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早该离了，这种男人跟着他干啥！”杨世界气愤地说，挥舞着手臂，仿佛早已忘了刀姐害他丢掉工作的事。
我兀自点了点头，记得那晚倩倩也咬牙切齿地说过跟杨世界类似的话，并庆幸我不是那样的男人，但这种庆幸反倒令她更加难受，甚至自责起来，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马艳红的痛苦。
马艳红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晚，王满仓是从父母的烧烤店饱餐一顿之后才回家的。他在外面这两个月，身上的钱早已花光，因为跟大哥一家闹翻了，没办法只好再翻回去投靠母亲，结果却发现大哥竟然也店里，这令他很不自在，转身想走，却被母亲一把拦住了。出乎他意料的是，母亲非但没翻旧账责怪他，反倒还乐呵呵地给他做饭，吃饱喝足，大家的气儿也消了一半儿，便坐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他这才知道原来大哥和大嫂已经离了婚，饺子馆也要盘出去换成现钱，所以大哥才又回到母亲身边，继续帮家里打理烧烤店。
“我看离得好，不就是个饺子馆嘛，只要能离也值了！这就叫因祸得福！要不是出了这码事，我还真撵不走那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老太太高兴地说，盘腿儿坐在炕头儿上吸着烟，“满仓啊，你跟你大哥之间的误会也该消一消了，别忘了，你俩再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亲兄弟是断不了的，因为一个女人闹成这样，不丢人吗？”
满仓没说话，低着头不言语。
“你俩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心头肉，这几年，都被那两个女人给带坏了！”老太太气鼓鼓地说，突然瞪了眼大哥，“满囤！说实在的，你当初要去做什么饺子馆，我就不同意！我知道，那是你媳妇的主意！现在怎么样，怎么样……” 老太太说着浓浓地吐出口烟，很解气的样子，接着又把头转向满仓，“满仓啊，你也是，现在知道外面的日子不好过了吧？知道那马艳红你拢不住了吧？唉，也怪娘，当初没劝住你，打小儿太宠了你，把你给惯坏了。可再怎么说，你也是娘的亲儿啊，你今天能回来找娘，娘很高兴，咱们是一家子啊！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那马艳红算什么，比那个母夜叉也强不了多少，生是生了，可还不是生了个丫头片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那女娃能延续咱们老王家的香火吗？将来我死了，把这烧烤店传给你们，那等你们老了呢？要是没个儿子，这烧烤店不就便宜了外人？
真是这样，我苗秀英在九泉之下也不会闭眼的！说一千道一万，我就不信我这辈子抱不上孙子！依我看啊，满仓，反正你大哥已经离了，你呢，也趁早离了吧！妈可不是威胁你，只要你离了，妈双手欢迎你回店里，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到时候，妈再给你和你大哥张罗两个长相俊、屁股大，又能生儿子的黄花大姑娘，不就结啦！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那两条腿儿的人有的是！北京人咱高攀不起，可就凭咱在北京的这家烧烤店，不是吹，在老家，那些保媒拉纤儿的都快踢破门槛儿了！满仓，事到如今，妈就等你一句话……”
所以那晚，王满仓才把碗一推，半低着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吱吱扭扭地问：“艳红，咱俩要是离婚，你同意不？”
马艳红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颧骨高耸着，痉挛般颤抖。
她没说话，看了眼坐在饭桌边一动不动，正瞪着一碟子酱牛肉咽口水的甜甜，伸手给女儿夹了片肉，让她先吃。随即瞥了眼王满仓，把他叫到屋外。双方谈了得有差不多一个小时，这才又重新回到屋里。
马艳红面无表情，王满仓倒显得一身轻松。
赶等俩人坐到桌前才发现，甜甜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碗里还剩着马艳红刚夹给她的那片牛肉，碟子里的菜更是一筷子都没动，碗里的米饭也已经散了热气，饭尖儿上还落了只搓手搓脚的苍蝇。
马艳红赶紧轰跑了苍蝇，唤醒了女儿，问她为啥不吃，甜甜揉了揉眼睛说要等他们一起吃，随即便把碗里的肉夹给了王满仓，“爸爸爱吃肉，肉给爸爸吃。”甜甜说着，给自己碗里夹了几根青菜，就着米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可吃着吃着，这孩子的眼圈儿就忍不住越来越红，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冤冤的，淌进米里，可她却还是一口一口地扒着吃，很别憋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诉道：
“爸爸，肉都给你吃，可不可以不跟妈妈离婚啊！”
饭从孩子咧开的嘴角掉下来，挂着透明的口水和眼泪。
