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囤想娶马艳红为妻。
得知这个消息时，马艳红正在家里穿肉串，卤面筋。门咯吱一声开了，她还以为是哪条野猫野狗闻见了肉腥味儿，却怎么也没想到，婆婆竟会主动来到她的小破屋里，身后跟着王满囤，手里提着花花绿绿的礼盒。一进门，马艳红就愣住了，面色苍白，竹签子差点扎了自己的手。婆婆的脸色更为复杂，阵红阵白，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抽空儿扫了眼烤架和桌上的瓶瓶罐罐，翻着白眼儿朝身后的大儿子哼笑了声，王满囤立时红了脸，放下了手中的礼物，结结巴巴地开了腔。
“艳，艳红啊，知道你不容易，呃……我妈呢，特意带我来看看你，还有甜甜，对了，甜甜呢？”王满囤说着，讨好地点了点头，显然有些尴尬，转来转去地好像真的在找甜甜，脸却红得发紫。
“上幼儿园去了。”
马艳红不安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散向四周，心神却始终留意着婆婆，那老太太面无表情，脸上的横肉不时跳动一下。
“哦，对对对。上幼儿园嘛……”王满囤蹑手蹑脚地点了点头，四肢无处安放的样子，有点语无伦次，“呃……那个，我烟瘾犯了，先出去抽根儿烟。妈有事儿跟你说，好事儿，嘿嘿，那个……行，那你们先聊着，我出去抽根儿烟，那个妈，您好好说啊……”王满囤说着，碰了碰母亲的胳膊，母亲连理都没理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满囤见状，赶紧退了出去，却没走远，还能看见窗前的影子和飘过的烟。
“艳红，最近过得可还好？”老太太说着，瞥了眼家里寒酸的摆设，冷笑了声，“听满囤说，你也干起烧烤生意了，天天推着个小三轮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的，被城管追得像条狗一样……”
马艳红听着，脸色发白，胸脯有些起伏，唇角微微抽搐着，目光却隐隐地垂下去，继续穿她的肉串。
“呵，何必呢？”老太太哼笑了声，轻轻地揉了揉大腿，似乎本想借机再说些什么奚落的话，但刚扬起的眉梢却降了一下，好似一只突然低飞的蜻蜓，搜寻着猎物的踪迹，“艳红啊，满仓现在没了，我好好的一个大儿子，白养了二十多年，还没得着一天的济呢，连个香火，呵呵，连个香火也没续上，就没了……”老太太说着，鼻子有些囔囔，眼圈也红了，“我不怕你嫌我思想老，你现在是太年轻，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明白啦，庄户人有庄户人的活法，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人这辈子就这样，不然你说图个啥？”
马艳红没说话，还是低着头，穿她的肉串。
“艳红啊，咱们之间大概是有些，有些误会……”老太太说着，顿了顿，终于叹了口气，“可我那是真气坏了，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这么死心眼儿呢！你说我是为了谁啊？是，我是想抱孙子，可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啊？那生了儿子，管谁叫妈啊，还不是你？有我的什么，我还能指望着得孙子的济哩？我连我儿子的济都没得上啊，眼珠子不疼我还指着眼眶子？”老太太说着，把嘴一捂，腰一猫，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马艳红偷眼看了看婆婆，穿肉的速度慢了一些。
“唉……艳红啊，我知道，满仓的死，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走了邪路，跟你没关系。我呢，也不该拿你撒气，可我……唉，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你哪里知道啊！他再不行，可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老太太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鼻涕眼泪一把抓。
