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90 年代初期全国还没有普及监控,所以警方也只能根据肇事者和目击者的讲述,以及对事故现场的勘察做出结论。
事故现场比较惨烈,但为了让马艳红辨认死者,警方还是挑了一张最容易接受的照片给她看。照片上,王满仓仰面朝天,睁着眼、张着嘴,神色惊恐而疲惫,仿佛还在呼吸,四周并无血迹。
但这只是王满仓上半身的照片。
肇事车辆是辆 8 个轮子的,25 吨级大型油罐车。王满仓被撞倒后绞进了车轮之下,直接被碾成了两段儿,相当于被实行了古代的酷刑:腰斩。因为车辆大、速度快,即便司机慌乱间踩了刹车,王满仓的下半身也还是被油罐车的惯性拖出了五十多米,内脏散落一地。
马艳红痛哭流涕,要求警方对肇事司机严惩不贷,谁知警方给出的结论却是,肇事司机基本没什么责任,是王满仓违反交通规则在先,但考虑到毕竟是车撞人,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多少肇事司机及其单位还是会象征性地给予补偿,算是安抚。这下马艳红可傻了眼。
原来,据现场的目击者说,当时,王满仓正在被两个大汉追逐,那俩人边追边骂,其中一个手里似乎还拿着铁棒。正因如此,他才疯了似的狂奔,不管不顾,突然闯过十字路口的红灯,从道路右侧冲了出来,被全速行驶的油罐车碾在车下。事故发生后,那二人转身就跑,拐弯抹角地扎进了一条小巷,很快就没了踪影。
因为离得较远,那两个人又始终处于急速地运动之中,所以目击者并未看清他们的容貌,也不知道他们和死者之间的关系。不过,马艳红倒是因此而明白过来,把警方带到了之前租住的平房,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王满仓借了高利贷,在逃债中不慎被油罐车轧死,追债人发现出了人命,考虑到自身做的也是偏门,为了避免事态扩大,也只好逃之夭夭。在此案中,王满仓借高利贷在先,逃债在后,最终,违反交通规则,导致被撞身惨死。说实在的,有点儿咎由自取。
但满仓的家人,尤其是他母亲,并不这么认为,她认为这一切都是马艳红的错,正是她带坏了儿子,儿子之所以借高利贷都是被马艳红给逼的,要不是马艳红拉着儿子离开,儿子就不会去借什么高利贷给马艳红租大房子住,更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事到如今,都是马艳红的不贤造成的。就这样,老太太罔顾事实,堵着儿媳的家门口骂了个三进三出,吓得马艳红不敢出门,吓得孩子哇哇大哭。
不仅如此,婆婆还拒绝让马艳红出席儿子的葬礼,也不认孙女甜甜,还派大儿子满囤和几个本家的侄子到马艳红家里摔摔打打,类似于文革时的抄家,抢走了满仓留给艳红的那一万块钱,还有一些生活用品,连立柜都搬走了。虽然,马艳红多次强调那是房东的东西压根儿就不是她的,但也无济于事。还是在大哥王满囤的斡旋下,才勉强给马艳红留了张光秃秃的床板。房东见此情状气得是火冒三丈,损失的财物悉数从马艳红的押金里扣除,同时,也将她和女儿连夜赶走。
事到如今,马艳红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无奈只好向老家的父母求助,谁知家里也不太平。公婆家的人,早就在脑袋上缠了白布条,去老马家辩理,说是辩理,实则还是连吼带骂地打砸了一番,穷乡僻壤的,连村长和当地的公安局都不好使。再加上老王家的人大放厥词,借着死了儿子的不幸,博取同情,抢占了舆论主导权。不明真相的乡亲们大多被忽悠了,成了老王家的传声筒,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番,风言风语甚嚣尘上,一时间马艳红几乎被妖魔化,成了妲己、褒姒般的坏女人,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那王满仓也配当皇上?
马艳红的父亲被气得半身不遂,病倒在床,还好有母亲勉强照料,家里本来就拮据,还得给父亲找大夫看病,哪里又有闲钱周济女儿呢。得知家里的情况后,艳红心似油烹,真想带着孩子肋生双翅飞回老家看望父母,可惜如今两手空空,身无分文,回去又能怎样呢?
如今,马艳红已流落街头,别说回家了,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总不至于带着女儿睡大街吧?
想到这,她灵机一动,狠了狠心,又冒险搬回了小胡同,她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之前这里虽被讨债的人端了个底儿掉,可现在,这帮人应该不敢再来了。况且租期还没到,房东一年也不来一次,来一次就收一年的钱,周围的住家也都搬走了,很多地方都写着大红的“拆”字,本来这地方应该不能出租了,不知何时就会被拆掉,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愣是拖了好几年都没拆。房东也是贪小便宜,才租给他们的,反正家具白送价格又便宜,即便如此马艳红也只想租半年,但房东家不肯。谁知,事到如今,这间破屋却成了马艳红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那晚,她把屋里的秽物全部擦洗干净,但四周还是弥漫着屎尿的骚臭,在夏夜的闷热里令人窒息,她望着已然熟睡的孩子,翻过来调过去地睡不着觉,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就在此时,她竟听见大门发出咯吱咯吱的暗响,像是有人在推。因为门锁已经被讨债人砸坏了,所以马艳红就在门前抵了把椅子。
“谁?”马艳红忙问,机警地护住了甜甜。但见人影在锯齿状的门窗前颤抖了一下,不再推门,声音顺着门缝和破碎的玻璃渗进来。
“艳红,是我啊艳红!你果然在这……”那声音很轻,像口气儿似地飘过来,却吓了马艳红一跳,竟然是大哥王满囤。
“你来干嘛?”马艳红问。
“我给你送点儿东西,之前的事儿很过意不去,那都是我妈让干的,我不愿意,可没办法。再怎么说,满仓的死,跟你也没关系啊,是他自己……唉……其实我妈也明白,就是心理上过不去,才拿你……她这么做是太过分了,可我作为儿子也不好说什么……
我知道你被房东赶出来了,现在日子挺难过,就背着我妈,偷着给你送点儿钱,没别的,孩子招谁惹谁了,给甜甜买点儿吃的吧!”