马艳红一把抱住女儿早已泣不成声，王满仓望着女儿委屈的小脸儿，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愤愤地说：
“这他妈也太欺负人了！我这还算个什么男人？不离了！甜甜，爸爸妈妈不离婚了，不离了！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人，爸爸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啊！”王满仓说着，双手抱头也蹲在墙角痛哭起来，随即破门而出，赶等他再回来时，便对马艳红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最后他握着妻子的手说：“艳红，我刚又回了趟烧烤店，我回去不是为了别的，我是跟他们一刀两断！往后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我就不信，我王满仓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还养活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
“这他妈还像句人话！”杨世界说着，拍了怕大腿。
我笑了笑，缓缓地睁开眼，望着窗外瓢泼似的大雨，淡淡地说：
“豪言壮语拍拍胸脯就能说，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杨世界高涨的情绪犹如一朵傲然绽放的牡丹，在突如其来的寒潮中迅速地枯萎下去。他感慨地点了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我告诉杨世界，在之后的几个月里，王满仓的表现的确还不错，每天起早贪黑地和马艳红一起奋斗，两个人一起打零工，一起拾破烂，一起接甜甜下幼儿园，生活苦中有乐，夫妻间的感情也增进了不少。
但日子一长，王满仓就又受不了了，这人打小儿没养成好习惯，好吃懒做，意志力薄弱，摊不了辛苦，牢骚和埋怨就渐渐地多了起来。有几次，他想让马艳红和他一起回烧烤店，再求求他妈认个错也就算了，至于孩子的事，“艳红，你就答应我妈，再生一个又能怎样？甭管什么计划生育不计划生育，这又不是在老家，在咱老家，谁不是生个三四个的，直到生出儿子为止？怀上了，就赶紧藏起来，要么就直接跑去外地避风头，等把孩子生下来了，咋的？他们还能把大活人给掐死啊？那不就犯了国法！再说了，咱们现在是外地人在北京，根本没人管。别说再生一个，就是再多生几个都没事儿。真管了，也有我妈顶着，她说她认罚，罚款由她出，你还担心什么啊？”
“要第二个还不是儿子，她还出吗？”马艳红反问道。
“出啊！不是儿子，也是她让生的！她不出谁出？”王满仓说着，往前倾着身子，抻着脖子，仿佛看到了希望。
马艳红冷笑了声，摇摇头说：“好儿不用多，一个顶十个！”
“是！可咱现在不是连一个都没有吗！”王满仓诧道。
“甜甜就是我儿子！将来比儿子还要出息十倍！”我记得倩倩那晚给我学舌时，把这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我也希望甜甜未来能谋个好出路，可就当时的情况来看，未来对于这个孩子来说，恐怕并非一片光明。还是那句话，豪言壮语拍拍胸脯就能说，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可刀姐成功了，甜甜成功了！北大！那可是北大啊！”
杨世界又闹腾起来，啪啪地拍着大腿，可没多久就萎蔫下去，我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毕竟刀姐现在还在局子里，前路未卜。
“人生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偶然，所谓的成功，其实也一样。”我淡淡地说。告诉杨世界，王满仓在劝说妻子不成的情况下又离家出走了，只不过这次，他既没有带走家里的钱，也没有去烧烤店。大概一个月后，他从外边回来，给马艳红和甜甜买了不少礼物，还带回来一万块钱。在九十年代初期，拥有一万块钱的人，被称为“万元户”。
可马艳红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她几次询问丈夫钱的来处，丈夫都说是跟几个朋友做生意赚的，具体是做什么生意，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赚一万块钱呢？他却只字不提。不仅如此，他还火急火燎地用这笔钱给马艳红租了个独单，连夜摸黑搬出了胡同，除了必要的行李，什么都不让她带，还告诉她不要再回到这里，搞得跟做贼一样，他自己则带走了一千块钱，说是用做本钱，继续跟朋友到外面做生意。
一个月后，因为舍不得小平房里的那些日用品，马艳红奓着胆子，又翻了回去，这才发现，那间平房的玻璃已全被砸碎，大门上还被人用油漆刷出各种侮辱谩骂的词句，大意是“欠债不还，死全家”。
不仅如此，屋里也是一片狼藉，家具、床铺甚至厨具上泼的都是粪水，干了，扣着黄嘎，恶臭扑鼻，大粪显然是来自胡同口的公厕。
马艳红的脸都白了，急匆匆地朝派所跑去，想要报警，可刚跑到派所门口，却又突然立住了，恍然大悟一般，转身就往回跑。即便如此，十五天后，她还是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听罢差点背过气去。
王满仓在通州，被车撞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