“您，您别哭了……”马艳红说着，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递过去两张纸巾。老太太接了过去，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两张不够，马艳红又递过两张，老人家激动的心绪，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艳红啊，说心里话，满仓配不上你，这我之前也说过，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儿嘛……你是个好女子，妈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生不生儿子也比你那大嫂强得多！干活麻利，能吃苦，也有脑子，还有股子韧劲，这些娘都看在眼里，说实在的，我虽然老了，但还不是老糊涂，我明白，你是个要强的人，跟妈年轻时啊，像得很！”老太太说着，甚至还欣慰地笑了笑，“可你就是再强，毕竟，也只是一个女人啊，咱们做女人的，有时候，不认命不行啊。更何况，满仓现在也不在了，你独自一个人在外面，还拉扯着个孩子，就住在这样的地方……”老太太说着，抬头看了看光秃的四壁，“我看隔壁胡同已经差不多都是一片废墟了，你这说不定哪天也拆了。到时候，你和甜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甜甜虽说是个女娃，但再怎么说也是我儿唯一的血脉，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跟我回去，总比在外面受罪强啊！
更何况，更何况……”老太太说着，突然瘪了嘴，嗫嚅了半天，“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早晚是要再往前迈一步的，既然如此，我是想……你看，你大哥这人怎么样？我可不是偏心眼儿啊，满囤可比满仓强多啦！人勤快、老实、能干，最要紧的是知冷知热……”
“您……您说什么啊？”马艳红红了脸，愤愤地打断了婆婆，低着头，皱着眉，捏着手中的肉串半天没动。
“我……”老太太也红了脸，咧了咧嘴，“我知道……这，这不太……可，可满囤对你不错，他对你是真心的，这你应该知道，反正都是一家人，知根知底，再说你带着个孩子以后也不好嫁，不如……”
“不行！”马艳红斩钉截铁地说，放下了穿到半截的肉串，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角坐下，炕边的窗户突然响了一下，一抹黑影闪过，马艳红知道王满囤正在偷听，便又强调了一下，“这肯定不行！”
“艳红，你先别急，听我说嘛。”老太太摆了摆手，眯起了眼，“我知道你有顾虑，怕别人说闲话，我又何尝不怕？
但是，你是知道的，满囤对你是真心的……我……我也知道，这好像有点对不起满仓，可满仓毕竟已经不在了，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唉，我也很为难啊！艳红啊，你就听吗一句劝，就算不为你自己打算，也要为甜甜打算啊！只要你嫁给满囤，用咱们老家的话说，那就是亲上加亲啦！满囤既是甜甜的亲大伯，也可以说是他亲爹，至少孩子跟着他不会受气啊！不然的话，你带着这么个拖油瓶，以后嫁给谁，谁会看这孩子顺眼啊！谁会待见这孩子啊，你就忍心让甜甜受气吗？”
“这个您不用担心。”马艳红冷冷地说，虽然还低着头，但语气很坚定，“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让甜甜受气！”
“丫头啊！你这又是气话啦！话好说，事儿难做！”婆婆立时眨眨眼，反驳道，“一个女人独自在异乡闯荡，那是好玩儿的？早晚还是要找一个男人依靠的，你别看你公公是个闷葫芦，当初干这个烧烤店，那可是他拿的主意，没了男人，那女人能有主心骨？艳红啊，既然早嫁也是嫁，晚嫁也是嫁，为什么不嫁给知根知底的满囤呢？
你嫁人后总得再给人家生个一男半女的吧？娶妻生子，娶妻生子，人家娶妻是为了生子的，能白白地养着你跟前夫的孩子？那不可能啊！等你二婚又生了娃，你用脚指头想想，你那个未来的老公，会更疼靠甜甜，还是他自己的孩子？到时候，甜甜能不吃亏？
可如果你嫁给满囤，那就没这个后顾之忧啦！你俩再生个儿子，也不违反计划生育吧？你们呢，也算是儿女双全啦！
别的我不敢说，那甜甜是满囤亲弟弟的闺女，那跟他亲生的也没啥分别，满囤可厚道，保准啊得比疼自己的孩子还疼甜甜呢！”
