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人合起伙来整的滋味儿,可不好受。”
那晚,马艳红就是这么对倩倩说的。倩倩告诉我,当时,她们坐在外屋,也就是燊燊烧烤店的“大堂”。虽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可甜甜还在隔断的那边学习,因为隔音效果并不好,她们在隔断这边,也能听见甜甜郎朗的读书声,对于小学生来说,这种自觉属实难得。
马艳红一谈到女儿的学习就喜上眉梢,还说甜甜现在认识的字比她认得都多。女儿喜欢读书,马艳红就全力支持,每个周末都要腾出一天带闺女逛书店,省吃俭用地给她买书,什么唐诗宋词、四大名著、世界名著、名人格言不一而足,小小的隔断间都快堆不下了。马艳红望着冷冷清清的“大堂”和店外无人来坐的桌椅,失神地说:
“要是一直这样,我就把隔断给拆了,往外挪,多腾些空间给甜甜装书也比这强得多,反正也没人来吃……”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倩倩问,就跟之前杨世界问的一样。
“有人捣乱。”马艳红淡淡地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是要从纵横交错的掌纹中看出自己的命运。
那晚,她告诉倩倩,自从在菜市场进不到货,他就不得不去超市购买原料,超市又不好讲价,她本身要的也不多,所以成本一下子就提上去了,虽然烤肉的质量依旧,但却要比原先贵出不少,这样一来,生意就越来越差,流失了许多顾客,慢慢地就有些干不下去了。
马艳红琢磨,这肯定是婆婆的主意,人家在这片儿干了多少年了,各方面的关系都根深蒂固,是市场上那些卖家不敢得罪的老主顾儿,再说婆婆家店面大,要的也多,得罪了她不就等于是得罪了财神爷?
“可我打不起还躲不起吗?”
马艳红告诉倩倩,树挪死人挪活,她连夜搬了家,离开了那个小胡同,是一路向东,一直跑到了五环外,搬到了管庄这片儿。
必须说明的是,90 年代中前期,管庄还不归朝阳区政府管理,而是在管庄大队基础上成立的管庄乡人民政府,隶属于双桥农村办事处管辖,此处民风彪悍,治安方面存在着较大的进步空间。
早在 1957 年 11 月 30 日,《人民日报》就发表了题为《“自由王国”——管庄》的报道。这篇报道揭发了管庄在生产、行政、生活等方面无人管理的混乱状态,国家和人民财产经常遭到破坏,群众称之为“自由王国”。管庄的混乱状态引起了国务院的高度重视。
12 月 11 日,国务院特派五人工作组进驻管庄,调查和解决管庄的问题,挖出了犯罪团伙,清出了暗藏的坏分子,并严加惩治,稳定了社会秩序,根治了“自由王国”,受到建工部和北京市市长彭真的表扬,《人民日报》也报道了治理“自由王国”的经验办法。
可惜不久后,由于政治运动频发,乃至最终文革的爆发,不仅治理管庄的成果没能保住,全国几乎都陷入到空前的混乱之中。
上世纪 70 年代,震动京师的“双桥老流氓案”也发生在这片儿,此人叫李宝成,入室强奸、抢劫,作案范围以双桥为中心,方圆十里,最远到通县、顺义,自然也包括管庄,历时十年,犯案 380 起……
后来的 83 年严打,更是在管庄打掉了一批黑恶势力,维护了管庄地区的稳定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即便如此,管庄地区的治安情况相比于北京其他地区,依旧较差。但正如马艳红所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至少在这里没人认识他,婆婆就是再能耐也鞭长莫及,“就这样,我重打锣鼓又开张,缓过来了……”她说。
马艳红发现,管庄这片儿虽然民风剽悍,但男女老少尚义任侠,似乎对烧烤这种粗犷而豪爽的美食情有独钟。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静之际,马艳红的烧烤摊儿前常会围着许多衣冠不整的食客,有男有女,勾肩搭背。其中不乏三两好友拎着瓶啤酒,捏着把烤串,边撸边吹。每当此时,马艳红就必须学会察言观色,一分钟前还抢着结账的朋友,很可能因为一分钟后的某个眼神儿就大打出手。抡圆了酒瓶子,直接往脑门儿上招呼,分分钟拍得稀碎,这谁受得了?