听他这么一说,马艳红的心才稍微放下一点儿,但还是很警惕,毕竟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事。她轻轻地下了炕,走到门前,借着月光朝门外看了看,的确是王满囤。满囤尴尬地点了点头,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白包,透过被砸碎的窗户递给了马艳红,轻轻地说:
“艳红啊,这是满仓葬礼的一部分份子钱,按理说都该给你的,可你也知道,我妈那……你也别记恨她,毕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马艳红点了点头,什么都不想说,接过了钱,王满囤又说了些安慰的话便走了,并没有出格的举动,马艳红这才把心放下,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还是挺感激他的。毕竟,这算是雪中送炭。
很快,马艳红就用这笔钱给甜甜补上了幼儿园的学费,她觉得这是比吃饭更要紧的事。可如此一来,剩下的钱就不多了,为了维持生活,她只好再出去打零工、捡破烂,但那都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持每日的粗茶淡饭。好在平日里,大哥都会偷着周济他,每次少则几十,多则几百,还会给甜甜买些文具,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后来,好不容易,在法院的斡旋下,肇事司机及其单位才拨下了“善款”三千五百元安抚家属,作为妻子,作为王满仓的法定第一继承人,法院直接通知了马艳红,这钱才没被婆婆抢去。
有了这笔钱,马艳红就盘算着做点小生意,这才是长久之计。
思前想后,她决定做烧烤,主要是操作起来比较方便,有个三轮、烤架、煤气罐,就基本齐活。再说自己在婆婆的烧烤店干了好几年,去哪儿进货、怎么砍价、如何切肉、腌制、烤肉都已烂熟于心。
想到这,她买了辆二手的三轮和煤气罐,大哥又偷着给她运来了家里早已不用的一些旧烤架、案板、铁签子和一些装调料用的瓶瓶罐罐,总之,都是做烧烤的必备之物。俩人忙活了一下午,都洗涮干净了,分门别类的弄到三轮上,为了稳固,大哥还专门给她做了个支架,就连招牌也是大哥在复印店给订的。后来,他还陪她进了第一次货,交待了一些做烧烤的注意事项,同时,让卖牛羊肉的小贩多多照顾。
就这样,马艳红算是正式被大哥带入了行。
倩倩还告诉我,我给马艳红“救火”那次,是她第一次被城管抓住,此后,也是大哥帮忙交了罚款,才把东西给要回来的。
“什么救火啊?”杨世界问,瞪圆了眼睛。
我简单解释了一下,他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您这是英雄救美啊,怪不得刀姐一直对您,嘿嘿……”杨世界说着又皱了皱眉,细了眼,“不对啊……我听得出,她跟您老婆也算是闺蜜了吧,这不等于是挖墙脚嘛,不太地道啊,还好您坐怀不乱……”
我立刻让杨世界打住,并再次阐明了我和刀姐的关系,同时也并不打算多跟他解释。好在这时,雨婆在那两个拾荒者的搀扶下上了车,我赶紧热情地跟她老人家唠了两句嗑,才把这段儿给褶过去。
“那后来呢?钱叔,虽说您是坐怀不乱,但我总觉得这个王满囤有问题,太过殷勤了吧。”杨世界说着,拖着腮帮子,眯起了眼。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挂挡起步。
“我错了,错了钱叔。”杨世界连忙赔不是,“但这故事您别只说一半儿啊,后来,后来呢?”
“后来?”我没好气儿地说,夹了他一眼,“后来,刀姐不是进去了吗?你报的警啊,你问我后来……”
杨世界一愣,红了脸。
“不是钱叔,您这一猛子也跳过太多了,再说,这事儿它,它毕竟,我也是受害者啊……我知道现在正在调查,尚无定论,所以,之前说的那些话对刀姐是不太尊重。刚才,我听您说了这么多,才知道刀姐能混到今天,是真不容易。其实,我这心里一直也……唉……”
杨世界说着,垂下了头,窗外的雨小了一些。
我又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看他那熊样,心就软了些,叹了口气说:“你想的没错,这个王满囤是有问题……”
杨世界立时抬起了头,“我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乘人之危,现在人家连老公都没了,他跑这献殷勤,那就是要找便宜啊!”
我苦笑了声,“还真没你说的那么脏,但是……”
“但是啥?”杨世界又问,身子像弹簧似的缩了一下。
“但是,也够瞧的了。”我摇了摇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