“您不用说了！”马艳红说着，终于抬起了头，“我这辈子要么不嫁人，就算嫁人，也绝不会再生孩子。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现在，您还愿意让我嫁给满囤吗？”
“你！”老太太一愣，是面色焦黄，两片苍白的嘴唇，好似秋风中的枯叶一般颤抖，“你，你你……你听见了没有啊！王满囤！你这没骨气的东西！你要她做什么？她连个儿子都不愿意给你生啊！”
老太太大吼道，门应声被推开，只见王满囤呆呆地矗立在门口。
“还愣在那干什么？”老太太气得站起身，对身后的大儿子吼道，“你进来，你自己问她！人家不愿意嫁给你，就是嫁给你也不给你生孩子！呵，我早就说过！想什么呢你！这下明白了吧，看透了吧？”
“艳红……”王满囤说着，往前走了几步，“你不至于这样吧，我会对甜甜好的，我会对你们娘俩好的，我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马艳红冷笑了声说：
“大哥，别再逼我了好吗？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再生孩子。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马艳红一个女人，你何苦呢？再找一个不好吗？”
“艳红，艳红啊，你咋就不明白俺的心呢……”王满囤哀求道，整个人萎缩着蹲在了地上，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窜出来。
“哭个屁！你给我起来！”老太太说着，眼一瞪，腿儿一蹬，把自己从凳子上发射出去，抬脚就把王满囤踹了个屁股蹲儿，“丢死个人啊！你堂堂七尺的汉子，竟被个小寡妇拿捏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怎么？她马艳红是天仙啊！给你灌了迷魂汤了，你至于这样吗？再说了，你这样对得起你弟弟吗？妈原本两个儿子，妈原本还指望着抱一对儿孙子呢？现在倒好，孙子没抱上，儿子倒是先没了一个！”老太太说着，恶毒地瞪着马艳红，是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给方的，我看你就是克夫！你就是我们老王家的死对头啊！”
说罢，老太太把已然颓废不堪地儿子给拽起来。
王满囤目光呆滞，眼神空洞，好不容易才靠住门框，低垂着眼睛，也不看马艳红了，丢了魂儿似的，唇齿青白，人中上渗出密集的汗珠。
“你还非她不娶，你还拿这个威胁你妈！”老太太说着，狠狠地瞪着王满囤，“哦，我知道了，你弟弟死啦，你知道你妈我现在要想抱孙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是吧？所以，你就让我来这丢人现眼！看别人甩脸子！”老太太话音未落，扬手就给王满囤一个满脸花，打得这小子晃了三晃，好悬没趴下，“你这个做大哥的孝顺啊！啊！不丢人吗？醒醒吧！没听见人家怎么说的吗？人家不嫁你，你再找一个不好吗？她马艳红要真是个天仙，妈给你找不来，但比马艳红模样好，又能干的黄花大姑娘，那不有的是！就凭咱家这条件，你犯得着这么低三下四的吗？走，跟娘走，咱不受这窝囊气！”
老太太说着拽着王满囤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等等！”马艳红说，从炕上下来，紧走了两步，把王满囤带来的礼物从地上拎起来递过去，“把东西带走。”
“行，行！”老太太仰着脸诧道，硬生生瞪了马艳红一眼，又瞥了眼儿子，“你还愣着干嘛？人家不稀罕，拎上，走人！”
王满囤面色铁青，机械地扭过头，伸过手，虽然面对着马艳红，但瞳孔中却什么都没有，连马艳红也没有了。
马艳红倒退了几步坐回到炕上，听他们踉跄而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口气，虚脱地倚着墙，半天才缓过来。
一周的时间很快去。
马艳红的生意做的挺不错，王满囤也没再来打扰她，她觉得一切正步入正轨，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不过，令马艳红万万没想到的是，周末去菜市场上货时，她发现那些摊位的老板看她的眼神儿都怪怪的，彼此之间道路以目，那种感觉就像是全世界的人都合起伙儿来，就玩儿她一个。
果不其然，那天，马艳红转遍了整个市场，竟没人愿意卖给她东西，就算是卖，价格也要比平常贵上三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