门却从里面被推开，王满囤虎着脸走出来，脸颊和脖颈上的血绺子还酿着血筋儿，横一道儿竖一道儿的。
马艳红一愣，本能地喊了声大哥，这下可好，招来了大嫂，这娘们儿二话不说扑过去薅住了马艳红的头发就是一顿抓，可怜马艳红头上的那道旧伤又被嫂子的指甲给破开，伤口上刚长好的头发也被这母老虎薅掉了好几把，露出血刺呼啦的头皮。王满囤连忙过来拉架，但为时已晚，马艳红连眼角都被抓破了，好悬没毁了容。
就这样折腾了半天，也不知挨了多少打，大嫂才松了手，嘴巴却还不闲着，马艳红在她的咒骂中好歹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昨天晚上，那个多嘴的客人又来吃饺子了，就是上次叫马艳红老板娘的那位，这次不知为何，或许是上饺子的速度比上次慢了些，不合他心意了，这主儿等得不耐烦了，就发起牢骚来，说什么伙计就是不如老板娘勤快，就两盘饺子这么半天还没到，上次老板娘在时，不到五分钟就端上来了。给她端饺子的大嫂一听气儿就不打一处来，谁是伙计？什么老板娘？哪儿又蹦出个老板娘，我才是老板娘啊！
双方这一对峙，大嫂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本来只是个无伤大雅的误会，但那人反倒得理不饶人，“我叫错了？我没错，要怨也得怨你们，当时，老板怎么不解释啊，那个服务员也没解释啊！”
就这几句，给大嫂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儿，也给满囤上了眼药。没法子，人家是客，说啥你都得听着，开饭馆儿的还能打来吃饭的吗？
大嫂也只好勉强忍住不快，不停地用眼角夹着王满囤，等这位吃完了再发作。王满仓虽说愚钝但也不傻，一边想着“老板娘事件”，一边忆起大哥平日里对妻子的种种关怀，不单是碗里藏肉，就连年底的红包都要比他多一百。继而，他又意识到，那位食客所说的那晚，不正是妻子十二点才回家的那晚吗？他还记得自己问过妻子，艳红也没多说，只说是忙，原来是趁着大嫂不在，当了一回老板娘啊！
就这样，赶等那位食客吃完了走人，这仨人就乱作了一团：
先是，妻子指责丈夫不忠，沾花惹草。丈夫指责妻子多心，胡说八道。接着，王满仓参与进来，质问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哥正在解释，大嫂却又反戈一击，说王满仓没用，连自己的媳妇都管不住，马艳红才勾引自己的老公妄图取而代之。王满仓这下可不干了，脖子一拧，脸色发青，种种迹象表明是大哥勾引他老婆，亲大哥给自己戴绿帽子这还得了？想到这，他嗷的一嗓子就扑了过去。大嫂眼看自己的男人要吃亏，便又去抓小叔子。小叔子一气，灵感迸发，那原本不利索的口条儿这下也利索了，掐着腰说，就因为大嫂是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大哥才勾引她老婆，这下可好，又戳了大嫂的肺管子。
一来二去，这仨人就扭作了一团，一会儿是大嫂和满仓联合起来打大哥，一会儿是大哥和大嫂联合起来打满仓，一会儿又是满仓和大哥联合起来打大嫂，一会儿他们又转着圈地打，一个追一个，好似三条相互咬尾的毒蛇。也不知打了多久，最后，大嫂躺在地上寻死觅活地打滚儿，这才算告一段落。满仓负气回家，又朝马艳红发泄了一番。
事到如今，马艳红明白再也干不下去了，她捂着伤口，离开了“夫妻饺子馆”，被大嫂抓破的头皮火辣辣地淌着血，流了一脸。
回到家，她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日子还得接着过下去啊，考虑到王满仓带走了所有的钱不知所踪，为了维持生活，她只好再到外面打零工，晚上回来还要去捡垃圾。赚来的那点儿钱，还得省出孩子的学费和房租，生活是捉襟见肘。
过了大概两个月，她偶然发现夫妻饺子馆竟然关了张，门上还贴着店铺转让的通知，马艳红一打听才知道，大哥跟大嫂已经离婚了，急着把店铺盘出去分钱。此后没多久，王满仓竟回来了，不出马艳红所料，是一分钱都没带回家，原来的那点儿积蓄也被他挥霍一空。
但不管怎么说，能回来就好，马艳红觉得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强，只要夫妻间消除嫌隙，努力工作，为女儿，为家庭，生活就总还有希望。所以，她非但没埋怨丈夫不负责任的行为，反倒还安慰丈夫，并在极端拮据的情况下给丈夫买酒买肉，想要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可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饭还没吃上，王满仓的一句话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艳红，咱俩要是离婚，你同意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