所以,但凡有此征兆,马艳红便会偷偷地推着小三轮,溜溜达达地逃之夭夭,还不能走得太急,免得过于明显,被哪位大哥察觉了是在针对自己,挑理,下次再见到你,弄不好就要找你的茬:
让你烤十串瘦肉,不要半点肥的在上面;烤十串肥肉,不要半点瘦的在上面;烤十串软骨,不要半点肉渣在上面。到时候非但不给你钱,还要逼你当着广大人民群众的面,把这三十串涂满了辣椒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那场面可就不大好看了,但马艳红看过,吓得腿软。
在管庄,不仅顾客里会潜伏着雕龙画凤的大哥。那一身制服的城管更是难缠,比大哥们更不好惹,而且还有与大哥们合流的征兆。
马艳红告诉倩倩,有一次,天刚擦黑,她在金星时尚广场附近摆摊儿。当时是夏天,傍晚人们刚吃完饭,正是出来消食遛弯儿的时候,广场上人来人往,像她这样的小贩一般都把摊位摆在通惠河边,不敢太靠近广场,免得城管偷袭时被人流堵住,做了瓮中之鳖。
客人们不是走向广场就是从广场回来,无论来回,反正河边都是他们的必经之地,所以并不耽误生意。
有卖烧烤的,卖水果的,卖冰棍儿的,卖糖炒栗子的,卖驴打滚儿的,还有卖衣服的,卖小孩儿玩具的,甚至还有摆财局的。所谓财局者都是老套路,一个半大老头儿坐在小马扎上,握着罐茶水,不时吸溜一口,面前摊着个象棋棋盘,盘上摆了个残局,等人来破。围观的人里都有托儿,一把两百,先输后赢,钓人上钩,敢等把人钓得心痒手也痒,离赚钱就不远了。马艳红不会下象棋,没生意时,却也忍不住抻着脖子盯着看,看那些上钩的人抓耳挠腮,两百两百地输钱,心里就忍不住盘算,我一晚上得卖多少肉串才能赚上两百块钱啊?还是人家这钱赚得惬意、高级,一本万利,还得说是有脑子、有文化,这钱才来得容易……她正瞎琢磨着,红蓝爆闪灯就嚷嚷起来了,好似电闪雷鸣,紧跟着小皮卡、小摩托就从马路对面拐了过来。马艳红二话不说,推起三轮撒腿就跑,客人正撸着串呢,没来及给钱,不得已一边掏钱一边追着她跑,马艳红也不要钱了,跨上三轮边蹬边说:
“别追了,别追了!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整个通惠河畔顿时热闹起来,什么裹包袱皮儿的,卷铺盖卷儿的,还有的连东西也不要了直接撒丫子跑的,掉落的苹果、踩扁的香蕉、纷飞的塑料袋,还有马艳红不小心散落一地的竹签儿……
一时间,小贩们抱头鼠窜,紧张的氛围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使得人人自危,哪怕是普通的行人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老天就要降下暴雨,仿佛天空中盘旋着亟待投下炮弹的轰炸机。
就在此时,马艳红突然看到了神奇的一幕,不远处一个卖枣的小伙子,不知是故意不逃,还是经验不足没来及逃。总之,他正站在三轮车后,慢慢悠悠地划拉着满车的枣子,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挑衅着那个举着甩棍,正朝他步步逼近的城管。结果那个城管反倒停在了半道儿,只是隔着马路歪了歪嘴,顷刻间,几位正在四周游弋的“大哥”就扑了过去,其中一位胸毛旺盛,纹着过肩龙的秃头大哥一把就抓起了小伙子三轮上的电子秤,高高举过头顶,狠狠地往地上一砸,但听咣的一声巨响,好似讯号一般,引来了更多的大哥,他们七手八脚地掀翻了小伙子的三轮,推推搡搡地指着他的鼻尖骂出了许多威风八面的狠话,倒是没有殴打他,只是当着他的面,在滚落一地的枣子上,跳了一通踢踏舞,把小伙子“气定神闲”的尊严,踩了个稀巴烂。
马艳红告诉我,那小伙子叫刘三顺,就是后来留在双刀烧烤店里帮忙的伙计顺子。顺子告诉她,当初自己不跑,不是想逞英雄,在城管面前“立棍儿”,是他吓得连脚都软了,根本挪不动地儿。
当然,这全是后话,在当时,马艳红的脚也不见得就比顺子硬多少,只是见得多了,好歹习惯了些。
即便如此,这一次次的猫鼠游戏,一次次的暴力执法,一次次的近距离惊吓,也令马艳红身心疲惫。她下定决心等再存些钱,就一定要给自己找块立足之地,再不要像条狗似的,被追得满大街乱窜。
“这才有了现在的燊燊烧烤店。”那晚马艳红对倩倩红着眼睛说,饱含深情地抚摸着店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面露憔悴之色。
“艳红,这咋回事儿嘛,你手艺这么好,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个人都不来啊,到底是谁在捣乱?报警不行吗?”
马艳红苦闷地摇了摇头。
“报警都不行?”倩倩诧道,“谁这么大本事!”
“鬼。”马艳红白着脸说,吓得倩倩面皮儿一紧,仿佛从毛孔中钻出了许多蛛丝般的草叶儿,闹得她眉眼发青,倒吸了一口凉气。